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雪白外牆的小洋樓落成後,懷卓訂的家具也陸陸續續的到了。所有人都看見一輛超大車廂的車隊駛進村子,直接開到了懷卓家門口。負責搬運的工人們從車上跳下來,神情從原先的不以為然變成了吃驚,他們怎麽也不會想到在這窮鄉僻壤間會有如此豪華的房子。
那是一幢建立在山坡上的房子,背靠大山,門前留有寬大的面積,澆築了一層水泥地,用漂亮的鐵欄杆圍了起來,看上去既神秘又有安全感。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可由于太過神秘,村裏人不自覺的生出疏遠感來。再往上看,是二樓的陽臺與巨大的落地窗——盡管對面無物可看,家人也無心觀賞。至于水泥地,懷卓只是為了方便泊車。
因為老宅附近的空地已經不足于另起房子,懷卓只好舍近求遠,選了宅子西邊的山坡。
驚訝過後,工人們開始幹活。在主人家的指揮下,他們先把體積巨大且笨蛋的木床拆分好,搬下了二樓,再重新裝好——樓梯間過于狹小。接着是輕便耐用的木制家具,最後是各種裝飾用的小玩意。除了這些,長輩們舍不得扔掉的鍋碗瓢盆,老式家具也被悉數帶入。懷卓看着自己精心裝備好的現代廚房被幾把大鐵刀、幾柄不鏽鋼鍋鏟與幾口滿是油煙的鍋子占據,頓時哭笑不得。因此,在外人看來洋氣十足的房子,內裏卻是中西大雜繪。剛開始時,亂七八糟的東西堆滿了一樓,甚至于還有木柴。懷卓不得不半哄勸半威脅的才讓那群老、小孩放棄那些雜物。
懷卓專門留出一間巨大落地窗的房子。她承認她有私心,憑直覺她就知道愛看書的沈華一定會喜歡這間有充足光線的房間。
安頓好家人,懷卓便去看望沈華。前往的路上她緊張到不行,手心冒汗,就像初次回來時那樣。但進入門口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緊張感又神奇的消失不見。不過這次,懷卓撲了個空,獨自在家的華螢告訴她,媽媽早上剛和芳婷阿姨去鎮上趕集,不知何時會回來。
懷卓失望的嘆口氣,揉了下小女孩的頭,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她竟留起了長發,柔柔的黑發松松的紮成馬尾垂在腦後,再配上她前段時間快速消瘦下來的小臉與那雙沒什麽精神的眼睛,小女孩開始像母親了。懷卓仿佛又看見了當初那個戴着雨傘的小沈華,不免有些唏噓,她本以為華螢能逃脫掉華家人遺傳的漠然性格,做個沒有心事的孩童。
于是她留了下來,以生平最耐心的态度開導華螢,她勸說她有什麽事最好說出來,不要藏在心裏獨自承擔,那會很累。熟不知這套說辭正是年少時華永新勸她的那套。一開始,華螢任由她說,不理睬,自從她知道世間真的有鬼魂之後,她的信仰就崩塌了——是母親親口給她灌輸世上無鬼的觀念,如今又是她親手打破。在那一刻,某些東西在她內心不動聲色的生長,最終使她超前脫離了孩童的世間。孩子是沒有心事的。
華螢開始沉默寡言,吃飯做事也是一幅懶惰的模樣,更別提和孩子們一起去玩,她仿佛一夜之間換了個人,最常做的事就是發呆。和父親一樣長時間的靜坐賦予了她非凡的洞察力,從而發現一件大家都隐瞞她的事:她的父母早就離婚,她已是單親家庭的一員。
想到這,擁有和年紀不匹配心智的華螢擡頭看向懷卓,她這個經常外出的小姨。不可否認,懷卓對她很好。雖然她對她總是一幅不耐的表情,但說到底只要不是太過份的要求,懷卓都會同意并做到。現在華螢看着懷卓真摯的眼神,頓感一陣委屈。
“你們都騙我。”華螢終于敞開心扉說道,“就連媽媽也是。”
懷卓心裏發虛,小心翼翼的問:“騙阿螢什麽了?”
華螢眼眶一紅,抹了一把眼淚,幾乎是哭着說完了父母離婚的事。她雖對母親隐瞞預見能力感到失落與不滿,卻沒忘這些都是超出常人無法理解的範圍。她還不想被小姨摸着腦袋說她在開玩笑,然後随意敷衍幾句。即使華螢和懷卓相處的時間不長,她也能猜到,或者說,她就是知道。
懷卓一陣沉默,心道紙包不住火,這下好了,華螢無意知曉了,她們要如何圓回去?這樣想着,她在腦中搜腸刮肚了好一會,才總結出另一番說辭。盡管懷卓後面的話有些混亂,她還是試圖說出在婚姻裏面不是有愛就能相安無事,當然,要是沒有愛,這一切都是白談。但話又說回來,除了純粹的愛意,婚姻的相處之道是忍耐,很顯然兩人沒有達到這種程度,最後只好以離婚為終結。
出于對華螢的保護,她自然不會把事情的真相合盤托出。實際上,這又為日後的決絕埋下更大的隐患。
“可是小姨,”華螢抽抽嗒嗒的聽她說完,忍不住提出自己的疑惑,“愛是什麽?就和阿雅惹我不高興後我不理她一樣嗎?”
懷卓被她結結實實的噎了一下,偏生當事人還十分無辜的等着她回答。懷卓只好悶聲道:“大概就是你說的那樣。”
“那爸爸什麽時候惹媽媽生氣了?”
懷卓尴尬萬分,幸好這時華榮進從樓下上來了,他沒有聽到之前的對話,一如往常的招呼女兒吃飯,只略微奇怪女兒為什麽會說自己惹沈華生氣。自從兩人離婚後,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次數都沒超過十次。華榮進每每看着乖巧跟在沈華身邊的華螢就覺得心酸,那也是他的女兒啊。漸漸的,這份偏執轉移到了懷卓身上,尤其是沈華疏離懷卓的那段時間裏,他總要找機會隔應懷卓一下。他太愛沈華了,舍不得對她冷嘲熱諷。
華螢下樓後,華榮進攔住了懷卓,冷冷的說:“聽說你要留在村子了?”
“沒有的事,”懷卓也不惱,微笑道,“只是老宅不适合住人了,我才起了新屋。”她忽然想到了什麽,“過幾天就是新居宴,你有沒有空?”
華榮進不說話。
“榮進,我以為那次在河邊時你已經原諒我了。”懷卓緩緩說,“我們這樣鬥來鬥去有什麽意思,最後的決定權在阿華手上。你知道的,她一向很有主見。”可惜她最後還是掉進了自以為是的陷阱中。
華榮進抿一下唇,從唇間逸出幾絲怨恨,“但你讓她傷心了。”
懷卓差點氣的想打人,她推開擋在門口的華榮進,扔下一句話頭也不回的走人。“那你怎麽沒看到我為她傷心?”
懷卓本以為沈華最遲也會在晚上沒有回村的車之前回來,結果她等了一晚上,愣是一點消息都沒有。隔天華螢告訴她,“放暑假之後,媽媽時不時就在芳婷阿姨家住幾天。”懷卓表示理解,但還是忍不住一通電話撥給了芳婷,請求她讓沈華說兩句。電話那頭出現了漫長的空音,細弱的電流聲和低聲讨論聲傳入懷卓耳中。她耐心的等着,像只随時準備獵食的豹子,甚至沒有費力去換姿勢。最後電話那頭傳出了芳婷的聲音:“你們好好聊。”
交接的過程,懷卓沒聽到沈華的聲音,對面只傳來隐約的呼吸聲。“阿華,”她嘆一口氣,眉眼間透着明顯的疲憊。只有天知道她是怎樣說服自己,又花了多大的力量才讓自己回來,她一心想見她,沈華卻直接躲了起來。以她預見的能力或許早就知道自己會回來,可她依然躲着她。懷卓心裏的委屈頓時蔓延全身,她想不顧一切的大哭,想像小孩子一樣撲進值得托付秘密的人的懷裏哭泣。
她最終什麽都沒有做,只是說:“我不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但你要真想這樣過下去,我不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