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色漸漸變暗，随着暗色的藍向着更深的黑轉變，廟會上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
在遠離集市的地方，兩道身影正沿着青石臺階拾級而上。
夏風緩緩襲來，吹動兩邊的灌木樹叢發出沙沙聲，微醺的熱氣帶着青草的清香輕觸鼻尖。熱鬧被起伏的山濤阻隔，留下的只有幽遠的寧靜，以及隐隐約約傳來的說話聲，像是貼在耳畔的細語呢喃。
“沒想到侑子見到富岡先生後竟然會這麽高興。”并肩走在山路上，美智子回想不久前才發生的事，忍不住感嘆道。
“因為她是第一次看到真人從屏幕裏跑出來嘛。”
太宰顯然很能理解女兒的心态。
“而且這位富岡先生确實挺有趣的，原來現實中真的存在這種‘天生被人讨厭而不自知’的人。”
時間倒退回半個小時前。
在撈金魚攤位偶遇森鷗外後，侑子甜甜的一聲“爺爺”直接叫得某人心花怒放，甚至得寸進尺地詢問侑子想不想和他們一起逛祭典。
美智子看出侑子還挺喜歡愛麗絲。即使兩人今天才第一次見面，但年齡相仿又長得好看的金發蘿莉還是成功賺到了侑子的好感。
不過，她還是果斷拒絕了森鷗外的提議，在這一點上，太宰也持有相同的觀點。
侑子見爸爸媽媽都委婉地表達拒絕的意思，自然也聽話地送出了第三個拒絕，而且她眼尖地發現某個眼熟的網紅人物正向這邊走來，注意力立馬就轉移了過去。
富岡-某個網紅人物-義勇跟着蝴蝶姐妹走過來，打算感謝一下黃金之王幫助他解決了再就業的困難，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了疑似他的粉絲發出的驚呼聲。
“——你是那個‘我沒有被讨厭’的UP主！活的！”
“……我不是死人。”
兩人的對話清楚地傳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香奈惠和忍都知道富岡義勇是個什麽性格，深怕他因為無心表現出的冷漠态度把侑子弄哭，緊張地将目光都轉到了侑子身上。
美智子也有點擔心地看向侑子，而太宰卻将視線移向了黑發青年，眼中閃過饒有興趣的光芒。
“啊！‘被讨厭’UP主說話了！聲音和語氣都和視頻裏一模一樣！”
“……不是被讨厭，我沒有被讨厭。”
“口頭禪也出現了！！！”
“……”
侑子激動得臉蛋通紅，眼睛也閃閃發光，半點沒有被富岡義勇的話氣哭的跡象。
蝴蝶姐妹松了口氣，美智子也收回了視線。
“富岡先生，看來侑子很喜歡你呢。”美智子笑着說道，“幾乎每天她都會拉着我或者阿治陪她跳健康操。”
“謝謝。”
似乎是因為被人明确表示了“喜歡”，富岡義勇忽然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讓從未在網上見過他笑的侑子愣在了原地。
“笑起來也很好看呀……”
侑子小聲地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她擡頭看向富岡義勇，問道：“我可以要一張簽名嗎？”
富岡義勇沒有拒絕，他向旁邊攤位的老板借了紙和筆。
這期間，不知是不是太宰蹲下身和女兒悄聲說了什麽，侑子歡快地點點頭，在拿到簽名之後，提出了想要和富岡義勇一起逛一會兒祭典的願望。
因為有蝴蝶姐妹在，所以幾人約定好了在花火大會上見，美智子就讓侑子跟着香奈惠三人去逛了。
“侑子那麽喜歡富岡先生，你竟然沒有吃醋？”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幕幕，美智子頗為奇怪地看向走在旁邊的太宰。
“這有什麽？”太宰不在意地聳聳肩，“隔着一層屏幕，感興趣的人和物随時會變，又不會影響到我在侑子心中的地位。”
——這倒也是。
美智子了然地點點頭。
她伸手将跑到前面的發絲攏到耳後，問起了他們來這裏的目的：“花火大會也快開始了，你不是說在高處能看得更清楚嗎？這周圍全被高高的樹木包圍了，明顯看不到吧？”
半山的位置被開辟出了一大塊空地，修築了木屋和水井以供過路的游客和行人休息、解渴。潺潺的泉水沿着特別搭建的裝置自山頂流下，落到竹筒上，壓着竹筒尾部敲擊在石頭上，“啪——啪——”，發出有節奏的清脆聲響。
沒有城市燈光的幹擾，夜空顯得更加漆黑，發着微弱光芒的星星也能看的很清楚，但是能不能看到在東京灣那邊盛放的煙花就很存在問題。
太宰沒有回答美智子的疑問，只是牽着她的手，兩人一起繞到了那座木屋的後面。
眼前瞬間豁然開朗。
原本郁郁蔥蔥的樹叢，不知為何，在長到這一面的時候，就如同被挖開了一個大洞一般，空出了對向城區方向的這片區域。
從這裏往前看去，能夠輕松地将燈光璀璨的城區和花火大會的舞臺盡攬眼底。
“看，我沒有騙你吧，在這裏就什麽都能看到了。”
“阿治你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
“只是曾經尋找自殺的好地方，無意中發現的。”
說着，太宰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歪脖子樹：“挂在那上面雖然死不了，但是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
所謂“曾經”其實都有八-九年的時間了。
自從當上港黑首領，他就再沒有頻繁地進行自殺，也沒有再把“自殺”挂在嘴邊過了。對他來說，其實死亡也不那麽困難，只要從前面這個缺口躍下山去——
“阿治——！”美智子猛地抓住太宰的手腕，“你不會在想從前面跳下去自殺吧？趕緊給我把這個危險的想法清除掉，絕對不會讓你實現的。”
“是，是……”
那仿佛要脫離這個世界而去的表情從他的臉上消失，太宰轉過身，拉着美智子坐到了後面木屋的臺階上。
距離花火大會開始也只有幾分鐘了。
在這裏賞煙花不僅視野好，而且不用和很多人擠在一起。
微風徐來，帶走些許熱意，但短暫的涼爽只是錯覺。
盛夏時節，即使綠意最濃的山上也被炎熱籠罩，等到風停後，熱意便重新回到了美智子身上。
一路走來的時候還沒有那麽深刻的感覺，坐下來之後就明顯感覺到了。
她擡起右手，做出扇子的手勢，輕輕扇着風，然後又小幅度地扯了扯右側的衣領，接着将頸後那些偷跑出來的頭發束回發髻上。
只不過這些頭發太調皮了，不管怎麽弄都會有幾個漏網之魚。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幫助美智子完成了她想要做的事。
修長的手指抽離，帶着微涼的溫度，複又落到了白皙的後頸上，一瞬将那股惱人的熱驅散。
很難相信，在這樣的季節裏，會還有人的手這麽冰涼。
美智子偏頭看向太宰。
明明他的額頭上也有汗水溢出，纏着繃帶的脖子怎麽看怎麽熱，但是很神奇，他的手掌竟然能不受外界高溫的影響，一直保持這樣偏低的溫度。
“你的手怎麽……”
“砰——啪——”
煙花升空的聲音忽然傳來，未能說完的話全部淹沒在了明明滅滅的光芒中。
貼在頸側的手沒有離開，而另一只手也随着不斷靠近的俊顏向這邊伸來，摟住了纖細的腰肢。
言語成了最無用的東西。
對于他們來說，只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山風漸起，星空之下是兩道不斷靠近、相觸交融的影子。
由無盡的漆黑向深藍漸變，天空仿佛被分成兩半，一半是永恒不變的銀色海洋，一半是轉瞬即逝的火焰之花。
熱鬧與寂靜被分割兩邊，卻在某一刻倏然重合。
“砰——”
“啪。”
煙花每綻放一次，山上竹筒便輕撞石頭一下，組成了有節奏的旋律。
每一朵煙花都在向更高的地方攀升，直到——
最後一束煙花炸響，如同花瓣一般四散的火星，不斷向高空飛去。
短暫的生命終于跨過了夜空的分界線，抵達銀色的永恒之海。渺小的火星融入黯淡的星辰，将那束光芒點燃。
那是從未見過的輝煌絕美之景。
時間定格在此刻，所有的聲音與景象都繪進了這幅畫卷之中。即使一切都結束了，餘韻仍然回蕩在這片天空之下。
夏日祭的最後一個活動也落下帷幕，山上重歸最初的寧靜。
太宰将手從美智子的頸側收回，順便替她整理了下腰間的系帶，然後微笑着說：“花火大會結束了呢，千子坐在這裏那麽久口渴嗎？不如我們去那邊喝點水再走。”
從這座山流下的泉水是能直接飲用的。
美智子用雙手掬了一捧水，清涼的山泉滑過舌尖流入腹中，平息了內心的燥熱。
她看了一眼太宰，目光在那微微垂下、略微有些長的睫毛上停留了幾秒，也不只想到了什麽，剛剛消下去的熱度又爬上了臉頰。
美智子趕緊移開目光。
“阿治，我們走吧……侑子她說不定都等急了。”
“好。”
兩人像來時一樣，沿原路下了山。
在約定好的地方接回侑子，美智子和香奈惠三人道了別，然後就和太宰一起，帶着侑子回家了。
“媽媽，你和爸爸後來去哪裏了呀？怎麽沒來花火大會？”
“我們在其他地方看到了。那侑子覺得煙花好看嗎？”
“好看！超級好看！媽媽，我們明年還能來嗎？”
“好呀。”
回想着今天的夏日祭之行，又想到明年還能再來玩，侑子興奮得一晚上都睡不着。直到美智子中途來查看，她才乖乖地閉上眼睛，不再東想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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