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遇
沐家的馬車已駛離鵲橋巷許久, 白蘇墨還駐足在國公府門口, 望着先前沐家馬車離開的方向沒有移目。
這身白衣, 她盼了多久,才盼來匆匆一面。
結果卻只送了敬亭哥哥出府這短短一程。
但這襲白衣, 她盼了許久,終是見到。
一面也好,這短短一程也好,只要親眼見到敬亭哥哥安好, 便一切都好。
……
都曉小姐同沐公子自幼要好,沐公子早前又出了那樣糟心的事,離京了許久。眼下,石子幾人見白蘇墨一直望着馬車走的方向, 也沒好上前打擾。
過了許久,寶澶自府中來。
石子見了,趕緊拱手,又使了使眼神,意思是小姐在這裏看了許久了。
寶澶才上前:“小姐。”
聽到寶澶的聲音,白蘇墨回過神來。
寶澶輕聲道:“先前聽人說小姐回來了,卻一直未回苑中,奴婢便來看看。”寶澶自幼跟在她身邊伺候, 一眼便看出她眼底氤氲, 應是早前哭過。
但眼下, 雖是愁容, 卻又似挂了笑容。
複雜得很。
“回去吧。”白蘇墨轉身。
寶澶福了福身, 應了聲“是”,便随了她一道。
……
夜色已深。
鵲橋巷口,肖唐正駕了馬車自東市處回來。
東市到鵲橋巷口倒是行得不久,馬車經過鵲橋巷口時,迎面正好也有一輛馬車駛來,肖唐減速,對方也減速。
肖唐想,還算是個禮貌人家。
這鵲橋巷上住的人都非蒼月國中的普通權貴,見他們的馬車眼生,便時有傲慢。
今日這輛馬車的作風卻不像鵲橋巷內的這些權貴人家。
肖唐心底驚異。
轉彎時,兩車相會。
沐敬亭正好擡眸。
夜風微瀾,剛好将對面馬車的簾栊一角掀起,露出內裏的半道身影來,似是在想何事,指尖輕叩窗棂,神色閑适,眼神裏寫着深邃幽藍。
面容卻清逸俊朗。
會車而過,對方沒有多在意。
卻似是想起何事一般,正好唇角微微勾了勾。
沐敬亭幽幽垂眸。
伸手放下簾栊,鵲橋巷內何時來了生面孔?
鵲橋巷內住得都是蒼月國中的權貴豪門,這樣的權貴人家就似偌大的基石一般,除非捅了滔天的簍子,否則便是多年也不會有多少變動。
這人早前并未在鵲橋巷內見過。
沐敬亭目光忽得一滞,想起昨日宮中許金祥所言。
—— 國公爺前兩日在府中見了一個叫錢譽的人。說國公爺同這個叫錢譽的,在一處飲了許久的酒,而後又單獨在苑中散步說話,還邀了他去後日的騎射大會……你可還記得褚逢程用馬蜂窩設計白蘇墨一事?白蘇墨落水,将白蘇墨從水中救起來的人,便是錢譽……
—— 他不過是一個商人,好端端的,國公爺為何要見一個商人,還同他飲了許久的酒……錢譽眼下就住東湖別苑,這東湖別苑便是白蘇墨讓人尋給他的……這個叫錢譽的商人,除了是個商人身份之外,還真挑不出什麽毛病來……
……錢譽?
沐敬亭心底究竟道出一個名字來。
眼中古井無波,原本準備放下簾栊的指尖卻微微頓住,久久未曾動彈。
……
東湖別苑門口。
肖唐方才将馬車停下,正好見到是寶澶來尋白蘇墨,白蘇墨轉身回府的一幕。
肖唐微楞。
先前東家不是說白小姐先走了多時嗎?
方才那個不是白小姐嗎?
似是才剛剛回府啊……
正好,錢譽也從馬車上下來,便見肖唐站在原處,朝着國公府門口方向撓頭。錢譽順勢擡眸,正好見道一個背影,而後便是國公府阖門。
肖唐聽見身後動靜,便道:“少東家,是白小姐……”
“我看到了。”錢譽自然認得是白蘇墨背影。
白蘇墨先他離開東市許久,他又同範好勝一道橫穿了東市才上的馬車。雖說白蘇墨離開的地方繞遠,卻也遠不止眼下才到國公府。
更何況,方才只見到白蘇墨的身影,并未見到蘇晉元。
她是同蘇晉元一道回府的,若是馬車眼下才到,蘇晉元也應當在一處。
方才只有她一人……
錢譽擡眸,那便應當是在送人。
若是女子,應當不會這麽晚了來造訪國公府,還離開;但若是旁的男子,國公爺更不應當會讓白蘇墨親自來送。
錢譽只是覺得奇怪罷了,卻也并不想探究。
“走吧,先回府。”錢譽讓肖唐去喚門。
明日一早還需去佑山,要應付的事還有許多,尤其是國公爺尚在,他馬虎不得。
今日早歇最好。
肖唐便上前敲門,稍許,就有人應門。
“公子回來了?”來人問候。
錢譽笑了笑,先入了苑中。
肖唐才折回馬車,将馬車駛回苑中。
也不知為何,錢譽忽然腳下頓住。
許久之前白蘇墨的一句話,忽得如浮光掠影一般映入心中。
—— 錢譽,敬亭哥哥回來了……
清風晚照。
錢譽驀地想起,白蘇墨先前送的人應當是沐敬亭……
沐敬亭,早前戶部侍郎沐平峰的次子。
自幼天子聰穎,頗得國公爺喜歡,更得國公爺親授,是京中這一步世家子弟中的翹楚。
白蘇墨來京中後便多和沐敬亭一處,喚他一聲敬亭哥哥。
也曾與安平郡王的女兒安平縣主定親。
在京中的風頭曾一時無人能及。
後來出了意外,沐敬亭從馬背上摔下,摔斷了雙腿,被安平郡王退了親。不久後,沐平峰便辭了官,帶了沐敬亭離京……
應當是三年之前的事情了。
但想要知曉,自然也都能打聽得到。
更何況是沐敬亭!
這京中大凡提起沐敬亭多是惋惜,也旁人口中未聽到過也多是褒獎,鮮有聽到一星半點的貶低,落馬之前的沐敬亭好似完人。
可一個再好的人,也是人無完人。錢譽眸間微沉,尤其是曾經被人高高捧起,卻在一夕之間失去過所有的人……
錢譽不由駐足。
不知為何,心底忽得湧起一絲隐憂。
不為旁的,而是在他即将離開蒼月的時候。
錢譽眉頭微攏。
明日是他在蒼月京中的最後一日,過了晌午,他同肖唐便要啓程離開京中。
他從未如此覺得,這八.九個月恐怕是極其漫長難熬的一段。
錢譽掌心捏緊。
明日的騎射大會也好,今日白蘇墨送沐敬亭出府也好,應當都是國公爺有意為之。
國公爺這裏,他尚有不少路要走。
******
國公府內。
白蘇墨同寶澶正一路從門口往清然苑回。寶澶拎着燈籠走在前面,白蘇墨在寶澶身後。燈籠中微弱的火光,映出兩道狹長的身影。
白蘇墨低頭,盯着這兩道狹長的身影出神。
耳旁,是寶澶壓低的聲音:“奴婢今日也見到沐公子了,沐公子的腿似是真的好了!早前沐公子從馬背上掉下來,到處都在說沐公子的腿好不了了,奴婢還記得去給國公爺送東西的時候,還曾見到國公爺偷偷看抹眼淚呢……”
抹眼淚?
白蘇墨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寶澶看了看周遭,确定沒有旁人,才又悄聲道:“就是早前國公爺去沐府看望過沐公子之後,有一次奴婢去萬卷齋送東西,就見國公爺在偷偷摸眼淚。所以奴婢心中知曉,當初沐公子落馬之事,國公爺心中的難過恐怕不比沐大人少。”寶澶輕嘆,“那時沐公子離京,奴婢還想沐公子此後怕是不會回來了,可老人家常說的吉人自有天相并非沒有道理,小姐,奴婢今日見到沐公子的時候,都險些哭出來了……”
所以,更何況是她……
這丫頭竟學會安慰人了。
白蘇墨心知肚明,遂轉了話題:“流知呢?”
往常若是有這種事,來尋她的都是流知。
今日來的是寶澶,流知怕是不在府中。
寶澶果真道:“今日流知姐姐說有些私事,小姐晨間離府後,流知姐姐便也出去了,眼下還未回來,說得是怕是要明後日了。”
明後日?
白蘇墨微怔,流知素來穩妥,也慣來仔細,清然苑中的事情雖不多,可一直都是流知在看着,流知若說明日後,恐怕是有要緊的事。
“她有說何事?”白蘇墨問。
寶澶搖頭:“奴婢也問過,可流知姐姐沒說,只隐約記得流知姐姐早前說過什麽親戚來了之類的,但瞧這模樣,不似是什麽好親戚……”
可見寶澶也在擔憂。
白蘇墨蹙了蹙眉頭,朝寶澶道:“你明日打聽打聽。”
雖說流知慣來穩妥,但穩妥之餘,也習慣了什麽事都往心裏藏,也不怎麽說。
白蘇墨便也擔心,怕她真有什麽棘手的事情,卻還沒有到萬不得已的一步,都藏着不說。
寶澶道好。
……
等回了清然苑,便洗漱睡下。
今日晨間便入宮,在宮中待了許久,而後又溜去了寶勝樓,臨回來的時候已經夜深,在苑中還見了敬亭哥哥。
這個八月中秋算得充實。
不僅充實,還見了最想見的人。
敬亭哥哥是,錢譽也是。
明日還要去佑山,她有睡前習慣,便掃了眼書冊就熄了夜讀的燈,睡下。
今日中秋,沒有陪爺爺和外祖母一道。
外祖母本是愛熱鬧之人,明日的騎射大會是京中的盛事,前幾日爺爺便邀了外祖母,外祖母明日也定會一道去佑山。
屆時見了錢譽,還不知會如何……
白蘇墨輕嘆。
明日是騎射大會,她竟比這兩日入宮拜谒還要緊張,尤其想到明日的騎射大會是爺爺邀請的錢譽,她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更是睡不着。
寶澶入內看了幾次,她都在翻身。
最後,許是困極了,許是最終握着那串檀木佛珠心靜了,才入睡了。
只是一夜裏都沒消停過,做了一宿的夢。
夢到爺爺非逼着錢譽在衆人面前拉弓射箭,也夢到旁人的譏諷,錢譽的臉色越漸煞白……
總歸,寶澶來喚她的時候,她出了一頭的汗。
幸好這夢醒了,白蘇墨輕嘆。
可真正的騎射大會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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