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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清一

蔣妤同愣愣地看着他, 像是沒反應過來。

見他還要擡手忽然說:“也就校服,算了。”

這下換晏朗發愣。

靜靜看了她幾秒,他啞然失笑:“怎麽突然說這個。”

“沒什麽。”意識到剛才說了什麽, 蔣妤同不自在地偏開臉。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果然會讓她無意識地陷入回憶,這還不到一天。

“喏。”他又遞了一下。

她接過, 抖開。

白襯衫黑褲子, 版型較男生的窄一些, 其他的一般無二。

女生校服,他買的。後來陰差陽錯落在他家,晏朗就像寶貝一樣保存着。

清一允許補買校服, 高二高三有丢校服的跟着新生一起買。

晏朗高二的時候, 托認識的高一新生買了全套送給她,兩個人當情侶裝穿。蔣妤同嘴上嫌棄,還是陪着他穿了整整一年。

她捏着校服的手松了又緊。

晏朗以為她不情願, 放軟口氣解釋着:“這幾天清一查的嚴,穿校服才能進。”

“發生了什麽?”

“外校挑事, 來了幾個人在清一體育館前打架。”

蔣妤同往後仰, 發出低低的驚訝聲。來清一打架,還是在體育館前, 這麽沒眼色的嗎?

“那他們沒事吧?”

這個他們,指的是外校人。

因為清一有體育生, 還是打籃球的最多。

入學标準嚴苛到恐怖。

想起那個場景晏朗微微笑,說:“還好, 還能走着出校門。”

“怎麽挑體育館打啊。”

“偏僻。那天體育生加訓, 要不然碰不上的。”

蔣妤同胡亂點頭。其實她高一那年見過打架,清一的體育生早就兇名在外。

對方應該是隔壁七中的,在小巷子裏欺負同學, 被清一抄小道撸串的體育生們撞個正着。

打人的七八個,地上就一個蜷縮着,這場景再明了不過。

體育生們沒走,叫對方放人,七中的混混還以為是自家地盤誰都看不進眼。不但不放人,還耀武揚威讓他們快點滾蛋,少多管閑事。

這年頭都給臉不要臉了!

幾個體育生火氣竄上來,二話沒說上去就以暴制暴,把欺負人的給欺負了。

打架時七中有個人趁亂逃跑,體育生出一個人去追,一路跑到大馬路才給按在地上。

路過的蔣妤同看的明明白白,那體育生下黑手。制服人的過程中是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她看着都疼。

路人圍了一圈看熱鬧,有人幫忙報警。等警車一來,都不用警/察出手,幾個虎背熊腰的體育生一人手裏擰着一個,跟逮小雞仔一樣去了警察局。

清一和七中的教導主任都被喊去撈人。

經過半個小時的盤問,終于弄清這是一場惡性校園欺淩。七中的學生惡意勒索打罵同學,清一的學生路過不平見義勇為。

被打學生的家長也來了,對着清一的老師學生千恩萬謝,還說要送錦旗。教導主任忙不疊趕緊拒絕。

第二天清一召集全校人開大會,一邊贊揚幾個體育生的挺身而出,一邊通報批評了打架行為。

表面上獎懲得當,私下裏教練卻帶着人下館子,學校報銷。

這件事雷聲大雨點小的就過去了。

晏朗看了看表,快四點十。

“去換衣服。”他說。

蔣妤同拿着校服進了客房,他的目光如影随形。

等她出來,晏朗從頭到腳掃視一遍,最終停在她褲腳。

“好像……有點短了?”

記憶中的長度是剛好蓋過腳踝,現在卻能看到她微微凸起的骨頭,還有一小片白皙的腳腕。

白的叫人心癢。

像是被他的目光燙到,蔣妤同縮了縮腳。拖鞋尖立在地磚上,她又放平。

催促說:“走吧,快五點了。”

幹咳兩聲壓下喉嚨裏的癢,晏朗從沙發上站起身,先去書房把書包拎出來才牽起她的手。

看他拿書包,蔣妤同微怔:“我們不是去完學校就回來嗎?”

“不啊。”他挑眉:“帶你去蹭晚自習。”

自她走後,晏朗便苦思冥想有什麽方法能留住她,甚至讓她自己回心轉意。

對她來講,他最大的利用價值是成績。

成績,競賽。

晏朗低頭沉沉地笑。

他沒有隐瞞的意思,想到這個方法的當天就跟林老師徹夜長談,把想法全說了。

林老師聽完半晌沒說話。晏朗是自己的親兒子不假,可蔣妤同也是她從高一帶到畢業的得意門生。她曾真真切切盼望她好。

一開始知道晏朗為她放棄大好前途,林老師氣得心髒都隐隐作痛,只感覺天旋地轉喘不上氣來,氣到最後也沒個具體辦法。

這件事雖說禍根在蔣妤同身上,可晏朗也不是全然沒錯。

她自己的兒子,她知道。

毀在認死理。

晏朗外表溫文爾雅,似乎是萬事可商量的主,內裏比誰都倔。別人再怎麽陰陽怪氣他都能笑着接下去,甚至還能在原有的基礎上給出最優解。不是不反駁,他只是覺得無所謂而已。

晏朗容忍度極高,只要不觸碰底線,他就能一直端住自己溫和的面孔。可要真越過那條線,連他親媽林老師都說不好他能做到哪一步。

蔣妤同就是最好的例子。

分手的事晏朗誰都沒告訴,依舊按照學校的安排參加高考。他四輪模考平均成績就已經達到四百三,高考少說也要四百二打底。

學校密切關注有可能沖擊省狀元的苗子,班主任一對一幫着對答案估分,出分時甚至還會越過本人查成績。

當三百九十二的成績出現在電腦頁面上時,所有老師都凝固了。這其中還包括晏朗的親爹——清平的副校長。

查分的老師最先反應過來,抱着僥幸刷新頁面,還是三百九十二。

直接掉下全省前一千。

低的可憐。

高三有能撐住場面的佬,他們原也沒指望才高二的晏朗去拿狀元,只想着讓他試試水,看看高二的教學進度。沒承想,他連四百都沒過。

在場的老師光顧着算分算排名,壓根沒想去看是哪一科出問題。愣了一會才想起去分析成績。

兩位數的語文隐藏在中間,再定睛一看,沒及格。

四輪模拟語文從未掉下過一百三的晏朗,沒及格。

副校長的臉像挨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不過沒發火,強撐着耐心回家和他促膝長談。

晏朗知道成績後倒是冷靜,平靜的看不出一絲破綻。

其實別人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在他腦海裏都是模糊的,晏朗對那段時間無知無感。

蔣妤同分手分的幹淨利落,高考後直接玩失蹤。她交際圈很窄,來來往往就那兩三個人。晏朗去問,幾乎是低三下四的求。

人以群分,蔣妤同的朋友跟她一樣冷心冷情。她們三緘其口,只有俞琬搖擺不定,想安慰他幾句還被拉走了。

從她們那裏得不到結果,晏朗漫無目的地拽着她同學問,結果都是不知道。

看他像丢了魂,再也尋不出以往的半分風光。有人實在不忍心,悄悄透露了蔣妤同報考的大學。

晏朗如獲至寶,也跟着填報,執意要跟她在一起。

他父母對此一無所知,還以為只是普通的畢業分手,等過完暑假,晏朗還會繼續高三生活。

直到郵箱裏東城大的錄取通知書打破了平靜的局面。

當天夜裏,晏朗被皮帶抽的皮開肉綻。薄薄的衣衫談不上緩沖作用,每一下都落在皮肉上。

哪怕是這樣,他依舊默然,任由他爹教訓。額上冷汗涔涔,疼得忍不住輕顫,卻自始至終不曾出過一聲。

晏朗認了死理,就是要跟着去。

沒錢,不要緊,他的成績比東城大的錄取分數線高了近三十分,學費全免,給全額獎學金。

有了這個錢,他可以暫時安頓下來,然後去打工。

幹什麽都行。

未來美好的近乎幻想,也搖搖欲墜。

他沉溺其中。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眼睜睜看着兒子消瘦頹唐下去,他父母的心都被揉碎。

最後是林老師找到蔣妤同告知實情。兩人面對面坐着,她全程低着頭,害怕恩師泫然欲泣、帶着懇求的眼。

旁人看來的欺騙,在她眼裏是等價交換。

晏朗給她成績和榮譽,她就以溫柔情愛回報。合情合理,銀貨兩訖。

但林老師真心待她,不求回報,蔣妤同沒那個臉面對她。

她退學,以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和晏朗訣別。

本以為再也不會見的。

明亮的客廳燈下,晏朗的姿态依舊完美,口氣清淡地計劃着要怎樣叫她回頭。

瘋了。

林老師越聽眼睛睜得越大,她想讓他閉嘴,死了這條心,又害怕刺激到他。

因為此時的晏朗剛剛确診,中度抑郁。他內裏開始腐朽,溫和無害的殼卻越發無可挑剔。

說是商量,其實沒有多餘的選項。晏朗的父母幾乎是被壓着脖子認了這個局面。

默認了晏朗請假半個月不去學校,陪蔣妤同去別的房子住,等競賽完再回來。

而他做出保證,在一月的五市一模統考中坐穩第一。

兩方、三個人都沉默着。晏朗拿父母對自己的愛當作武器去威脅他們。

出門前晏朗對着父母深深一躬:“謝謝爸媽,對不起。”

副校長叫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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