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暗瘡
六月, 也是六月。
蔣妤同往窗外看了一眼,覺得陽光太刺眼,她忍不住心慌。
故事講完了, 對面的室友哭到花妝,鼻音濃濃, 還執意問:“然後呢?”
“沒有了。”
蔣妤同收拾東西起身去門口, 被她們拽住, 啞着嗓子不依不饒:“結局呢?”
“沒有結局。”她不曾轉身。
“他們沒有在一起?”
“……”
等不到回答的柳棠罵一句操,狠狠抹掉眼淚,“這什麽垃圾人渣, 男主被騙的太慘了。”
“我好想掐死女主。”
蔣妤同沒說話, 抽回自己的衣袖出門。
身後的室友還在追問:“這故事真的假的?”
“假的。”她說,笑着關上門。
門關死發出的滞澀聲與她臉上的漠然同時出現。
真希望是假的。
這真該死。
如果不是她們今天提,她已經很久不曾想起程回。
也不能想。
蔣妤同撐傘走進太陽地。
學校是名校, 路就平,畢竟資本雄厚。
這樣的路走多了她偶爾會想起安華, 那裏的小道上坑坑窪窪都是石子。下雨時灰遇到水, 就攪成泥濺在褲腿上。
她也很久沒有回到安華了。
蔣妤同跟那邊的人都斷了聯系,除了大學同學, 交好的就只有在清一的同學。
可能是怕她不舒服,朋友們聊天時很少提起自己大一的事, 連着那一年裏發生的事也被刻意模糊掉。
她當然也不會說,就這樣一直拖, 拖到她畢業。
老校區在海城城西, 周圍還有古建築群,巷子多,再加上海城本就潮濕的天氣便總是一種陰郁的氣氛。
如果不是夏天這種豔陽天, 這裏會像常年小雨似的,牆壁都纏着青苔。
可惜今天的陽光剝掉它。
蔣妤同路過時總也忍不住嘆息。
她更喜歡秋冬天連綿的雨,海城的雨也跟旁的地方不同,應了一個海字。雨絲細,下得小,卻接連不絕。
不撐傘很快就會被淋濕,撐傘吧,又感覺自己在大動幹戈。
蔣妤同當然是撐傘的,主要目的倒不是為了躲雨,是想借着傘在滿空間的水霧中分離出一個世界。
可以讓自己輕松一會。
細細一把傘,細細一道身影,細細下着雨。
晚間更好看,偶然一點燈光能在雨裏放大無數倍。澄藍的,蘸青的,通過雨再抹在人身上。
老城區被劃為古建築保護地,連着海城大學的老校區建築也圈進去。這裏的寂靜與海城的繁華格格不入,頗有些偏安一隅的意味。
路兩旁不許聚集成商業區,店鋪也多是些古董玩意兒店。
海城地租貴得吓死人,瞧一瞧就能暈半天,更別提老城區了。所以敢在這裏開店的,都是海城本地人,往上數幾輩都在海城住。
家裏有鋪子,老人家閑不住,就出來開店殺時間。賣些什麽都好,光是看着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就比悶在家裏舒服多了。
若是碰到同樣無聊的路人,蹲在門口閑磕牙也不錯。
蔣妤同走着走着想起俞琬知道她在老校區時頹喪的表情。
俞琬知道她考了海城大簡直比她本人還高興,興沖沖等着她來海城找自己,甚至連合租的房子都看好了,就等着她來。
可當錄取通知書一翻,看到蔣妤同的宿舍旁标注(海城城西),俞琬的臉當即就垮下來,差點被氣哭。
兩人一個城西,一個城東,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去,她怎麽能不氣?
“阿同!你看……”
“好啦,不在一個校區而已,周末還能一起出來玩。”
蔣妤同心裏也有些遺憾,不過沒她那麽強烈,還能溫言軟語好好哄俞琬。
“那怎麽能一樣!學校這就是要故意氣我。”俞琬越說越氣,眼看着要被氣哭,“我房子都看好了!”
“摸摸毛,氣不着。”
蔣妤同壓着她坐在沙發上,側頭看她氣鼓鼓的臉,撲哧一笑:“不能天天見還可以打電話,發視頻,不生氣了啊。”
俞琬擡頭對上她安撫的眼神,有些別別扭扭地說:“那你得保證有了別的朋友也不能越過我。”
“好好好,我只跟你一個人好。”
蔣妤同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應了她,莫名其妙感覺她像自己女朋友。
那個時候俞琬大二,蔣妤同大一,得空便來找她。俞琬大三時有了男朋友,便不再整日纏着蔣妤同。
叫她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點失落。
後來,俞琬保了本校的研,男友出國讀研。她的性子跟蔣妤同有些像,在纏人方面更為突出。
因為時差問題男友經常不能及時回複俞琬,她又疑心重,二人從分離時的念念不舍逐漸演變成猜忌,最後還是沒抵過時間地域的磋磨,一年後分了。
在奶茶店二樓,小包廂裏。蔣妤同看着對面的俞琬哭得昏天黑地。
明明是俞琬在哭,她卻也難過的不行,一雙手交握又松開,微低着頭。
“阿琬……別哭了。”
誰知道俞琬聽見後哭得更厲害,抽泣聲早都啞了。面前堆了一堆紙,她紅腫的眼還在落淚,肩膀抖得像大風裏的蝴蝶翅膀。
“阿琬……”蔣妤同不知道能安慰什麽,幹幹巴巴只有這一句話。
她哭聲更慘,還夾雜着凄厲的罵聲。
蔣妤同反倒有些安心。
自從上午她們坐下後俞琬就一直哭。蔣妤同只知道他們分手,卻不清楚具體原因,問她也不說,俞琬只默默紅着眼哭泣。
哭了快三個小時,她終于願意開腔說說話,蔣妤同覺得這比什麽都好。
暗瘡之所以叫做暗瘡便是因為它見不得光。
有時候刀劃在皮膚上,劃開一點點口子,不管不問過幾天也就好了,精心養護也能恢複如初。
最怕的是躲,是藏,拿着東西死死捂住便以為它從不存在,自己還能自欺欺人地生活。
蔣妤同呵了口氣,端起涼透的奶茶輕抿一口。
俞琬喋喋不休地咒罵着前男友,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附和着。
末了,俞琬說:“分開也好,省的我再天天難受了。”
這句話她說給蔣妤同聽,也說給她自己聽。
然後又賭氣似的補上一句:“反正他不會再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了,分手那是他眼瞎。”
“阿琬不生氣。”
“我們阿琬是最好最好的女朋友,這個分了就找下一個嘛。”
蔣妤同語氣輕飄飄,神色也是不以為然的淡漠。
這樣輕浮的态度刺了俞琬一下,想起她的新男友不禁內心悚然,剛想說話就看到手機亮起來。
有人打進電話,是蔣妤同的。
“喂。”
“……”
“是啊。”
“……”
“不用。”她說着看了俞碗一眼,回答:“跟俞琬在一起呀。”
俞琬聽着蔣妤同甜絲絲的話,視線裏卻是她冷淡的臉。
這些年,她早就浪得不成樣了。
等挂了電話,俞琬覺得蔣妤同更冷。不是光表面上的疏離,而是心,你看她就在身旁,卻怎麽也不摸到她的心。
跟煙一樣,看得見,抓不住。
也越來越游離,踩着道德底線放縱。
視線中她的臉比幾年前更清媚。
十八歲的蔣妤同是氣質壓倒一切,但是現在,她的眉比以前更黑,眼比以前更長,還留着那種影兒,卻有些媚。
這種若有似無的誘惑感是對男人的高級勾引。
沒有人不上鈎。起碼到現在,從蔣妤同大一到研一,凡是她有心上手的全都一頭栽下去。
俞琬看得目瞪口呆。
蔣妤同剛上大四時,看上了一個大一新生。
長得很俊,單眼皮,高鼻梁,白到反光。性子也冷,一搭眼就知道是個傲的。
再加上他還是南林的省狀元。
這樣的人當仁不讓會是新生裏最出風頭的那批人。
可惜,風頭沒出兩個月,這朵開在懸崖峭壁上的花就被她給折了。
周圍人眼睜睜看着他轉了性,從不屑一顧到膩歪粘人。
看見她時眼睛都是溫的。
知道些內情的告訴他,蔣妤同不是個安分的,交過的男朋友一只手數不過來。
他說他知道,還堅信他們能一直走下去。說話的語氣藏着不易察覺的心疼。
明顯就是一副深陷情網的狀态。
她的上一任男朋友曾經跟你一樣心疼她,曾經也這麽有信心。
結局卻不怎麽好。
警告他的人用一種複雜難懂的眼神看了他一會,便不再多話。
有人上趕着找死,勸了也不聽,你能怎樣。
前兩個月還好,她保研,有時候還會陪着他上上課,被老師打趣也不害羞,還能頗為風趣地回兩句。
再往後不知道為什麽兩人就分了手。
聽聞他被退學,蔣妤同就蹙着眉,自己也有些不明白,對俞琬說:“他們總以為自己很特殊,要溫暖這個溫暖那個的,其實只是談個戀愛而已。”
說到這,她擡起頭,俞琬看到她眼裏一成不變的平靜。
“談戀愛,分分合合不很正常嗎?何必如此。”
分手後,那男生像丢了魂,找不到蔣妤同就求到俞琬這來。
看着眼前這個頹唐落魄的男生,他頭發長了也沒剪,遮住的眉眼全是陰郁。
俞琬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
蔣妤同就是個人渣禍害,她不舒服,還非要拉着別人下水。
如果她在面前,俞琬都能指着她的臉破口大罵。
可惜她不在,上面一切都不成立。
現實是,男生消沉許久,期末考試六門挂五門,按校規被勒令退學。
他掏心掏肺,最後只得到她一句:何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