第36章
見到主人來了, 小肥啾也沒有從舒适的發頂離開,張開翅膀沖着她叫了一聲, 好像還有些得意于自己找到一個多麽合适的窩。
鬼冢花枝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在距離他數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指着他發頂上那只耀武揚威的小鳥。
“它叫雀枝,可愛麽?”
兀自流浪于此世數百年的武士定定地看着她,并沒有說話。
她身上穿着櫻花色的和服, 月光下金粉色的長發好像浮現着淡淡的光暈,瓷白秀美的臉上露出熟悉的笑容, 于是幾百年颠沛流離中漸漸模糊的面容也逐漸再度清晰起來。
這是夢麽?
就算是夢,如同我這樣作惡多端的惡鬼, 居然還能得此眷顧麽?
“鬼冢花枝,請多指教。”
【鬼冢花枝,請嚴勝大人指教。】
和記憶中的場景交叉重疊, 黑死牟一時竟然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身處于數百年前鬼殺隊的繼國嚴勝,還是已經堕身惡鬼, 永不輪回的黑死牟。
他的嗓子有些幹涸, 放在日輪刀柄上的手緊了緊,低聲道:“黑死牟。”
鬼冢花枝覺得這個名字很有個性, 不過不像是真名。他戴着猙獰的惡鬼面具,鬼冢花枝并不能看見他的長相, 只是這一身高馬尾、武士裝、深色羽織、日輪刀的裝扮實在太過熟悉, 她試探性地朝着沉默的武士身邊走了兩步。
面對千軍萬馬也從未害怕過的黑死牟悄悄地後退了半步。
鬼冢花枝緩緩地打出一個:?
察覺到自己的動作被發現的上弦一哥:......
鬼冢花枝忍不住擡頭看向武士頭頂上那只得意洋洋的小團子, 這...算是人不如鳥麽?
奇異地,黑死牟好像明白了她表情中蘊含的意思,心中泛起熟悉的好笑,別過臉輕咳一聲,又默默地前進半步,回到了原位。
“噗。”鬼冢花枝忍不住笑了出來。
“抱歉抱歉,冒犯到您了。多謝您收留了這只調皮的小家夥,不過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她伸出手沖着雀枝招了招,小團子抖了抖翅膀,飛到她肩膀上,帶着一股并不屬于自己的松香氣息。
這味道很特別,厚重而沉郁,充滿了矜持的貴族氣息,傲慢而唯我獨尊。
鬼冢花枝突然頓了頓,轉而看向他,許久後——
“我突然想起有一件東西落在街上,能麻煩武士大人陪我回去一趟麽?”
“......好。”
深夜的郊外還帶着幾分荒涼的冷意,秋日祭後就更多了幾分深秋的冷冽。鬼冢花枝剛剛打了個噴嚏,眼前就多了一件深色格紋的羽織。
“呃?”鬼冢花枝感受了一下身上這件足夠厚實【重點】的和服,覺得自己并不需要再多加一件衣服。
然後,面前那只手就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執拗得好像她不穿上這件衣服,就絕對不會罷休一樣。
鬼冢花枝一瞬間覺得自己仿佛感受到了曾經在鬼殺隊被嚴勝大人支配的恐懼,面冷心熱的武士大人在她每次訓練完,滿頭大汗的時候,都會一件又一件地給她塞衣服。
感動,那是真的很感動。
熱,那也是真的很熱。
然而這樣的好意完全無法拒絕,所以每次訓練完她都會拖着一堆衣服,宛若一個...行走的衣服架子。
天知道,為什麽嚴勝大人總是這麽喜歡給她買衣服啊!她看起來很像那種放在櫥櫃展覽的芭比娃娃嗎?
思及此,鬼冢花枝也只能摸摸鼻尖,乖乖地穿上。
在将近一米九的武士身上穿着正好的羽織,穿在不到一米六的女孩身上,簡直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只讓她越發顯得玲珑又小巧。
她身上披着,屬于自己的羽織。
黑死牟藏在面具下的眼眸深了深,這種認知讓他從心底裏産生出一種興奮,是與多少劍士對決都無法感受到的,來自靈魂的戰栗。
“黑死牟先生的羽織有很好聞的味道,可以冒昧問一句,這種松香,您是從哪裏買的麽?”她一邊朝前走着,一邊偏過頭問道。
“自己做的。”穿着武士勁裝的男人如此回道。
鬼冢花枝剛剛将羽織合攏起的手擡起來,指尖放在鼻前聞了聞,還殘留着一點松香的味道。
“原來如此呀,真是太巧了。”她踢踢踏踏的木屐輕碰着地面,像一首月光下的樂曲,“這種松香很适合您,武士大人。”
【啊,是松香吧?沒想到您還會制香,太厲害了!】
【味道?當然好聞了。】
【唔,我不大懂得這些,但是我覺得這種味道很适合嚴勝大人!那種很安心很可靠的感覺,就像這種松香的味道一樣呢。】
他以為自己早已經抛棄的過去與回憶,在與她重逢的這一刻似乎又死灰複燃,并且更加鮮活而明亮。
黑死牟從懷中掏出一個木制的小盒子,遞了過去。
在漫長而陰晦的鬼生中,也唯獨只有這縷松香的氣息,還沒有染上惡鬼的腐臭味。
鬼冢花枝接過來,明明是從他手心裏遞過來的小盒子,入手卻是如同這片夜色一樣的冰涼。
女孩微不可見地頓了頓,随後收到了和服的袖袋中,晃了晃,“那我就不客氣了。”
站在她肩膀上的小雪團好奇地飛到袖袋旁啄了啄,然後又飛到她身旁高大的武士的肩膀上,似乎覺得這樣的高度更能讓它體會到居高臨下的感覺。
“不可以這麽放肆哦,雀枝。”察覺到身邊的武士突然緊繃的小動作,她一邊伸出手掌,一邊笑眯眯地對他解釋道:“它平時還是很有禮貌的,不過呀,可能是太喜歡您了,所以總是愛望您身邊跑。”
她并沒有察覺到,在伸出手試圖讓小鳥回落到自己手掌心的時候,不自覺地朝自己這邊靠攏的距離,已經超過了某個臨界關系。
“......我并不介意。”黑死牟察覺到了,抿了抿嘴,卻并沒有拉開距離。
“那就太好了,或許您想要摸一摸它?”她舉起手,笑靥如花。
毛絨絨的觸感,卻又熱乎乎的,握住冰涼的刀柄追尋了四百年後,他怔愣了一刻,才恍然...這是鬼無法擁有的,屬于生命的,不,獨屬于花枝的溫度。
【兄長大人,握住刀難道不是為了守護麽?為這樣的生命而揮舞的劍,才是我所追求的。】
黑死牟收回手,低沉着嗓音問她,“你想要什麽?”
鬼冢花枝停下腳步,歪歪頭對他燦然一笑,“我想看一場華麗而值得尊敬的劍術。就如同我曾經看過的那一場一樣。”
四百年前,初初闖入鬼殺隊的異世界少女,有幸得見那樣一場絢麗到極致的劍術對決,第一次感受到了名為“必勝的信念”的東西——那種對認定的目标執拗到可怕的意志力,是比劍光更為耀眼的光芒。
【鬼冢少女啊,你覺得誰會是這場比試的贏者?】
【緣一大人贏得了這場比試的勝利。】
【...但是嚴勝大人才是這場比試中值得尊敬的那一個。】
黑死牟,不,繼國嚴勝回憶中斑駁的場景漸漸清晰地浮現開來,那種從炎柱口中偶然聽到這番對話的欣喜,似乎完全沒有被時光所侵蝕,如同潮水一般再次席卷。
武士沉默地點了點頭。
月光澤披于地,劍刃是和月色一樣華美的銀色,在空曠的山野上,肅殺冷冽的劍光帶着幾分荒涼,也帶着幾分溫柔。
在劍光之中,他看到花枝眉眼彎彎的淺笑,猶如驅散黑暗的明媚春光,映照着月光的鳶色眼眸波光潋滟,顯得溫柔極了。
在暗夜中行走太久,反而會更渴望陽光。但是惡鬼又怎配擁有這一份溫暖,待到真正的太陽出現時,這樣的溫柔便會如同露水一般消弭無蹤。
緣一才是真正的太陽,而他不過是追逐着太陽,被太陽所施舍着光芒的月亮,而綻放于枝頭的花朵...是離不開陽光的。
如果有那麽一種血鬼術,可以将人縮小。他或許會立刻将那只鬼抓過來,将眼前失而複得的女孩變成玩偶那樣的大小,小心地放在胸前的口袋裏,最靠近心髒的位置。
或許還會有那麽一種血鬼術,可以将人融入自己的骨血,讓兩個人化成一個人,用這副身軀做成寶盒,偷偷地将她藏起來,那麽便誰也找不到她,誰也無法奪走她。
但是啊......
他單手摸向左胸口的位置,那裏的心髒早已經不會跳動。
而他也早已化作惡鬼,永不輪回,葬送的亡魂不知幾何,怎麽配做成幹淨的寶盒,珍藏這顆獨一無二的珍珠呢?
“故人相遇?哈?她這麻煩的故人怎麽這麽多!”木屋中,時透有一郎看着眼前漸漸消失的水幕上的傳信,撇了撇嘴。而作為他口中“麻煩的故人”的一員,锖兔摸了摸鼻子,轉移話題道:“收拾得怎麽樣了?”
時透有一郎剛想要點頭,忽然左手錘了一下右手的手心,猛然想了起來。
“還得去後面的樹林中祭拜一下,啧,麻煩死了!也不知道是哪一脈的祖宗,連個祭拜的人都沒有,還得讓我們來!”
說着,他又準備了一點祭拜用的東西,對着無一郎喊了一聲。锖兔和義勇不放心讓兩個手無寸鐵的孩子去樹林裏,也跟着過去。
路上,锖兔又問了一句,“有一郎,你知道除了你們這一脈以外,還有其他日呼血脈的後裔麽?如果有的話,送你們去紫藤花屋後,我們就得抓緊時間去找其他人了。”
時透有一郎哈了一聲,在知道日呼血脈可能就是他們世世代代都只能被迫在山林中隐居的原因後,他對這個詞就分外敏感還讨厭,“這種倒黴的血脈,除了我們倆,還有哪個倒黴鬼會攤上啊!”
話音剛落,只聽到附近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好像有人正在沖着這邊飛快地跑來。
似乎聞到了什麽,锖兔神色一凜,瞬間抽出刀,猶如水流一般華美的劍光落下,一只惡鬼的人頭落地,而被惡鬼追着的少年捂着胸口擡起臉——
艹!
時透有一郎默默地看向身邊的雙胞胎弟弟,這臉真特麽熟悉啊!說倒黴鬼,倒黴鬼還真出現了?!
锖兔和義勇也沉默了,這未免也...太巧了吧?
自稱繼國月宴的少年年歲十六,有着一張和他們相似,但似乎更加俊美的臉。且不論他口中與時透兄弟拐彎抹角了八代的血緣關系,時透有一郎一點也不想再耽誤時間,抓着他的手腕往前跑,一邊跑一邊說道:“既然都是一個祖宗,那就和我一起去祭拜吧,別耽誤時間了。”
很快,在全力加速中,他們來到了一座孤冢面前,沒有立碑,只一個微微鼓起的墳包,顯示着曾經有逝去之人埋在這裏。
時透有一郎将祭品分成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交給弟弟,一份塞到繼國月宴手裏。
化名為繼國月宴的鬼舞辻無慘拼命告訴自己要忍耐,畢竟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趁着鬼冢花枝不在這裏,先打入內部,到時候他順理成章地就會成為真正地繼國家血脈,俘獲鬼冢花枝的芳心,吊打繼國兄弟,走上鬼生巅峰!
無一郎沒有來過這裏,好奇地問着哥哥:“尼桑,這是誰的墓啊?”
時透有一郎一邊将果子擺好,心不在焉地做了個禱告,一邊漫不盡心地回答道:“我記得,好像叫做什麽一吧?嗯,好像是緣一?”
話音剛剛落下,只聽到一旁的繼國月宴手中的果子啪嗒掉了一地,目光直直地看着那個墳包,臉色簡直比鬼還慘白。
與此同時,正在三途川義務勞動撿垃圾的繼國緣一疑惑地擡起頭,“好像,有人在祭拜我?”
面如此不要工資還勤勤懇懇的免費勞動力,即使鬼畜如鬼燈也是相當寬容,啪地一聲合上手中的工作簿,路過他的時候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不知道緣一大人是否聽說過,您現在所在的三途川,乃是此間與彼間的交界處。”
繼國緣一神色不變,只微不可聞地對着他說了一句謝謝。
他已經聽出來了鬼燈先生的意思,如果在這裏窺視的話,就算被剝奪了神格如他,也不必受到被流放到桃源鄉時的種種束縛。
繼國緣一沒有再猶豫,眼前的三途川河水化作一面鏡子,反射出現世的模樣。
挎着日輪刀的兩位劍士,以及接連出現的時透有一郎與時透無一郎讓他忍不住會心一笑,而随後,他的眼神落在那座墳包前的最後一人身上......
瞬間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