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五日(現)
裴琰上司顯然是怕餓着自家寶貝閨女,廚房滿地堆得都是食材,裴琰頭大地踮着腳尖進了廚房,反手就把傅雲舟鎖在了門外面:“你陪青青玩去,別來湊熱鬧。”
傅雲舟其實也懶得動,他就算進去也頂多就是靠着牆看裴琰忙。
他的懶跟別人的懶似乎還有那麽點兒區別,他不是懶得去幹什麽,而是就算他擡個胳膊踢個腿,都跟開了精氣神的閘似的,能洩出一地陽氣兒,擡個胳膊堪比正常人打完一套軍體拳。
所以久而久之,他也就懶得再動了,再加上裴琰也慣他,能替他幹的都自發自覺地幹了,甚至于,考大學時,裴琰還給他貼心地挑了這麽個只用張嘴就能完成的專業——配音系。
傅雲舟得了裴琰一語,轉頭跟敖青青坐在沙發上開始看電視。
敖青青兩膝并攏,兩手虛虛交握放在膝頭,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坐姿端正、背脊挺直,目不斜視地盯着電視機屏幕。
敖青青一舉一動似乎都與她年紀不符,她光坐着都能坐出一股子帶着點兒連小洋裝都壓不住的古典氣質的秀雅端莊。
傅雲舟轉頭上下打量了打量小姑娘,視線環顧四周,瞧着這屋裏的擺設,只覺得恐怕敖青青的父母也是對妙人。
——誰會在獨棟洋房小白宮裏擺一堆屏風古玩跟大紅燈籠?!
這中西合璧的品味......
傅雲舟陪敖青青看完了兩集《新白娘子傳奇》,裴大廚把做好的四菜一湯端上了桌,小姑娘戀戀不舍地從沙發上蹦下來去餐桌。
她爬上爬下的姿勢特別娴熟,彈跳也尤其得好,傅雲舟想以一副殘軀幫她一把都沒機會。
等他們吃完晚飯,裴保姆又給傅雲舟泡了一杯胖大海,眼瞅着他喝完,這才又打發了傅雲舟陪敖青青去看動畫片,他自己收了碗碟去廚房。
裴琰剛把菜盤子塞進洗碗機,敖青青就在外面叩了兩下廚房門,道:“他睡着了。”
裴琰應了聲,他轉身靠在水池旁,掏了根煙出來,擰燃煤氣竈把煙給點着了。
他眉心深鎖,像是兩眉間夾着什麽深仇大恨似的,他狠狠吸了兩口煙後,掐滅了煙頭,就着廚房的水龍頭洗了把臉,這才開門出去。
敖青青就站在客廳中央仰頭看着他,裴琰往沙發那頭望過去,見傅雲舟斜倚在靠背上,懷裏還抱着敖青青的霸王龍布偶,俊臉被微長的發梢蓋住了一小半,睡相天真又單純。
“上生還沒到麽?”裴琰明知道喝了一肚子“神仙醉”的傅雲舟不可能被吵醒,卻依然輕手輕腳地走過去,避開傅雲舟受傷的胳臂,把他打橫抱了起來,壓低嗓子問敖青青,“他今天确定能下來?”
“能,”敖青青随着裴琰上卧室二樓,嗓音輕輕柔柔地回他,“月明星稀他才好翹班,這會兒天還不夠黑。”
裴琰應了一聲,下巴蹭了蹭傅雲舟頭頂,眼神眷戀地凝在他側臉上,眸光中盈滿了悲傷。
敖青青跟在他身後,頗有感觸地嘆了口氣,她嘴唇動了動,到嘴的勸阻還是被她咽下了。
她那清淺的一聲嘆氣還是沒能逃過裴琰的耳朵,裴琰停在樓梯中央,回頭看着她,自嘲似地說:“我不後悔,橫豎他現在也有了喜歡的人,我又怎麽能讓他再想起來那些不開心的事呢?”
“你就算後悔,也從來不說出口。”
敖青青還沒說話,從樓下猛然□□來一道清冷的嗓音,敖青青跟裴琰聞聲往下探去,只見樓下客廳中央,立着一位廣袖青衫的青年,那青年頭戴高冠,周身似披有月光。
他穩穩端端站成一顆青松,面容冷峻如冰雪山巒,鳳眸冷漠毫無生氣,姿态不似凡人。
“拜見上生星君。”敖青青遙遙下拜沖他拱手行了個禮,三頭身的身形瞬間在一團青竹色的光芒中迅速拔高成了妙齡少女的模樣,她一頭過背的漆黑長發用一只雕成青龍模樣的玉簪半
簪半挽,端莊秀麗。
敖青青緩緩起身,一張美人臉上盈滿溫潤笑意,與她身上紋繡落英的粉色曲裾異常貼合。
“上生,”裴琰俯視着那青年,語無波瀾地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上生與他拱手也見了個禮,再一擡手,一盞燃着微弱燭火的白玉梨花燈,陡然憑空出現在他右手掌心。
那燈通體白玉雕琢,高一尺有餘的燈座上,托着一朵含苞欲放的梨花,約有手掌般長短。
那正是——傅雲舟前夜裏瞧見的那一盞!
裴琰投向白玉梨花燈的視線頗為複雜,他還來不及反應,那燈突然飛離上生手心,直接
沖着他疾奔了過來,燈身快速旋轉發出嗡聲鳴響,花瓣內那忽明忽暗,随時就要熄滅似的燭火猛
然拔高了幾寸,猩紅色的火苗豔麗得詭異。
他懷中的傅雲舟眉頭不安似地蹙了一蹙,眉心迅速凝出一絲光亮,裴琰愕然地轉頭望向上生。
“青漣,設結界。”上生見狀果斷擡袖,并指射出一道星輝纏繞上燈座,霸道地将其收回寬大的袖口當中。
小名青青,實名敖青漣的美人應聲掐訣,一道帶着水汽的結界牆似一匹錦緞似得将裴琰懷裏的傅雲舟渾身裹上了一層。
傅雲舟眉頭漸漸平複,額心的亮線卻沒有消失,裴琰擔憂地擡頭,急聲道:“之前的結界當真失效了?”
“不錯,”上生負手身後,緩步從樓下上來,語無波瀾地道,“今早青漣發覺梨花燈已重新亮起,我便想着恐是結界已失效,梨花燈率先與晏清江生魂産生感應,已先一步複燃。”
裴琰抱着傅雲舟也不覺得累,他聞言臉色蒼白,嗓音中透出濃濃的惶恐與不安:“我明明,明明已經——”
“我七百年前就曾告誡于你,僅憑你當年所作所為雖然可使晏清江一時脫離魔道、轉世為人,卻仍不足以切斷他與梨花燈間的聯系,是你執迷不悟、一意孤行。”上生腳下不停,他途經敖青漣身側還擡手托了她手肘一把,讓她與他一同上樓,他文绉绉地冷聲繼續道,“梨花燈一亮,代表什麽,想必你也清楚,及早做好打算吧。這無解的謎題被你一拖再拖,拖至七百年後,已是極限。”
裴琰眼眶通紅,眼淚凝在眼下團聚,就是不掉下來,敖青漣嗔責地橫了上生一眼,對裴琰溫言道:“他那人不會說話,你別理他。今晨在天宮,我一說燈已複燃,他比誰都急。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他生怕誤了你與晏清江,還——”
“青漣,你太多事了。”上生一甩袖,微現愠怒地打斷她。
“是,星君大人。”敖青漣也不怕他,敷衍地沖他拜了拜,擡頭又對裴琰道,“時間緊迫,你先将晏清江放在榻上,讓他看看。”
裴琰點頭應了聲,抱着傅雲舟就近進了間卧房,躬身将他放在床上,手指在他額間的光亮處蹭了蹭,一臉自責。
他這頭在上演苦情戲碼,他身後的上生星君卻喝了一缸陳醋在鬧脾氣。
上生不滿地低頭輕斥敖青漣:“你與他僅有一面之緣,為何與他如此親近?”
敖青漣聞言大為新鮮地上下打量他,都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南鬥星君六神仙卻都是同一張棺材臉,上生大人與她在凡間那些年好不容易沾染的人氣兒,又因重返天宮這許多時日已消磨得差不多了。今日看來,他這愛吃醋的小心眼卻萬幸保留了下來。
上生端着一幅上仙面孔,八風不動地任她端詳,下一秒就被她一語破了功,只聽敖青漣話語中帶着些調笑說:“還不是因為他身上的星輝與星君身上的星輝同出一源,我瞧着親近。”
上生冷若寒冰的臉上登時就抿出個淺笑來。
“上生,你快去給他看看吧。”敖青漣見他總算是開心了,又溫聲勸他說,“溫大人就快要急哭了。”
裴琰豈是要急哭了,他是要給急死了。
上生擺袖讓他退後,右手平攤半空,掌心朝上一蜷一握,一道璀璨流光自他袖中旋轉升起,片刻後,白玉梨花燈懸空騰起在他掌心。
上生一把握住燈座,沖裏面燃起的一指高的火苗吹了一口仙氣,那火苗遇風居然巍然不動,連埋着燈芯的燈油一起,連顫都未顫一下,有一種詭異的堅強感。
那燈油晶瑩剔透,像是塊果凍般,牢牢把着燈壁,裴琰投向它的視線頗為複雜,留戀中又帶着些憤恨。
上生手腕一轉一推,将燈淩空推至傅雲舟身前,那燈又是“嗡”一聲鳴響,火苗猝然一抖竄起三寸高度,竟然跟先前狀況一模一樣。
三人臉色一齊變了變。
上生振袖,一手平揮,霎時間漫天銀光璀璨的星光憑空而降,像是一捧星雨似得從頭到
腳将傅雲舟淋了個遍。
傅雲舟閉目睡得正沉,他額間的光亮猛然一閃,出人意料地竟然與梨花燈連成了一線,一頭一尾地将籠着他的星光收了進去,裴琰蹙眉大急,上生見狀果斷擡手掐訣,手掌于空中一抹一蜷,将剩餘星輝迅速斂回。
梨花燈停在半空盤旋不止,甕聲長鳴似是在報不平,像是個沒吃飽的孩子般在苦惱不止。
“這是怎麽回事?”裴琰急得怛然失色,“怎麽你結界還沒落成,它倆就開始吸食星輝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燈,嗯,其實就是個用來看的玩意兒,用處後面揭開,不過一般不用來打架,它就是個擺設!千萬別往法器上想!偶爾爆發一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