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十四日(現)
晏清江前世做半仙時,最會的便是引清氣入體,如今又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吸收別人魔氣。
敖青漣左手拽緊緞帶,右手一動不動地握緊□□左右為難——她是武将,于法術一途本就不甚精通,這業火她滅不掉,若是不将傅雲舟揍趴下,讓他失去對魔氣與梨花燈的控制,等這火再多燒一時三刻,她就得給傅雲舟與溫钰一同收-屍了!可若是動了手,看傅雲舟此時這厲害摸樣,他倆也得打上一陣子!
她思來想去也沒轍,只道時間浪費不得,一抖槍身正要攻上前,裴琰站在她身後,突然大喊沖着傅雲舟便道:“你把燈滅了,以後都有我陪着你!溫钰早就不是神仙了,溫钰以後都陪着你!”
傅雲舟聞聲一怔,臉上迷茫神色複又出現,他偏頭尋聲望去,垂手也不抵抗,敖青漣抓住他這一瞬的失神,手掌一合一張間,已将□□霍然換成了一把單刃長刀。
她身子一轉由側面滑向晏清江身後,手起刀落,拿長刀刀背直接砸在傅雲舟頸上,将他砸得身形一晃。
傅雲舟體內氣息一亂,那梨花燈在空中登時便抖了一抖,發出刺耳的“嗡”聲鳴響,敖青漣再轉身趁機将梨花燈拉了回來,她扯下臂上龍鱗扔進了燈中蓋在了那火焰上,登時将火苗壓得一撲,小了不少,連帶着院子裏的火也漸漸收了起來。
她再彈指擊中傅雲舟額頭,傅雲舟眼神一滞,身子一頓,便緩緩往地上倒了下去。
裴琰兩步過來将他接在懷裏抱住,傅雲舟腦袋一歪卻暈了過去。
敖青漣見他暈倒反倒松了口氣,她揮袖将烏雲驅散,又将半死不活的季寒遠收進縛妖袋中。
“此處殘局就交給上生吧。”
她對裴琰道了句,布了陣法直接将裴琰與傅雲舟一起帶走。
*****
敖青漣不愧是位武力強盛的仙界名将,自打傅雲舟被帶走,她帶着裴琰循着魔氣十幾個小時,連挑了南城以及周邊城市內大大小小二十多個魔族巢xue,直到她封在傅雲舟身上的封印被破除,她才感應到了他的所在之處——那魔頭将傅雲舟藏得夠遠,足足跨了兩個省。
敖青漣将裴琰與晏清江一同照裴琰吩咐,送去了任滄瀾的道觀。
道觀中冷冷清清,了無人氣,任滄瀾顯是又鎖了門去雲游了。
裴琰将傅雲舟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着他的手坐在床頭,垂眸凝着他,目光中有着深深的恐懼:“那火今天燒得......太大了......”
敖青漣站在他身後嘆了口氣,她将梨花燈取了出來托在手上,換了無數術法都不能讓燈芯上的火再滅掉分毫。
那火苗像是有生命般,堅強地灼燒着,比她之前下界來時,燈芯下那有如果凍般的透明燈油明顯又缺了一塊兒。
“越燒越旺了。”敖青漣自責道,“我也沒辦法了。”
“就算是上生也無能為力。”裴琰啞聲道,“他既然将梨花燈從天上召了下來,那燈就算徹底被喚醒了,‘他’也要醒了,我們都再無計可施了。”
敖青漣聞言不忍垂眸,她将梨花燈擱在床頭櫃上,旺盛的火苗将白玉雕琢的花瓣映襯得越發嬌豔。
“你回去吧,”裴琰輕聲道,他生怕吵醒傅雲舟似的,啞着嗓子道,“回去吧,以後也不用下來了,等哪天他......”
裴琰頓了頓,壓下喉頭的哽咽,繼續說:“——你再下來将燈取走。”
敖青漣也不擡頭,輕“嗯”了一聲,轉身離開,臨出門回頭說道:“溫大人,保重。”
“你也是,”裴琰在門即将合上的時候,低聲回道,“保重。”
*****
傅雲舟這一睡,便睡足了兩天一夜。
裴琰拉着他的手一步也不敢離開,梨花燈就蹲在他眼前兩步遠的位置,他每每目光觸及都恨自己當年簡直多事,為讨晏清江歡心雕了這麽個害人的玩意兒。
燈內的燈油一點點在變少,裴琰從沒這麽焦躁過。
他累極靠在傅雲舟床頭,眼前不由浮現這千百年的時光,他們這一路走來,“艱辛”二字都配不上他倆的遭遇。
屋外夜色漸漸暗了下來,裴琰在任滄瀾這兒一向懶得開燈,任滄瀾又懶又窮,道觀裏的電線都老化得不像樣子了也不換新的,連燈泡都還是用的低瓦數的白熾燈,也不知他用了什麽術法,燈泡都燒成了黑色的,燈裏的鎢絲卻還顫顫巍巍得沒斷。
只不過那燈開了跟沒開一樣,燈光暗不拉及照得屋子跟鬼屋一樣。
不過今日,床頭那盞燈燒得有些刺眼。
“裴琰......”傅雲舟輕聲哼了哼,裴琰聞聲瞬間就醒了過來,他撲到傅雲舟身邊,緊張地握着他的手,啞着嗓音應了一聲:“我在。”
傅雲舟眼皮一抖,緩緩睜開,他眸中的寒冷似乎還沒徹底退去,連帶着飄忽清冷的嗓音中還帶着些陰郁:“我脖子疼......”
他脖子上還留有蔡季昀的指痕,裴琰已經給他抹了藥,他聞言心疼地給他輕揉了揉指痕四圍。
“喝水麽?”裴琰道。
“不喝。”傅雲舟道,“我想坐起來,身上沒勁兒。”
裴琰伸手将他半抱着攙扶起來,讓他靠着枕頭坐好,傅雲舟轉頭瞧了眼床頭櫃上那盞梨花燈,嘴角輕抿,笑着說:“我之前就見過它。”
裴琰動作一頓:“什麽?”
“我之前見過它,我騙了你,我說我是上廁所踩空從樓梯上摔下去的。”傅雲舟笑得有些無奈地瞧着他說,“其實是因為我看見它浮在半空,想去夠,踩空摔下去了。”
“你......”裴琰突然有些手足無措地道,“你怎麽不說呢?”
“害怕又被你叨叨,我那個時候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傅雲舟轉頭又往燈的方向望過去,輕聲贊嘆道,“它點起來,真好看。”
它點起來,真好看......這話晏清江也說過,裴琰心頭一抽,別過了目光。
他為什麽不問問之前都發生了什麽事兒?裴琰忐忑地心想,他若是問了,自己又要怎麽答呢?
“我的手機掉電梯裏了,”傅雲舟過了半晌才把視線轉回來,他擡手拽住裴琰的袖口道,“能不能把你的手機給我用用?”
“哦,好。”裴琰低頭将手機掏出來給他,手機電量已經亮了紅燈,就快沒電了,他故作鎮定地道,“你要打電話嗎?我覺得可能快沒電了,我去任......道長的屋裏找找,看有沒有充電器。”
“不是打電話。”傅雲舟接過他的手機,手指按在屏幕上,他急喘了兩口氣擡頭,眼眶通紅,眼中壓着一汪淚水。
“怎麽了?”裴琰立馬又慌亂了手腳,他探頭又去查看傅雲舟脖子上的傷,心疼得一抽一抽地,“脖子又疼了?很疼啊?”
“不是打電話,”傅雲舟所答非所問,他撥開裴琰的手,又返回到了他上一個問題,兀自說道,“我想拿你手機上網看小說。”
“看......看什麽小說?”裴琰動作猛地一頓,隐約已經猜到了他的意思,他結結巴巴地擺出一副輕松,懂裝不懂地笑着問,“你......想看什麽?”
“看《忘川左邊是彼岸》啊,溫大人!”傅雲舟咬着牙根兒,一字一字地道,“你當我傻嘛?!你當我錄完了半本小說後,當我發生了這麽多事後,我還能不知道我是誰?!”
裴琰笑容驟然僵在臉上,他動作一滞,慢慢坐回到椅子上,傅雲舟死死按着裴琰的手機,眼珠卻盯着他一錯不錯。
屋內一片死寂,裴琰的手機突然“嘀嘀”響了兩聲,傅雲舟低頭,只見那原本就剩了個空殼的電池電量閃了三下,然後屏幕就黑了,他氣急去按home鍵,裴琰卻出聲道:“別按了,關機了,你想看哪段,我講給你聽吧。”
他那把缥缈的嗓子像是被抽去了三魂七魄似的,又虛又輕地浮在空中,連沉都沉不下來。
傅雲舟自己腦補猜測是一回事兒,被裴琰點破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他靜靜看了裴琰半晌,表情古怪又無措,合着莫名又懵又傻又慘巴巴的勁兒,像是讓敖青漣一刀劈暈還沒醒徹底似的。
“雲舟......”裴琰抖着嗓子輕聲喚他,“雲舟?”
傅雲舟聞聲偏頭看他,茫然地指着自己,猶不死心地問裴琰:“我真的是......晏清江?”
裴琰凝着他的雙眼,緩緩點了點頭,只這麽一句,他便明白傅雲舟記憶沒回來,那燈恐是還沒燒得太厲害,他一顆心髒懸了一夜,此時終于落下來了。
“所以......”傅雲舟得到了他肯定的答複,雖在意料之中,但他卻突然有些不能接受了,他以為自己是在旁觀別人的故事,但卻冷不丁被告知這是他自己的前世,他一時間連表情都不會做了,眉眼越發皺得古怪,心中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傅雲舟不由便想:若他是晏清江,那他前世跟裴琰就是——一對兒?
裴琰顯然跟他不一樣,他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沒說,他又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是溫钰的?他知道了自己是溫钰,卻對他一點兒心思也沒有了麽?
傅雲舟心裏跟翻江倒海似得亂撲騰,疑問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他混亂地閉了下眼睫複又睜開,骨子裏來源于晏清江的孤高此時又冒了頭,他壓着一腔迷惘道:“你......你讓我理理......我有點兒亂。”
傅雲舟一只手蓋在臉上,另一只手還緊緊攢着裴琰的手機,那像是這個世界存在的唯一的真實。
裴琰默不作聲,只沉默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那個......我......你......”他似乎想問的東西很多,但卻一時間不能融入到“晏清江”的身份中,他神情陡轉尴尬,那種感覺又跟錄制廣播劇且投入到角色中并不一樣,他斷斷續續地吐出一些詞句,手指下意識收緊,握着手機的手指關節都泛了白,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想問的東西很多,但都不知從何問起,除卻前世那些事兒,他連他是怎麽從那魔手上被帶走的也不知道。
溫钰将他的踟蹰與彷徨盡收眼底,心中騰起一腔空落落的情緒,卻是給想茬了,他失落地斂眉輕聲道:“不能接受麽?”
傅雲舟嘴唇翕合,千言萬語到嘴邊,只彙聚成了一句茫然的低聲呢喃:“我為什麽就......成魔了呢?我成了魔,而你......你成了仙?”
裴琰似乎沒料到傅雲舟第一個問他的居然是這件事兒,那是裴琰一生最不願回首的痛楚,如今卻要最先面對。
裴琰嗓音發澀,艱難地點着頭道:“......你想......你想聽嗎?如果你想聽後面的故事,我給你.....講一講......不過若要從這處說起......還要先倒回到那夜我......他......”
裴琰連換了兩個人稱代詞,他似乎也不知要怎樣稱呼他自己了,他擰着眉頭嘆了口氣,終于又道,“......要從那夜溫钰奉召入宮說起......”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進入古代最後一部分,會把所有剩下的謎題都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