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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戚斫一再次回到帝都的時候, 距離成年還有三個月。

而他人生中三觀與世界碰撞最為激烈的那四年,是在那個地鐵剛通了兩條的小城市裏度過的。

其中間環境的轉變, 到達了跌宕詭異的地步。

他們接戚斫一回來, 是以為他會“好起來”。

沒想到他雖然是好了,卻是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長成了倔強早慧的少年。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他更堅硬,更難以控制了。

他的父親望向他, 如同園丁眺望着自己手中難以控制所以形狀千奇百怪的歪脖子樹。

雖然擁有着“天賦”這種東西, 卻沒辦法面對随之而來的附帶品。

對一切過多的思慮和感知讓他痛苦。

童年時期就展現出棱角和敏感并沒有被好好對待。

被粗暴碾壓過去的後遺症,就是對于自我與世界之間長久的無法自拔——沒辦法和身邊所有人保持在同個頻道, 對世俗定義上的成功缺乏認同感。

“簡直就是個和社會中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的父親對着一切感到荒誕和難以理解。

到後來, 戚斫一甚至不可避免的産生了濃烈的恨意。

“為什麽會放棄我。”

“在放棄我之後, 為什麽又要把我拽下去。”

——沒有人回答他。

他對這一切的疑惑, 猶如石子投入深不見底的河面,緩慢且沉默的墜了下去後,沒有絲毫回應。

現在戚斫一回想起來。

覺得或許這就是他那段時間對周遭一切感到惴惴不安、仿佛人生陷入了混亂的理由。

這樣一思考, 又覺得自己還挺會給自己找理由。

他自嘲的笑了笑。

兩人的校門口分別,戚斫一再開40分鐘車回俱樂部訓練,池阮按部就班的去教室上課。

連着三天見到這場景,程涵宇對這一切啧啧稱奇。

下午體育課的時候, 他和池阮兩個人穿着運動服, 跟兩個大爺似的,一人一邊坐在了籃球架的底架上。

室內體育場裏很熱鬧,無數青春少年少女們在揮灑着自己的汗水。

程涵宇随便一扭頭, 看到池阮抱着個手機在那打字。

“聊天?”

“嗯。”

“和那位?”他又問。

池阮擡起頭,有點莫名其妙,“為什麽要喊他那位?”

程涵宇意外的揚了下眉毛,視線在池阮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遍。

對于自己好兄弟現在的想法,他是真心的感到好奇,“我都沒說是誰,你怎麽就确定是哪位?”

這不是...最近和她很熟絡的人只有戚斫一嗎?

池阮看了程涵宇幾秒,把手機塞兜裏,坐直了身子思考了會。“你的意思是...”

“兄弟我沒別的意思啊...”

池阮一聽程涵宇這話,就預感他要正兒八經的說點啥,也不再是平日裏沒正形的樣子,此刻眼神很亮。

“就是...”他皺着眉,卡殼卡了幾秒,“你自己說,你平時是個好相處的人嗎?”

池阮大言不慚,“我怎麽了?我可好相處了,待人有禮貌,做事顧全大局,同學老師們可喜歡我。”

程涵宇撲哧一聲笑出聲來,他拍了拍池阮的肩膀,“得了吧,你知道我說的是哪種。以前我想和你做朋友,放學看到你一個人在校門口準備往外走,橙色警報的大雨,你跟個落湯雞似的。我讓司機開過去,問你要不要順上車捎你一程。當時你說什麽?”

不用了,我挺好的。

池阮是這樣笑着說的。

那時她穿着濕噠噠的校服站在路邊,雨傘在暴雨面前簡直像個擺設。明明發梢上滴着雨滴,可是她下意識卻對來自別人的幫助而感到抗拒。

她怕麻煩。

因為自卑從而潛意識裏就不願暴露自己的任何難堪,又對人情之後要償還的而感到的恐懼...

總之,用程涵宇的話來說“喜歡想太多了,又不愛吱聲。”

“你怎麽還記得。”池阮說。

她驚訝的看着他,還有一種了解了別人眼中的自己,“原來我是這樣的啊...”的感覺。

“今早看見了你和戚斫一想起來的。”程涵宇說,“你和戚斫一啊,之前再怎麽鬧得沸沸揚揚的,我都沒信過。但是最近我覺得還真的挺像那麽一回事的。”

“為什麽?”

“因為,你可以很坦然的接受他的為你做一些事,而不像之前。大部分時候,你遇上那些想為你付出點什麽的人,根本不為所動,抗拒到了極點。”

程涵宇的視線輕輕在池阮臉上點了點。“坦白說,其實你的反應有點不正常。那股冷漠和反感,像是面對着試圖入侵自己領地的敵人。”

那些曾經在池阮臉上浮現過的表情,自然而然的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

池阮畢竟是長的好看的。

漂亮女孩在哪裏都受歡迎。這一年多裏,對她窮追猛打的同齡人和非同齡人不在少數,通通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看得多了,程涵宇難免就發現了一點。

池阮平時面對功課、社交時表現再游刃有餘,一遇上別人熱烈出于真心或者假意的展示愛意,整個人就會很僵硬。

從頭到尾裏裏外外從骨子裏透露出來的不适感和生澀。

對于應對這種事情,她仿佛感到異常陌生。

因此,在校門口見到池阮伸手捋了捋戚斫一額前的黑發時,程涵宇突然意識到,戚斫一對她而言是不一樣。

體育課很快就下課了。

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和程涵宇分別後,池阮背着書包在校門口買了個冰淇淋。

她嘴巴裏含着半塊香草味的冰淇淋,從便利店走出來,漫無目的的掃了眼馬路。

路邊一輛寶馬X7打開了車門。

在池阮的印象裏,她沒在池宿微開過的車裏見過這輛,因此,直到池宿微下了車,她才反應過來。

昨天晚上她接到了池宿微的電話,一看到池阮就給挂了。

一連挂了三個電話,戚斫一發現不對勁,轉過身問她怎麽了。

“沒什麽。”她把手機啓動靜音,扔到一旁。

做這些的時候池阮已經想好了一切後果了。

她不覺得自己不在乎。

只是再不做些什麽,她覺得自己可能要像分崩離析的城牆般,因為曾有過太多條裂縫而垮掉了。

池宿微今天依舊是一套職場女性的标準打扮,精致的耳環随着走路的動作的搖晃,氣勢足的仿佛自帶鼓風機。

從馬路到便利店這幾分鐘,池阮在腦子裏想了很多。

她在猜池宿微是昨天才發現她不在家的,還是早就知道了卻一直在暗暗較勁。

“人人生而平等”。

這是小學從教科書上就能讀到的東西。

可是大部分人第一次意識到這只是“故事裏的謊言”,就是從自己父母身上。

她根本就是希望,我在她面前一輩子都是毫無遮蔽擡不起頭的那種。

池阮想。

可是——她望着池宿微陰沉的表情——這一次博弈我贏了。

池阮看着自己母親,看着她走過來,看着她冷淡且壓制住憤怒的望着自己。

她冷靜的看了池阮兩秒,說出了見面的第一句話。

“我要結婚了。”

“什麽?” 池阮不敢置信的望向池宿微。

一瞬間,她恨不得自己是失聰了。

她的震驚和不安,強烈到幾乎能實體化得在池宿微面前擴散開來。

而池宿微對這一切視若無物,她依舊平靜,依舊端莊大方的踩着7厘米高跟鞋站在那。

“明天晚上要和男方家人吃個飯。”

她毫不在意的捅出了第二刀。

這根本不是來詢問她的意見。

這就是通知。

她就是她需要時擺在身邊的展示品。

池阮看着自己的母親,心想你不如殺了我得了。

“是誰?”池阮問。她飛速的瞟了眼路邊停靠的那輛寶馬X7,突然意識到什麽。

這是那個男人的車。

池宿微說,“你問這個幹嘛?”

你沒必要了解這個。

又或者你知道了也沒什麽意義。

——反正也不會考慮你的感受

池阮聽懂了池宿微的意思。

“你怎麽會覺得...我能去和他們其樂融融的吃一頓飯?”

越說到後面,池阮的聲音越小。

她說的很艱難,有種喘不上氣的窒息感。

不知道池宿微有沒有聽清,她只是看了池阮眼,轉身準備離開。

一扭頭,池宿微視線撞上了皺着眉的戚斫一。

池阮也是才發現背後的戚斫一。

她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在那看到了什麽。

只是下意識的,緩慢的呼了一口氣。

然後她沒有再看池宿微。

視線越過那位長久以來一直以不可壓倒的權威矗立在她面前的女性,落到了戚斫一身上。

他眉心擰的很緊,又在注意到池宿微後,處于禮節性的,一點一點的松開。

“阿姨好。”他沖池宿微點了下頭,眼神卻不像一個乖巧禮貌的晚輩。

池宿微在池阮面前一貫好使的招數,在此刻顯得有寫無力。

可能是因為脫離了她的權利打壓範圍。

也可能是因為戚斫一這三個字後面代表的利益牽扯。

總之,從池阮的角度來看,池宿微甚至挺溫和對戚斫一問候了幾句。

回去的路上,戚斫一沒有問太多,兩人依舊談笑着,聊起了這一天裏好玩的事情。

分別的時候,池阮背着書包走了兩米,戚斫一又突然按了下喇叭。

她回過頭,長發被風吹的有些淩亂。“怎麽了啊?”

“明天晚上還要來幫你搬東西嗎?”戚斫一提醒她。

他們之前定好這周末就從酒店搬到短租公寓去。他不覺得池阮會一直離家出走,不過租個房子也沒多少花費。

池阮張開嘴,愣了幾秒,說:“再看吧。”

戚斫一沒說話,看到池阮轉過身,背對着他原地站了會。

仿佛是經過了慎重思考後做出的決定。

池阮轉了回來,握着手機沖戚斫一揮了揮手。她臉龐間流淌着溫暖的光亮,“明晚再聯系啦。”

第二天,從中午開始,池阮就焦慮起來了。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馬上要上刑場的犯人。

一下午,池阮半張試卷都沒寫完,無數次拿起筆又走神,對着草稿紙胡亂下筆,等意識過來,發現自己畫了一個戚斫一的側臉。

對着草稿紙上的少年看了幾眼,她“啪”的一聲把本子翻了個身,手腕重重壓在桌上。

然後她就打開ipad刷起了視頻。

從戚斫一剛加入SKI時在老陳直播間的露臉,到秋季城市賽的嶄露頭角。

那是他第一次出席線下賽,穿着黑紅相間的隊服走上場地時,現場爆發出了少女們的尖叫。

主此人調侃道,“看來我們這位新人選手确實有着能配得上他名氣的長相,希望他的在比賽上的發揮能比他的臉蛋有看頭。”

面對着無數嘲諷或質疑的聲音,電腦前的少年只不過伸手戴上耳機,神色平靜的在電腦前調試着什麽。

導播給了他側臉一個特寫,柔軟的黑發垂了下來,眉骨到鼻梁的線條堪比雕像,長長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動作而顫了下。

尖叫聲此起彼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就這樣刷了好幾個視頻,不知不覺間窗外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池阮接到了池宿微的電話。

“羲和酒店,7點半,2702。”

她又以一貫的語氣吩咐了幾句,手機那邊傳來了車輛的鳴笛聲。

池阮猜池宿微應該是在她未來繼父的車上。

她又覺得池宿微這人挺神奇,到現在了還跟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這麽習慣性的使喚她。

盡管此前在心裏發了無數遍誓,說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池宿微。

池阮還是無奈的換了身衣服,打車直奔酒店。

她在大廳裏等了10分鐘才見到池宿微,一見面就被挑剔了個遍。

“我都說了要和男方吃飯,你能不能好好捯饬一下...”

池宿微看池阮怎麽看都不順眼,就她的牛仔褲和衛衣能絮絮叨叨說個三分鐘。

池阮看着她:“你說這麽多,也沒見你帶我買過衣服。”

“你這是什麽意思?”池宿微憤怒的壓着聲音,“你是在怪我?怪我對你不好?你吃的穿的是誰給你的?現在我要結婚了,喊你吃個飯搞得我像是欠你一樣。”

“沒有...”池阮垂着頭應道。

所幸她們是在酒店等人,金碧輝煌的大廳裏有行人進進出出。

池宿微雖然不滿,也抑制着自己的言行。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池阮,“我爸爸不要你了,我帶着你這麽多年,到頭來全是我的錯。我不都是為了你嗎?”

“為了我什麽?”池阮覺得有點好笑,她垂着眸,無力的捋了捋自己肩頭的黑發,“現在你還在試圖說服嗎?不要折磨我了,我已經很辛苦了,你難道還要我笑着給你們獻上祝福嗎?”

“你...”池宿微冷笑了一聲,“你有什麽好辛苦的?”

“你知道大人有多累嗎?你每天只用上學,一切都只管拿來用就行,什麽都不用想!你以為你40萬一年的學費是怎麽來的?你住的房子是怎麽來的?不就是平時忙着加班,沒時間陪你,我們小時候不都是這樣過來的。”

随着話語一個字一個字的從池宿微嘴巴裏往外蹦,池阮頭垂得越來越低。

好像是不滿意池阮的反應,池宿微伸手戳了下她的額頭,又問了一遍。

“你有什麽好辛苦的?”

池阮感覺自己就跟失聰了一樣,眼前全是池宿微的嘴巴在不停的在張開又合上。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有過一個芭比娃娃,那是她最喜歡最喜歡的玩具了。

然後有一天她放學回來,被告知池宿微把那個玩具扔了。

她一邊說着“這有什麽好難過的。”,一邊像看鬧劇一樣的看着她嚎啕大哭。

是的,那只是一個娃娃。

可是我只有這些東西啊,我擁有的一切只有這個娃娃,除此以外我什麽都沒有了。

茫然、突如其來的悲傷和無措覺吞噬了她。

曾經她對池宿微的期待在此刻仿佛成了打在她臉上的巴掌。

一個接着一個巴掌打過來,她能反駁的遠比迎面而來的痛苦要少的多。

一瞬間,她感受了和池宿微之間根深蒂固的隔閡,或許她們曾經是血脈聯系着的親人,可是卻完全理解不了彼此的想法。

在這個時刻,池阮突然想到了爸爸。不是在27樓包廂裏那個不知道長啥樣的繼父,而是她真正的“父親”。

如果當初他知道了後續一切事情的發展,還會做錯那一步嗎?

又或者是他已經猜到了,可是他壓根就不在乎。

真疲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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