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
老陳和周隊繼續拿着戚斫一打趣。
戚斫一看起來心情挺好的樣子, 也沒生氣,笑了笑就繼續慢條斯理的吃着自己碟裏的刺身。
一桌都是些二十左右的年輕人, 平時興趣相同, 又同吃同住了許久,開起玩笑來那是肆無忌憚。池阮覺得, 如果自己不在這兒,估計他們會黃段子說個不停。
餐廳裏人不算多, 幾個男孩子一邊吃着海鮮一邊插科打诨, 熱氣騰騰,沒有一秒鐘是安靜的。老陳和周隊都是混過社會見多識廣的, 一說起以前經歷過的趣事, 更是手舞足蹈根本停不下來。
戚斫一多半是聽着, 發言的時候卻總是一針見血, 揚着眉毛嗆得對面接不上話來。
池阮咬着筷子看着他,突然發現他還有隐藏的毒舌屬性。
池阮本身飯量不多,每次她面前的碟子一空, 老陳或者周隊都會殷勤的指揮起戚斫一,“給妹妹再拿盤紅蝦。”“看到那裏那盤藍鲫金槍魚沒有,給妹妹拿過來。”
...
一開始戚斫一還冷淡的掃了他們眼,一言不發的遞給池阮。多聽了幾遍, 他興許是聽煩了, 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手臂壓着桌上,揚起下巴, 皺着眉,不爽的瞅了眼對面。
他又側頭看了眼池阮。
小姑娘一臉無辜的望着他,擡頭對着他眨了兩下眼睛。
池阮覺得戚斫一眼睛裏有什麽閃了兩下,不太對勁。
她警惕的低下頭,準備隔絕外界一切幹擾,自顧自的埋頭苦吃。
一分鐘後,一個盤子被人推到了她面前。
少年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明亮的燈光下手背白得像像一張紙。他指尖按着的瓷盤,中間是堆成小山的蝦仁,小小的一個,白裏透着點淡淡的橙色。
她怔了幾秒,擡起頭,正好和戚斫一的視線在空中擦過。他收回了視線,轉身坐回自己桌前,一臉冷淡的對着碟子裏的食物,沒有再看她。
視線往下,池阮看到了他面前的一堆蝦殼。
她又擡眸看着他。
池阮捏着那盤蝦仁不知所措,心跳有點加快,心裏驚訝又茫然,仔細揣摩一下還有點小欣喜。
一般被人這樣照顧的時候,要說什麽呢?
不說話吧,好像她是個沒禮貌的人。
說“謝謝”吧...感覺他又像是不開心。
她對着少年俊秀的側臉線條,思考了幾秒,張了張嘴,正準備說什麽,聽到老陳很大聲的問了句:“哎喲,還剝起蝦來了,怎麽不給兄弟們剝一個啊?”
本來大家都在各吃各的,沒人注意這邊。老陳這一吼,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來了。
周隊和帝王蟹搏鬥的雙手停在空中,宅男筷子間夾的一塊生魚片滑了下去,噗通一聲掉在碟子裏,老陳扭頭對盯着戚斫一,沒忍住對着空氣打了個嗝。
周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沾着汁水的手心,擡頭看一眼碗裏的帝王蟹,又看一眼對面的戚斫一給剝的蝦。
他眼睛一亮,沖着戚斫一揚了揚下巴,“小戚我看你挺會剝蝦啊,給我把這帝王蟹剝了呗。”
戚斫一:“...”
他眉頭跳了下,扭頭看着周隊,“你一大老爺們別惡心我行不?我給你剝?我幫你吃了要不要?”
老陳不服氣了,站了起來特樂呵的問,“怎麽回事的啊,小戚。大家都是兄弟,兄弟們坐一桌吃飯,怎麽就給妹妹剝,不給兄弟們剝啊?”
他扭頭問宅男和周隊,非常暗示,“你們說是不是啊?”
三人狂點頭。
池阮:“....”
她覺得這幫人還真是挺好玩,和戚斫一開玩笑時也看得出來他們關系不錯,最關鍵的是,看着戚斫一被圍着起哄,她竟然還有一點點小開心。
她也跟着扭過頭,和桌上三個人一起看着戚斫一,好奇的眨巴着眼睛。
戚斫一掃了眼對面,站了起來,表情平淡支起身子,雙手抱在胸前,看着老陳:“你問為什麽?”
“對啊!”老陳傻笑着,用手背敲了敲桌子,“你說是為什麽嘛?怎麽個不一樣法。”
這一桌上方正好是一個璀璨的圓形吊燈,戚斫一頭頂被光線照的發黃,他盯着老陳,把“因為傻逼和正常人肯定不一樣”這句話吞回去,雲淡風輕的笑了下。
他笑的時候眼眸裏閃着光,“因為這是我妹妹...”
池阮還在想“下午還有人說我是你女朋友,怎麽現在我又成了你妹妹了?你怎麽不說我是你媽”。
一擡頭就看到燈光下的少年扭過頭,逆着光俯視着自己。他的臉龐在一團昏暗中晃動,模糊得仿佛像素低的舊照片,“哥哥照顧妹妹,那是應該的。”
他的聲音很輕,眼神也飄忽着,不知道望向哪裏。
不知道是為什麽,池阮在某個時刻異常清晰的看到了他說話時上下滑動的喉結,內斂且幅度很小的眨了下眼睛,睫毛垂得很低,掃下小片陰影。
當時她腦子一抽,擡着頭,脆生生的喊了一聲:“哥哥。”
戚斫一站在原地,維持着之前的動作繼續看着她,好似毫無反應。
池阮看到他自然垂在腿邊的手指微微顫了下。
逆着光盯了池阮有半分鐘,戚斫一把椅子往池阮方向移了移,坐了下來。
他一腳踩在池阮的凳腿上,彎起腿,手臂撐在膝蓋上,面無表情的瞟了她眼,然後慢悠悠的向前靠過去。
少年俯下身,胸膛幾乎貼在池阮的肩膀,側着頭在她耳邊,說話時的氣息燙得她耳尖發麻,“小姑娘,沒人告訴你不能随便喊男人哥哥的嗎?”
池阮怔了一秒,下意識的偏頭往那個方向望過去。
看到了他微擡的下巴,清晰又緊繃的下颚線,脖頸白皙,骨節間銳利的線條又透露着——這是個一個男人。
“小戚,擱那偷偷摸摸說啥呢?”老陳站了起來,拍着桌子,“有什麽是兄弟們不能聽的嗎?”
戚斫一不緊不慢的坐回自己原來的位置,直起身子,敲起二郎腿。小腿處,被熨得平整的西裝褲順着折痕支起。
他挑起眉看着對面三人。
“別膩歪了,兄弟們要受不了了。”周隊從宅男碗裏夾了快生魚片,一邊吃一邊笑着說,“行!戚少,你是她哥哥,你做的都是想照顧妹妹,行了吧?”
戚斫一瞟了他眼。
周隊扭過頭,笑呵呵的沖着他說,“那我們都是小美少女的哥哥,我也想被喊兩聲“哥哥”。”
戚斫一緩緩吐出一個字,“滾。”
池阮擡起頭,眼珠子滿場亂轉,有點沒反應過來,大腦就卡殼似的
過了會,她意識到自己呼吸有點太急促,憋得臉都要紅了。長舒兩口氣,她伸手順着脖頸往上,摸了摸耳垂,是燙的。
一半是被吓得,另一半是原因池阮沒太想明白。
池阮咬着筷子,對着戚斫一的方向眨了兩下眼睛,看到他和周隊老陳聊天的時候,又突然轉了下視線,正好撞了過來。
少年斜斜的看着她,很淺的笑了下,又彎着嘴角繼續和隊友聊天。
看起來心情好得不得了。
池阮莫名其妙。
這人不會以為我是在偷看他吧?
可能是因為氛圍太好了,等到池阮反應過來自己吃飽的時候,發現今天比平時多吃了一半的飯量。戚斫一也差不多和她同一時候放下筷子,襯衫袖子挽了起來,單手撐着下巴,懶懶散散的靠在桌邊。
這一桌對面三個人明顯還沒吃夠,老陳從拿着好幾盤紅蝦過來,看了看他兩:“我們這大夥還要挺久的。”
“要不...”他把視線從戚斫一轉到池阮身上,提議道,“你兩出去轉轉?散個步啥的?”
池阮看了眼老陳,又扭頭看了眼戚斫一。
他還是沒有動,臉頰壓在手背上,盯着老陳沒說話。
老陳對着兩人繼續招呼道,“我剛開車來的時候,看到這附近還有個小公園,那摩天輪啥的也好像不遠。”
他扭頭對戚斫一催促道,“快點!帶妹妹去轉轉,一小姑娘呆在這兒,我們一群大老爺們吹逼都施展不開了。”
池阮看出來了。
老陳這是想撮合她和戚斫一啊。
她也沒搞明白,這兄弟是怎麽看出來她和戚斫一有一腿的。
程涵宇給她科普過,之前對戚斫一走火入魔的那些小粉絲。她尋思起來,自己在戚斫一以往那些追求者也不算特別,顯得平凡無奇。
這一撥人是不是眼神有點不好使啊?
池阮左思右想,在想這種情況下怎麽才能不太丢臉的時候,戚斫一站起來了。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側頭看向了她。
“啊?”池阮仰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啊什麽啊?”他目光輕飄飄的掃了她一遍,往外揚了揚下巴,說,“走啊?”
今晚出門的時候,池阮站在家樓下,看到半輪被烏雲擋住了的月亮。
而兩小時後的現在,在萬象城的門口,她和戚斫一一起擡頭看到了一輪皎潔的圓月。
半空中的霓虹燈和熒幕廣告在夜色裏連成一片,照亮了面前的十字路口。紅綠燈永不熄滅的交替閃爍,行人熙然,車輛經過時的聲響不絕于耳。
順着扶梯往下,草地裏挂着一個個點星般的草坪燈,音樂噴泉在中央噴灑着水霧。
他們穿過了萬象城前的廣場,在十字路口前停下。
池阮側過頭看,才發現戚斫一今天穿了身西裝,扣子松松垮垮的解開了兩三顆,露出了好看的鎖骨。
他仰頭望着天空,黑發被風吹拂。
池阮以為戚斫一會說要去哪。
結果他只是閉上雙眼,迎着風揚起了下巴。
幾秒後,少年睜開雙眼,低頭用一雙黑得發啞的眼眸注視着她。
他低聲說,“走吧。”
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的散起了步來。
這個夜晚,似乎連風裏都帶着些特別的氣息。
他們沿着筆直的道路行走,戚斫一走在後面,注視着少女在路燈下蹦蹦跳跳。
晚風吹得人很舒服,月色把周遭的一切都照的亮堂,
“池阮。”戚斫一突然喊了句。
少女在月色下側了下頭。
她臉上被光亮染上了溫柔又皎潔的顏色,宛如無瑕的玉脂。
戚斫一只是看着她,并沒有說話。
他的身影被路燈拉的很長。
似乎是好奇戚斫一要說啥,池阮轉過身來,整張臉正對着他。
月光和燈光交織成一片,在她臉上掃下淡淡的陰影,眼低宛如倒映着月色波光粼粼的湖水。
路邊時不時有車輛經過。
“怎麽了?”池阮在原地問他。
兩人隔了2、3米的距離,戚斫一側着身子,筆挺的站在那,宛如城市裏的一棵樹。
他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裏,襯衫的下擺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他掀出來了,搭在了他口袋旁的手腕上。
戚斫一看着池阮。
“月色很美。”
幾乎在他開口的同時,一輛改裝過的賽車疾馳而過,馬達的轟隆聲從道路中間穿了過來,震耳欲聾。
池阮下意識的皺眉,扭過頭,看着那輛車在夜色裏的尾巴。
對着少女的側臉,戚斫一怔了一秒。
他垂下了睫毛,又擡眸,在一片嘈雜聲中望向她。
大概過了三四秒,池阮才回頭問。她好奇的問,“你剛才是要說什麽?”
戚斫一走了過來,對着她笑了下,“我說——”
他低下頭,望着池阮,兩人之間距離近的能感覺到彼此的氣息。
少年聲音輕的像羽毛一樣滑過耳膜,“說謊的人,是要吞一千根針哦~”
“我又沒有說謊。”池阮也看着他。
戚斫一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着她,神情仿佛在揣摩她的神色。
深夜微涼的風裏,他的呼吸卻是滾燙的,熨帖着側臉的肌膚。
這張幾乎沒有瑕疵的臉和池阮靠的很近,睫毛扇動時,仿佛是在心上撓癢癢。
池阮能從他黑漆漆的眼底,看到倒映着的皎潔光亮。
就這樣對視了不知道多久。
戚斫一往後走了一步,突然和她拉開距離。他輕佻的勾了勾嘴角,眼睛裏閃着細碎的光,笑的很不正經,“是嗎?”
他看不出來是相信還是不相信。
池阮努力維持着自己鎮定的樣子,沒什麽表情的看着他,“當然了。”
戚斫一好像并沒有想繼續讨論這個話題的意思。他笑了一聲,仰頭看了眼月色,然後原地踱步走了一圈。
他站在街道旁的綠化帶前,單手插口袋裏,走的時候垂着眸,仿佛在思考。
池阮不知道他想幹嘛,就在旁邊好奇的盯着他。
所幸戚斫一走了一圈就停了下來,他伸手看了眼手表,回頭對池阮說,“過來。”
池阮看着他,緩慢的眨了下眼睛。
她沒有動。
他微擡起下巴,迎着月色浪蕩的笑了下,伸手指了指天空,“我帶你去坐摩天輪。”
摩天輪聳立在半空中,散發着溫暖的光芒,看起來近在咫尺,仿佛只要走過幾條街就到了。
池阮跟着戚斫一左拐右拐,原地繞了一圈,她察覺到有些許不對。
“不對啊,這條路我們不是剛才走過嗎?”她看着路邊一個黃色的交替警示牌,覺得分外眼熟。
戚斫一:“...”
她仰着看了眼周圍,“啧”了一聲,驚訝的問,“戚斫一,你是不是不認識路啊?”
戚斫一看着她,咬着牙,不情不願的回了聲:“嗯。”
池阮看到他這樣,還挺開心的笑了笑。她樂呵呵的掏出手機導航,熟練的搜索起位置,機械女聲在空蕩蕩的夜間響起。
“導航開始,當前位置沿前向南直行....”
走了不到10分鐘,歡樂谷到了。
一路上池阮就跟帶幼兒園小朋友春游似的,時不時回頭看眼戚斫一也沒有走丢。
站在歡樂谷大門口前的廣場上,她擡起頭,雙眼亮晶晶的看着戚斫一,跟獻寶似的,“我就說這個是挺好用的。”
他垂了垂睫毛,輕輕點頭,耐心的說,“是挺好用的。”
仿佛是在給好朋友推薦自己喜歡的東西,池阮試探着的問,“那我給你也下一個?”
戚斫一低着頭看她。
他眨了下眼,說,“好。”
廣場中央噴灑着音樂噴泉,往裏走是一個搭得仿佛童話故事裏的白色長棚,上面有着歡樂谷的招牌,右側還挂了一個巨幅海報。
這條過道不算長,兩邊是自動抓娃娃機,還有跟一個個公用電話亭似的自動卡啦ok機,進去投幣就可以點歌開唱。
池阮挺好奇的轉過頭,看到有情侶在抓娃娃,女孩子穿着lo裙,梳了個非常精致的發型。一個父親帶着孩子在自動卡啦ok機唱歌,母親站在門外微笑着看着他們。
現在是很多人剛吃完飯出來散步的時間,廣場上和長棚裏非常熱鬧,有很多住在附近的老人和一家三口。
過道裏有幾個人在擺攤,彼此間隔得不算遠,攤位前圍了幾對情緣和父子在挑東西。
戚斫一看着池阮一路小跑了過去,他也跟着過去。
地上賣的東西很雜,有漂流用的護目鏡、五顏六色的熒光棒、各種形狀的氣球、還有女孩子喜歡的各種各樣的發箍。
戚斫一只認出來幾只米老鼠樣式的發箍。
他側過頭,看到池阮凝視盯着那幾個漂浮的氣球出神。
想了想,他選中了其中一個長得最特別的。
它的其他兄弟都被買走了,那說明這類是最挺歡迎的。戚斫一的思維很簡單。
戚斫一從老板手中接過氣球,扭頭看着池阮,遞給她。
“給。”
池阮看了他兩秒,還沒來及做出反應,就看到戚斫一身後的一個小男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屁股坐地上,哇得一聲哭出來。
“最後一個了哇哇哇....”他哭着哭着就抱着戚斫一的腿,不肯撒手了。“我的奧特曼哇哇...”
戚斫一:“...”
池阮:“...”
這哭聲簡直撕心裂肺。
旁邊有人開始看熱鬧,圍出一個偌大的空地。
池阮和戚斫一兩人面面相觑,兩人中間是一個抱着戚斫一大腿不肯放的熊孩子。
戚斫一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在遞給池阮的路上。
話說這時遲那時快,池阮急中生智迅速接過氣球,彎腰遞給男孩。
她拍拍男孩的頭,“姐姐送你了。”
對方迅速爬起來,眼淚都不擦了,盯着手裏的氣球離開。
世界都清靜了。
池阮望着那個小不點的身影,問戚斫一,“你怎麽想起送我個奧特曼的?如果非要選這個系列的話,我比較喜歡奧特之母。”
戚斫一茫然的看着她,像是接觸到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奧特曼之母是什麽?”
“你沒看過啊...”池阮有點詫異,伸手比劃了起來,“就是奧特曼系列一個配角,是一個紮着雙馬尾的來自M78星雲的女性奧特曼,泰羅奧特曼的母親。”
戚斫一還真去認真的想象了下,覺得雙馬尾和奧特曼這兩個詞語連在一起,實在是有些詭異。
他皺了下眉,如實說,“其實我沒怎麽看過,只有在方叔家裏看過幾集。”
“這樣的啊...”池阮看着他,“你小時候的品味還挺刁鑽,奧特曼這種在小男孩之間風靡的動畫片都不怎麽感興趣。”
“不算吧。”戚斫一頓了下,才說,“小時候我看動畫片,是因為我怕我顯得不合衆。”
“那是我剛開始離家出走到方叔家的時候,他家附近那四合院,有幾個和我同齡的小孩子。我在院子裏一個人玩樂高的時候,總會聽到他們在外面鬧騰的聲音。”
“那時候我非常想和他們一起玩,在家裏我從來沒有過朋友,所以我看他們在讨論什麽,我也自己跑閣樓上去看了。”
“那你最後...”池阮問。
“最後我看了幾集還是沒興趣,交朋友計劃也失敗了。”戚斫一的衣領被風吹得掀起,他在風裏眨了眨眼睛,說,“我好像從小就和別人不太一樣。”
“沒事啊,反正動畫片其實也不太好看。”池阮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時候沒朋友也挺好的,你看現在你不是有了嗎?”
戚斫一別過頭看着她。
少女的臉在燈光下眉目潋滟。
池阮又歪着頭,看着他笑了起來,說:“那下次我要皮卡丘的。”
戚斫一沉聲道:“好,給你買。”
現在不是游樂園高峰期,門口只開放了一個驗票處,他們到的時候前面排隊排了6、7個人。戚斫一提前用手機買好了票,等進去後,池阮發現,現場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進場後有一個往下的臺階,下面各種游樂設備目不暇接,人頭竄動,池阮從上往下俯視,竟然看不到邊界在哪。
摩天輪還在頭頂轉動,五彩斑斓的燈光閃爍,因為龐大而顯得格外遙遠。
“晚上是夜場,有很多項目都關閉了,我們今天應該只能玩一部分。”戚斫一在她身邊說,“要是早點來就好了。”
“你怎麽知道的?”池阮問。
他伸手揮了揮,手裏捏着個薄薄的小冊子,“入園手冊,進來的時候拿的。”
過山車和“天地雙雄”大型跳樓機之類的項目在晚上都不開放,池阮拿着手冊,戚斫一給她推薦了幾個網上評論比較好的項目。比如馬戲團、旋轉木馬等等。
強勁的風從前方撲來,尖叫聲混雜在周遭的歡聲笑語裏顯得很突兀。
他們面前,一邊是大擺錘在空中左右搖擺,一邊是微型跳樓機上下起伏。乘客們的的慘叫裏混雜着幾句國罵,尖叫聲銳利得幾乎能撕破耳膜。
戚斫一甚至還聽到有人在喊“媽媽!救我!!”
他看到池阮被聲音吸引,往前走了兩步。
她在原地跺了兩下腳,激動的蹦了起來,手指向空中。
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們去玩那個吧!”池阮興高采烈的說。
戚斫一沉默了兩秒,很想說,我們不是應該去玩一些帶着溫馨燈光和音樂的項目才比較适合嗎?比如旋轉木馬,白雪公主城堡等等...
他嘗試提醒池阮,“摩天輪..”
“等會再坐摩天輪也行!我要玩這個!”她看着戚斫一,往後指了指。
戚斫一想轉身離開,但是看着池阮忍住了“..那你去,我不去了。”
池阮問:“你不去?”
“對。我不去。”戚斫一點點頭。
池阮站在他肩旁,好奇的擡着頭,“你為啥不去?”
戚斫一被她看的指尖一抖,放軟了語氣,“我不想去。”
池阮眼睛瞪的很圓,“可我不想一個人去。”
“不行。”他斬釘截鐵的看着她,“你可以一個人去的。”
池阮吸了吸鼻子,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語氣很沮喪,“我不想一個人。”
戚斫一看了她很長一段時間。
他別過臉,呼了口氣,然後又看着她咬着牙,不情不願一字一頓的說,“行,那我去!”
我去,行吧?
或許、可能也沒有那麽吓人吧?
戚斫一坐上去的時候是這樣想的。
系安全帶的時候,他手有點抖,扣錯了一次。
池阮看不下去了,直接從自己位置上蹦了下來,小跑到他面前,“啪叽”一下給系上。
少女的雙手擦過他的肩膀,柔軟又好像帶着什麽特別的清香。
這樣一看好像也不賴哎。
戚斫一安慰自己。
坐了兩躺下來,池阮興奮的在原地跺跺腳。她雙眼發亮,轉過身問戚斫一,“要再來一次嗎?”
他面色一凜,“不了。”
走了兩步在路邊發現了一個賣章魚燒的小攤,池阮買了兩份,站在旁邊等着。
身後是一個綠化帶的鐵護欄,她後腳跟抵着臺階,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戚斫一聊着。
“你等會吃宵夜嗎?”戚斫一問,“就是都玩完之後,帶你去搓頓燒烤?”
“大概幾點啊?遠嗎?”
“離你家不遠,老陳帶我去過一次。”戚斫一說,“玩完之後再說呗,反正我會送你回去,你是沒門禁的吧,池宿...你媽...”
池阮猛地扭頭,一愣不愣的看着他。
戚斫一也不說話了。
他察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
“你知道我媽?”池阮問。
戚斫一沉默了片刻,承認道,“我知道。”
她怔了下,表情有點恍惚,繼續問,“那你還知道些什麽?”
戚斫一就看着她,沒吭聲。
明明處在極其嘈雜的人群,兩人中間卻有種莫名寂靜的氣息。
望着他的表情,池阮心裏一咯噔,感覺自己站在戚斫一面前宛如是沒有穿衣服。
她很輕的問,“你是不是全知道了?”
戚斫一點了下頭,又趕緊搖搖頭。
他神情複雜的看着池阮。
“什麽意思?”她問,“你知道些啥?”
“就是...”戚斫一想了想,磨磨蹭蹭的說“你父母的事。”
池阮點點頭,應道:“哦。”
她的臉上有樹蔭晃動,看不清神情,說話時語氣倒是波瀾不驚,“挺正常的一事兒,現在離婚出軌什麽都挺普遍的。”
戚斫一看着她,點點頭。
是挺常見的。
難以擺脫的、來自原生家庭的印記,大部分人可能一輩子也沒辦法逃離。
像是深深的刻在骨髓裏,在漫長的一生中結痂又不斷被新的傷疤所覆蓋。
池阮張了張嘴,又停下,歪着頭思索了兩秒後,她解釋道:“我一直不想和你說,是因為覺得麻煩。”
“我不想別人因為這種事情,和我相處的時候有所顧慮,比如同情我之類的...”她低下頭時,臉側有黑發随之落下。
“你明白嗎?”池阮問。
少女的臉頰上蒙着一蹭淡淡的陰影。
戚斫一看着她,睫毛低垂,輕聲說,“我明白。”
我明白。
即便是面對龐大的世間,你也好像一直是這樣的。
你從來不會示弱。
之前的一路上,戚斫一一直看着池阮,覺得有些出奇。
以前他很難想象,池阮是那種從沒去過游樂場的女孩子。
高中時,在他印象裏,她的父母挽着手出現在校門口時,總是相敬如賓。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就像那種每個學校都會有的那種天之驕女,成績好,長得好看,家境優越。
不知道為什麽,戚斫一回想起以前,他就單純覺得池阮是那種被家裏寵着的漂亮女孩。
可能是因為不太上心吧。
以前自己原來是這樣的嗎?看什麽都是淺淺的掃過去,毫不在意,就當個消遣。
風裏帶來了喧鬧的笑聲和嬉戲聲,頭頂的樹葉簇簇抖動,池阮拿着兩份章魚燒走了過來,遞給了他。
戚斫一側頭望着她。
過了兩秒,他接過來,跟在了少女身旁。
他扭過頭,垂着眼簾看她,眼神如沉沉霧霭。
池阮會覺得孤獨嗎?
她會有過覺得難以度日的時刻嗎?戚斫一突然好奇。
那些年裏,她一直過着是這樣的生活嗎?
原來她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人,不幸福且從不會與人提起過。沒有溫柔和藹的母親,沒有負責的父親,也沒有人給予她安慰或者理解,無數個日夜裏她獨自上學放學,偶爾會孤獨的仰頭望着遠方。
她是真的想笑嗎?平日裏的話語裏,又有幾分真幾分假呢?
“我過得很好。”
這種話還真是說的輕巧又敷衍啊。
可是她從不露怯,她仿佛不會畏懼,面對這個的世界的時候滿是冷漠,絕不示弱。她一直都是那樣倔強的女孩子啊...
“你看那。”池阮往摩天輪下指了指。
戚斫一扭頭那個方向看過去。那是公園旁的幾棟大廈,各類霓虹燈彙聚成一個點,從半空中眺望像是城市裏散落的星星。
他們坐在摩天輪裏,仿佛是漂浮在城市上空。
“真好看啊。”她一只手撐在透明的艙罩上,神情靜谧。
過了會,她扭過頭,看到戚斫一規規矩矩的坐在對面,一只手抓着椅子旁的扶手,整個人異常安靜。
池阮看着他手背上突出的骨節,猶豫了下,問“你是有些恐高嗎?”
“有一點,”戚斫一看着池阮,“不過不要緊。”
她看了他兩眼,觀察着他的表情,然後緩慢的伸出手。
她警惕的猶如一只兔子,仿佛只要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任何不滿,就會飛速的收回去。
還好,戚斫一臉上沒有什麽讓她驚慌失措的變化,最終...她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池阮的手很小,纖細白皙。
她兩只手牽住戚斫一手掌,安撫般的磨蹭了兩下肌膚。
戚斫一垂着頭,安靜的看着她的手掌。
剛才她小心翼翼揣測自己神情的模樣,讓他心裏一陣哆嗦。
有點熟悉。
曾經,他是不是見過很多次池阮這樣的神情。
他們在一起沒多久的時候,學校期末考之後放了三天假,上來後還要補課。
放學的時候,池阮在教學樓旁的綠茵下問他,要不要一起去隔壁市玩,一來一回只要2天。
那天晚上,正好是世界杯法國隊vs克羅地亞,世界杯決賽。
戚斫一猶豫了。
他沉默了兩秒,視線閃躲的落在池阮的腳上,那天她穿了一雙白色的老爺鞋。
然後,在他還準備拒絕的前一刻,池阮搶先開口。
“算了啦。”她笑了起來,臉上的樹蔭被風吹得晃動,她伸手在耳邊扇了扇風,“太熱了,還是不出去玩了。”
戚斫一看了她兩眼,沒多想,應道:“好。”
他清楚的記得,那一天,法國隊時隔20年,再次拿到了世界杯冠軍。
他在家裏喝着啤酒看完了全程。
而他的池阮,謹慎的觀察着他細枝末梢的表情,習慣性的對此作出反應。
她太會看眼色了。
他的池阮活得太辛苦了。
摩天輪在緩慢移動。在升到最高點時,周圍一片寂靜,世界暗了下來。
“池阮”,戚斫一突然喊到她的名字,“我要和你說一個事。”
池阮茫然的“啊?”了一聲,扭過頭,看着他。
她眨了下眼睛,“你說。”
戚斫一看着她的眼睛,“你喜歡我嗎?”
池阮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怔了下,張開嘴,臉上驚愕混雜着不敢置信,“什麽?”
“沒事的。”他微微搖了搖頭,“這個問題你不用着急着回答,我可以等。”
戚斫一反手握住了池阮的手,握得很緊。
他迫不及待、焚心撓肺似的想要說出自己心裏的話,“小阮,我似乎從來沒有和你說過我一定怎麽樣怎麽樣,從我一出生就身邊什麽也不缺,所以我也一直對太多事情都不在乎。以前我和你說過的很多話,都是漫不經心的。”
池阮迎着他的目光。
“但是...”他自嘲式的笑了笑,停頓了會,繼續說,“小阮你真的很好啊,我喜歡你這樣,你就是那種很好很值得被愛的人。”
身着西裝的少年在夜色裏被燈光照得仿佛是要透明了。他揚起頭,點漆般眸子倒映着光亮,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你不用為了回應我而做什麽,你做你自己想做的,我來理解你好了。”戚斫一說。
他們在緩慢的往下墜,世界在一點點的變亮。
戚斫一默不作聲。
他惶恐的坐在那,用力的且無助的握住池阮的手,看着她。
池阮在落淚。
一開始她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