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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牆角的炭盆燃燒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昏暗的房間裏的木床上,床帏半邊低垂,遮住一半躺在床上人的身形。

在木床的正前方,一位身着黑衣的冷豔婦人,正端着熱茶輕晃。她身後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婦人,老婦人神色焦急地望了望床上躺着的男子,祈求道:“夫人,你替公子找點藥吧!這樣下去,公子遲早,遲早會撐不住的。”

冷豔婦人扶額,閉目神色隐隐透出幾分怒意,“不用,他這樣倒省事,我好不容易才派人找到他。你放出消息,萬俟家族的繼承人命不久矣。”

“夫人,這……”

“這什麽,快去。”冷豔婦人冷眼望着老婦人。

“是,夫人。”

這冷豔婦人其實就是萬俟斐名義上的母親,而他身邊那位老婦人則是林嫂,是當初的陪嫁丫頭,她跟在夫人已經已經三十年有餘。自從,萬俟舒辜負了夫人後,林嫂就再也沒看到夫人笑過。

兩人相繼離去後,房間陷入寂靜。

不久後,房間空響起一聲輕嘆,一道金黃色的身影出現在房間裏。

撩開床帏,古行之搭上萬俟斐的手腕,湛藍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才不過閉關幾日,這萬俟斐又折騰的自己生命垂危。這裏絕對不是個養傷的好地方,他要帶着萬俟斐離開這裏。

正當古行之準備動手抱起萬俟斐時,突然他的手被拍到一邊。

“古行之,你的內力複原了?”

清冷的聲音從本該昏迷的人嘴裏冒出來,這讓古行之嘴角微微一抽,随即看着準備下床的萬俟斐,低聲道:“好的差不多。我這裏有恢複氣力的藥,你先吃幾顆。”

古行之從藥瓶倒出幾顆白色晶瑩的藥丸,貼心地遞到萬俟斐手裏,“等離開這,到了龍泉酒館,我再替你醫治眼睛。”

服下藥後,萬俟斐果然神色好了許多。但是,他們并沒有立即離開這裏,萬俟斐還要将王上救出來。

王上被困的地方,萬俟斐随手催眠一個跟在母親身邊的女婢,便問了出來。

古行之站在他身邊,被萬俟斐的睡眠術有些驚到。如今,他算是明白,為何這催眠術被視為江湖上第一個邪術,任何練成此術的人都要受到全江湖人的人的剿殺。催眠人于悄無聲息之中,殺人奪物更是不在話下,更可怕的是被催眠的人毫無意識。他之前,也曾見到過連着種邪術的人,但大都練得極淺,最終死無全屍。練到萬俟斐這種境界,恐怕武功再高強的人都不是其對手。

他們身處的是一間客棧,這客棧的房間是繞着中心的池塘環繞而建,并且備有地下窯窟儲藏貨物。

王上就被人關在這地下窯窟,萬俟斐掀開木蓋,踩着木梯,朝着窟內走去。

王上躺在一張幾塊木板搭成的簡易床上,萬俟斐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痛苦的來回翻滾,一看到人來,立刻擡起頭,大滴淚水沿着臉龐滑落,嘴裏模糊哭喊道:“王叔,我疼,我快疼死了。”

萬俟斐聞聲眼眸一顫,還沒來得及出手,跟在他身後的古行之已經沖到前面。

古行之醫術比萬俟斐好上許多,将王上留給古行之醫治本就是萬俟斐原本的打算。只是萬俟斐沒料到,古行之和王上本就關系匪淺。雖然萬俟斐不關心朝堂,可是多少也了解到,上一屆王室中,王子之間鬥争,唯獨剩下大王子軒轅宇的兒子,最後繼承王位,其餘王子都死于非命。

而王上喊古行之王叔,可真是古怪。金發碧眼的人不只是王室的特征,許多邊遠城池中的人也都是金發碧眼。這也是為何萬俟斐第一次看到古行之,将他當成來自于域外的貴族。

古行之替王上暫時止住疼痛,三人就離開這裏。他們坐上街角的馬車,朝着龍泉酒館快速奔去。一路上碰到不少盤查的侍衛,但他們都礙于古行之手中的城主的令牌,并沒有徹查。

到了龍泉酒館,下車時,古行之用身上的大氅完全掩住王上的身形,而萬俟斐則是身披鬥篷,大半張臉都被遮掩下蔓延下,再加上刻意低頭,根本無人看清他們的樣貌。

進了房間,古行之一把将王上扔到床上,絲毫不見一點憐惜。他看着王上黑氣彌漫的臉龐,藍色的眼眸微微斂起,拍手招進來一個屬下,讓他準備幾味藥。

“王上的毒,你有辦法解嗎?”

古行之聞聲望着端坐在一邊,神色清冷的萬俟斐,又讓他備一些暖湯送上來,随後低聲道:“沒有解救方法。但是如果知道□□的成分,可能會有。”

“我曾經用各種□□試過這種毒,辨別出幾種。”

“你為何忽然對這小王上如此上心?”

古行之知道之前萬俟斐的脾性,可是對這種事絲毫不在乎。

“承諾。”

聽到萬俟斐的回答,古行之輕笑了一聲,“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為了踐行對我的承諾,竟以身試毒。”

“以前的事,過去了。”

“過去的事雖然已經過去,但正是這過去的事構成了你的人生。”古行之側首望着倚着床邊墨發映襯下臉色越發蒼白的萬俟斐,嘴角的微笑淡了幾分,“随後會有人将藥送來,好好休息。”

古行之由于剛出關,便匆匆趕往江城,為此擱置許多事務,更重要的是萬俟斐需要休息。關上門時,隔着門縫看着依舊僵坐在床邊的萬俟斐,古行之淺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随後離開這裏。

正處理事務時,古行之突然想起,他進城時,碰到寧俊,便順手将他帶了回來。這也是正向他彙報的下屬,提到如今統轄江城的人是寧钰,而寧钰是寧俊的弟弟,這才喚起古行之的記憶。

但是寧俊被他點住xue道,應該沒多大問題。轉而,他繼續聽着手下彙報。

等到一切事務處理完盡後,站在古行之右下方的男子猛然跪下,“主子,這次兄弟們突襲黑蓮教聖地,損傷慘重,而且搶到的玉川穹,毀在半路上。”

“風亭,你說什麽?”

古行之瞬間出現在風亭眼前,一手拽起他,湛藍的眼眸微斂,緩聲道:“你再說一遍。”

“玉川穹毀了——”

風亭話沒說完,被強大的內力掀翻在地,他趕緊起身,重新跪在地上,沉聲道:“主子,請讓屬下将功贖罪。”

“贖罪?你把是十重門的門規置于何處,有罪必罰……”

“主子,屬下聽聞,最近萬俟夫人在城主府曾多次尋求名為萬俟舒的人。”急速地說完這句話,風亭看着停下他頭頂的指尖,緩緩舒了一口氣,緊而道:“屬下,知道主子怎麽多年一直想要找到萬俟舒。主子,現在萬俟公子在我們手裏,我們完全可以按……”

“閉嘴。”

“主……”風亭最後一句話卡在喉嚨裏再也吐不出來,已經放大的瞳孔倒映着泛着冰冷金色光芒的面具,帶着一絲不可置信。

随後立刻有人從門外出來,将風亭的屍首擡出這間屋子,并且輕聲告訴古行之,寧俊已經醒來,正鬧着要離開這裏。

“将他打暈。”古行之帶回來寧俊,可不是讓他來回鬧騰的。

“是。”

房門再次被輕輕合上,屋內古行之斜躺在軟榻上,來回翻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簾微垂。他記得當初,和小舒第一次見面時,小舒曾誇過他的手,骨節分明,白皙幹淨,不像他的手掌由于練劍布滿細繭。盡管當初,小舒是為了和他比武。不過,接下來發生了什麽,他記不清了。二十年的時光,已經抹滅不少古行之珍貴的記憶,或是他根本沒勇氣回憶。

古行之伸手将面具從臉上摘下,湛藍的眼眸抖顫幾下,緩緩閉上。

小舒成親時,他也在受邀之列。古行之還記得,當初他在宴會上,看到一身大紅嫁衣的小舒,心裏無端生出一股酸意。以至于後來,小舒求他帶他走時,古行之拒絕了,甚至還罵他恬不知恥,到處勾人。由于他們是在暗處談話,燭光昏暗,古行之只能看到小舒抖顫的肩膀,以及消瘦的下巴。古行之說完後,小舒并沒有接話,停頓了許久,方才緩緩道:“我沒想到,你是如此看待我的。”

看到小舒頭也不回的背影,古行之突然心裏無端一涼,離開時腳下步伐猶如千斤重。只是年少的古行之倨傲自滿,凡是他認定的事從不輕易改變。

如今,二十年已過,古行之依舊在原地徘徊。

軟榻上,暗金色繡着精致花紋的衣擺垂在空中,如同金子般的頭發半遮面容,單手撐住額頭,一副陷入沉睡的樣子。寧俊闖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面。

“退下。”

“是。”攔住寧俊的男子,在聽到古行之地吩咐後,便離開房間。看到古行之在休息,寧俊也感覺到自己有些冒失,說話聲音不自覺地便有些底氣不足。

“抱歉,打擾到您休息。可你為什麽吩咐人将我打暈,我還有事需要離開。”

看着寧俊神色着急的樣子,古行之随手重新帶上面具,來到寧俊的面前,湛藍的眼眸凝視着寧俊的眼眸,低聲道:“萬俟斐,在我這裏。他傷重需好好休息,你要保持安靜,明白嗎?”

聞此消息的寧俊,神色十分驚愕,但仍微微阖首,抑住聲音的顫抖,低聲問道:“萬俟,他……”

古行之轉身出言打斷寧俊的話,向窗戶走去,“他需要離開此城回到北晨山修養,這裏天氣過于惡劣,對他身體休複極其不利。”

“我們可以送他離開這裏。”

古行之不知為何發出一聲輕笑,窗戶突然被打開,呼呼風雪立刻湧入,伴随着還滾進來一個服裝詭異的男人,他眉心雕刻着精致的黑蓮花,眼睛漆黑一片,死死地盯着寧俊,朝着寧俊撲過來。

寧俊翻身一轉,側身落在地上,準備出手時,那人已經被強大的內力向後吸去,脖頸以及其詭異的角度彎曲,卻還是生龍活虎,轉而繼續朝着寧俊撲去。

寧俊對拳迎來,卻只覺得似乎是打在石頭上一樣,震得他手背發麻。古行之突然出現在寧俊身邊,手中一道金線閃過,碰到那人脖間卻被反彈出去。

古行之眼眸微斂,一掌将人打飛到牆上。屋內的動靜早就引來外面的守衛,但是卻沒人剛進來,因為沒門主的親口吩咐,任何人不得私自闖入。

寧俊看着再次爬起來的人,眼眸中充滿驚訝,側首問道:“他怎麽還不死?”

那人爬起後仰頭大吼一聲,四肢攀地快速地朝着寧俊方向沖來。寧俊正準備出手抵擋,卻被古行之揮袖掃到一邊,“你出門左轉第三間房,帶着萬俟斐離開這裏。”

“還不走。”

古行之的一聲呵斥,讓寧俊回過神來,他轉身朝着門外跑出,看着守在門外不敢進內的守衛,着急的喊道:“你們主子在裏面有危險,還不快點進去救他,呆着幹什麽?”

看到守衛都朝着古行之所在的房間趕去,寧俊也來到他要找的房間,輕輕推開門,屋內靜悄悄地只聽到炭火燃燒的聲音,他望着躺在床上的身影,眼眸有些發熱。

他拿起床頭的鬥篷,披在萬俟斐身上,便将他背在自己背上,準備從正門出時。古行之再次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從窗戶走,朝着城東,離這裏越遠越好。”

寧俊點了點頭,轉身背着萬俟斐從窗戶飛了出去,耳邊刺耳的風聲夾雜着幾聲慘痛的喊叫,讓寧俊及其想回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

可是他背上還有萬俟斐,他不是一個人,古行之內力如此深厚,應該能夠脫身。

下定決心,寧俊朝着城東方向快速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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