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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共犯

“在和誰聊天。”晏朗突然出聲, 将她拉回現實。

“沒有誰。”她微笑。

晏朗看她無懈可擊的表情,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吃。

他吃飯是慢條斯理的, 蔣妤同覺得還要再等上一會,收起手機往外看。

清平市中心人流量很大, 整個一塊都是商業區。多的是年輕漂亮的女孩, 披着長卷發走過去。

卷發, 很長。蔣妤同想起程回。

“在想什麽?”

“頭發。”她說,眼睛依然在看外面。

蔣妤同手指插進頭發裏:“我想留長發。”

她的神情專注而認真,表情溫柔。

晏朗問:“是男朋友嗎?”

她笑了, 轉回來。肩往上尖了一下, 随即落下,顯出一種散漫。

說不是。

蔣妤同抽出手,銀藍色從烏黑裏脫出來, 美的恍惚。

這一問一答沒頭沒腦,像一段故事, 掐頭去尾得不到完整。

男朋友, 他不是。

他是……

蔣妤同皺起眉,被想不出的問題困擾着。她撫額, 然後手肘支在桌上,雙手疊起貼住臉。晏朗看不清。

“一個朋友。”思索良久她終于有了直視他的資格。心裏的恐慌慢慢退潮, 連帶那一絲微不可見的異樣也湮滅掉。

“他只是我的一個朋友。”

具有同謀意識,一起狂歡, 共同沉淪的, 朋友。

更确切點說,是共犯。

騙子與受害人糾纏不清,錢財物品都不值一提, 她覺得比起情侶二字,共犯的頭銜更适合他們。

朋友是托詞,情侶也是,那些關系薄的像紙,随時都能再換一個。

共犯不同,它帶有道德和法律意味,單單說出來就覺得禁忌,和他們很配。

晏朗沒再往下問,空氣中漂浮的油膩氣息包裹住兩個人。

快餐店裏人來人往,像他們才坐了半小時就已經算長。

鼻炎犯了,蔣妤同覺得悶,想出去透透風。

“我去買奶茶。”她說着就想走。

“不用,我下過單了。”晏朗将手機遞給她:“你可以直接去拿。”

她沒接,定定地站着:“你截個圖給我。”

晏朗沒說話,手機再往她那再遞出一點,執意要她接。

截圖多無趣,他把手機給她,像是在說,随便你翻。

昨晚打東南方向過來一股寒流,本省各市多多少少都被影響到。清平雖然是晴天風卻冷,蔣妤同立起衣領,拿着他的手機走到奶茶店外。

手機已經黑屏,她打開,是六位密碼鎖。低頭看了幾秒,腦子裏頓時跳出密碼,手也跟着輸,一遍過。她扯扯唇,點開小程序。

晏朗下單了一杯果茶一杯奶茶,都是三分糖。溫度甜度加料什麽的要求都填過了,他在備注裏還是說:奶茶要加芋泥、要去冰。

也許服務員看到後會罵他啰嗦。

蔣妤同抽了下鼻子,發出不通氣的悶聲。心裏有些酸,過了一會也還是酸。

以前每次買奶茶他都要問:

“幾分糖呀?”

“三分!”她會挨過去再次強調:“是三分!”聲音似嗔似怒,氣他記不住。

“好好好,微糖這麽淡,也不知道你喝個什麽勁。”

這時候晏朗會攬住她笑着抱怨,跟她保證已經記住了,下次絕不會忘。

等下次點,他還是會問。

其實他都知道,他記得清清楚楚。但就是要問,就是要她帶着些惱的跟自己撒嬌。看她平時稍長的眼尾都瞪開一點點,睫毛卷翹,眼裏倒出一個人的面容,只有他。

蔣妤同靠邊站,脖子縮着,像只鹌鹑。

是那種瘦條條的鹌鹑,既不圓,也不團,也沒有很多很厚的毛毛——最不讨人喜歡的那一種。

如果說她是一只寵物,在寵物店等着人買走,估計會很難。因為大多數人喜歡愛嬌的——見誰都笑,而她只會蜷起來躲在角落裏。

就像那些受人歡迎的女孩子,漂亮,會來事。她也喜歡。

但要她做她又做不到。她害怕接觸、害怕見光、害怕近距離。

太獨了。

“6178!”前臺叫號打斷胡思亂想。

“這裏。”她擡手。

“請您出示號碼。”

蔣妤同打開手機展示給前臺看。

“打包還是現在喝?”

“打包。”

“您拿好。”服務員把奶茶遞過來。

“謝謝。”她接過,聲音悶悶的。

蔣妤同拎着紙袋快步走出店門,把“歡迎您下次再來”的送客語甩在身後。

回到快餐店時晏朗已經吃完了,正望着門口,似乎是要求自己務必要在她出現的第一秒就抓住她的身影。

在他的目光裏蔣妤同的步子突然錯亂一下,趕緊穩住心神。

“慌什麽。”晏朗接過她手上的袋子,回到座位上。

蔣妤同沒坐下,說:“不是說要看電影嗎?”

“一點半的場,現在沒有合适的場次。”

看來他選好電影了,蔣妤同笑笑,手搭在椅背上,也不在意。

坐下問:“定了什麽票?”

“超英電影,你可能不喜歡。”晏朗說的很慢,帶着些試探,想知道她會是什麽表情。

等了一會也不見她露出異色,他的心沉下去。

蔣妤同在看電影上映的列表,正在熱映的是一部超英電影,還有一些低成本國産恐怖片。她基本不看喜劇,偏愛冷類型。

點開超英電影,看完簡介就感覺看完了電影。

蔣妤同冷臉,再看恐怖片簡介。大紅大黑的鬼魅海報配一段似是而非的話,不用細想都能猜到結局。

主人公要麽是瘋了,要麽就是一場夢。

幹脆關掉手機,蔣妤同說:“最近的電影好像都不怎麽景氣?”

晏朗:“嗯,時間不好,也沒有大制作。”

才十一月,就算時機不好,也不應該冷成這樣。

一點二十,在檢票廳。

晏朗說:“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改簽。”

“改簽看什麽?”蔣妤同笑說:“恐怖片嗎?”

“難看的要死。”她一錘定音。

晏朗沒說話,牽起她的手取票檢票。蔣妤同嘬着奶茶。

任誰看來都是一對濃情蜜意的學生情侶。

男生高,衣領都刻板撫好。單看氣質,出挑得不像學生,比同齡人沉,也比青年人多了清透感。

兩個人往影廳裏走,雖是牽手,可蔣妤同落後他小半步,從斜後方打量他。

感受到她的視線,晏朗微微側頭,“怎麽了?”

蔣妤同搖頭,沒說話。

他的成長軌跡大概是所有父母希望中的模板,一路順風順水。幼兒園是國際雙語幼兒園,小學要念國家級重點,初中是省第一批重點大學的附屬初中。高中麽,清平一中,省內半數保送生的母校。

晏朗性格溫和,眉眼秀致,成績标杆,同屆竟無一人壓得過他。

他的履歷近乎完美。

清平一中作為全省頂尖的幾所高中,一向是重大考試的考場。她高二那年學校要騰一半場地用于教資考試,學校領導按慣例封鎖一半教學樓,另一半留給他們月考。

座位不夠也有法子,高三單人單桌考,高一高二插班考。一三五列高一坐,二四六列高二坐。

至于同桌的高一高二會不會串通作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一場考語文,考完也沒什麽好讨論的,這科普遍拉不開分。

等到下午數學交完卷考場內的同學就瘋了。本省高考自主命題,數學卷沒有選擇題,不會做的全靠硬寫。

這次的數學卷子出的極好,高中低三檔題目的占分比是标準的1:3:5。

換句話說,該拿的分叫你拿,不該拿的你一分也撈不到。

壓軸題巧,計算量還大,出卷子老師鐵了心要卡住高分段,給這屆高二來個下馬威。

第十四題,填空題的最後一題,蔣妤同沒做出來。

下一場還要考選科,她不甘心,低頭還在算。這一題裏三個函數交疊不清,她拆分的算式寫滿整張A4紙卻連草圖都畫不出來。

心浮氣躁。

整個班都像炸了鍋的螞蟻,三三兩兩圍在一起讨論題目。

這時候從門口闖進來一個人,滿臉激動的大吼:

“十四題答案出來了!9!是9!”

她猛然擡頭,馬上意識到他說的是高二的卷子,也就是她正在做的這題。

考場內靜了一瞬,立刻沸反盈天,比之剛才更甚十倍。

“去他媽的,怎麽可能!一定是8!”

“啊!我差一點,我10!”

“怎麽可能是9!看這個曲線走向答案應該是偶數才對!”這人說着掏出演草紙:“你看看,設這一塊為t,另一個函數穿過cost。它不可能大于一,一穿交點就是倆,肯定偶數啊!”

說話人蔣妤同也認識,高二的餘文嘉,年級前五十,數競預備役選手。平時仗着自己成績好沒少奚落別人,脾氣傲得很。

他說,兩個函數,她低下頭,看自己拆出來的三個函數。

餘文嘉說答案是偶數,考場內偶數答案的人松了一口氣。有些成績好的不好意思低頭,想問過程又覺得跌份,就說:“哎,餘文嘉,你答案多少?”

都是一個圈子出來的,餘文嘉怎麽可能聽不出來這種委婉的請教方式,頗為高傲地說:“10。”他說完這個數字就不再開口。

“說說過程呗。”有人按耐不住開始問了,姿态甚是拘謹。

餘文嘉滿意的看到他們臉上露出些不自在,重新拿了張紙演算過程,看題的人圍滿整張桌子。

“先拆分,變形,去絕對值。”

“就這個。”他邊說邊用筆畫出來:“把這一塊圈成t,求範圍。”

“現在是兩個函數了吧,畫圖,再數交點就行了。”

離了幾張桌子的距離,蔣妤同聽他說的輕巧,其實第一步的拆分就已經卡死很多人。

等餘文嘉講完,聽題的幾個人還在思索。倒是一開始說話的人抱胸站在旁邊,嗤笑一聲:“行了餘文嘉,別裝逼了!”

“答案就是9,你愛信不信,出成績別哭就行。”

何時有人這麽跟他說過話!餘文嘉氣得不輕,一甩筆朝他瞪眼道:“你懂個屁!”

那人一聳肩:“我屁也不懂,晏朗懂就行。這答案是他做出來的。”

一聽晏朗兩個字,餘文嘉頓時愣在原地,剛才被質疑的火氣還沒發出去就噎在胸口。

作者有話要說:  下周見,一點了,我要與床說晚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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