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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九月初的時候,沈華和女兒一同出門,前往華螢即将就讀的學校——這所學校無論是在口碑,還是在成績上都屬于佼佼者。由此可見懷卓在侄女身上花了多大的心思,原本她是打算送兩人去的,畢竟沈華對這個城市還不熟悉,但公司臨時有事,叫走了她。

“抱歉,這次不能陪你們了,”懷卓對沈華說,又對看不出表情的華螢笑道:“下午小姨給你帶好吃的。”

自從她接手關思度的公司後,繁忙更甚以往,不久前發現的一筆爛賬更是讓她焦頭爛額,董事會那群人不滿她的上位,總要找點事兒給她做。關思度在時他們還有所收斂,如今就真的撕破了臉。懷卓一邊要面對外患,一邊要化解內慮,早已身心俱疲,但這些,她從不告訴沈華。所有的煩心事她一人承擔便好。

沈華心思通透,她不說,她也就不問。她保留了大部分的生活習慣,每天變着花樣的準備一日三餐,中午雷打不動的午睡,晚上繼續看書,對她來說,城市的唯一好處就是買得到更多更好的書,但有時,她的閱讀不像是為了吸取書中的知識,更像是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短短幾天,她似乎習慣了身為家庭主婦的生活,她一絲不茍的打掃房間,拂去書脊處落下的灰塵,陪女兒聊天,和懷卓調笑,除了這些,她還養成了出門的習慣,因此,懷卓以為她會找不到路而産生的擔心完全沒有必要。

沈華帶着女兒順利來到學校,這是一所比村子的學校大了不知幾倍的校園,校門口停滿車輛,衣着光鮮的人們帶着面容還稚嫩的孩子,到處吵吵鬧鬧,烈日酷曬下熱汗順着額角滑落,人們的耐心随着汗水一起消失。因為她們不僅要在若大的校園找到報名處,還要忍受門口衆多發傳單之人的叨擾。能忍到現在實屬不易。

沈華擦一下汗,看向前方長龍般的隊伍。這時,華螢輕輕扯了一下她,她低頭,女兒低聲細語的說:“我想喝水。”沈華失聲啞笑,她沒忽略華螢的變化,來了這裏後,她更加依賴自己,完全沒了在村子裏大無畏的精神。沈華沒有深究這其中的可怕之處,以至于日後,當華螢發現自己的母親和小姨竟是那樣的關系,自己的一切不過是懷卓愛屋及烏随手一揮的結果時,她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并将其視為不可原諒的事,與兩人決絕,不肯再相見。

沈華買了水,含笑的看着女兒一口子喝了半瓶,她真是熱壞了,小臉紅撲撲的,惹人憐愛。華螢的長相繼承了沈華的容貌,随着年齡的增長,她越發像沈華,眸子隐隐有着超出同齡人的深沉。她不喜白,反而愛黑色,一個人時眉眼間盡是冷漠。華螢在這一片穿着花花綠綠的新生中格外引人注意。

“你好。”一位後到的帶着孩子的父親向沈華打招呼道,又說:“這是你女兒?很漂亮。”華螢對他的誇獎不為所動,把頭扭向了一邊。沈華也不在意女兒的無理,反倒覺得可愛的很。她對男人點頭微笑一下,原以為話題就此停住,男人卻緊抓着這一點不放,硬生生就着“小孩子就是容易害羞”的梗和沈華聊了半個小時,還不忘拿自己孩子的光榮事件做例子。直到隊伍前面只剩沈華時,男人才依依不舍的停止這無聊的對話。

沈華給女兒辦的是走讀,交了雜七雜八的費用後,兩人終于可以離開。回家的路上,她給女兒買了個冰淇淋,華螢一邊吃,一邊說:“我不喜歡剛才那個男人。”

“我也不喜歡。”沈華附和道。

“那媽媽喜歡誰?”華螢說,随既又失落起來,“媽媽不喜歡爸爸,小姨跟我說過的。”

沈華詫異,忙追問懷卓到底和她說了什麽。華螢把兩人的對話全盤托出,末了還念念不忘當初沒有得到的答案。“爸爸到底什麽時候惹媽媽生氣了?”

“阿螢錯了,”沈華無奈嘆口氣,蹲下來和女兒對視,認真的說:“愛不是那麽簡單的。不過,要是媽媽以後做錯事,阿螢會原諒我嗎?”

“當然會。”華螢不懂這話的深義,但還是堅定的點頭,她自問沒有什麽錯誤能比得上她對母親的愛,但她忘了把欺騙算進去,這是最不該原諒的事物。兩人默契的同時笑起來,沈華直起身,揉揉女兒的腦袋,牽着她往回走。在旁人看來這無疑是溫馨的一幕,卻沒人能理解沈華的惶惶不安。

傍晚的時候,懷卓回來了,她沒有誇張的大包小包,只買了一包華螢喜歡吃的牛肉幹,她喜歡長久含着肉幹,讓味道一點點充滿她的口腔,這也是她排解孤獨的另一方式。很早她就發現,她偶爾走進母親的房間時,母親和小姨之間總有種奇怪的氣氛,可她畢竟年少,沒能理解那是一種想親熱或正在親熱時被打斷的羞澀的情緒。潛意識裏,她不喜歡這種被瞞着的感覺,便減少了進母親房間的次數。這也就造成了,漫長的夜晚她無事可幹。若是讓懷卓知道原因,她定會大呼:“太像了,和我當年一個樣。”

開學一周後,華螢适應了校園生活。一個月後,老師們的新潮教學,同學們的樂觀開朗,學校裏的輕松向上的學風感染了她,她的笑容多了起來,甚至在飯桌上還會主動提起學校發生的趣事:一個倒黴蛋在課堂上睡覺時被突然叫醒,結果被自己的雙腳絆倒,額頭上摔了一個包。

在這個家裏,懷卓忙碌但充實,華螢不時煩惱但忘得也快,只剩下沈華一個人悶悶不樂。兩人都不知道她怎麽了,畢竟一開始,最先融入這個城市的人是她。事實上,讓沈華苦惱的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她的母親。上次和楊如音出去之後,她再也覓不到母親的氣息,就連她從末謀面的舅舅也沒有任何消息。上一輩的故事相隔歲月,已然失真,可她還是不甘心,她有太多的疑惑,想問母親為什麽抛下她一個人,想問舅舅為何不肯見她……

她不願放棄,因此頻繁外出,她找遍整個城市,卻怎麽也找不到那瓶名叫“鴉片”的香水,她迷失在衆多色彩鮮豔的口紅中,眼花于各式各樣的化妝品名稱裏。

“阿華,”洗完澡後的懷卓見她又發呆,便推了推她,“在想什麽?”

沈華搖搖頭,攏了一下身上的睡衣,之前不知怎的,一邊的領口滑了下來露出了柔弱的左肩。她總是這樣,妩媚而不自知。懷卓呼吸快了一個節奏,她坐到床上,從沈華身後摟住了她的肩,胸前的柔軟貼上了她的背。兩人許久未曾親熱,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喚起了身體的悸動感,身子跟着軟和下來,如一塊熱巧克力,散發着甜美的味道。

“看着你這樣我也很難過,”她說,“對了,上次,你不是有事想告訴我嗎?”

“嗯,關于我母親的。”

懷卓親了一下她的側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心裏卻奇怪,這麽多年沒聽她提起過母親,她還以為她早就忘了那個人。在她記憶中,沈華的父母親是華溪村最撲朔迷離的秘密。有一年,不知從那裏傳出了風聲,說沈華其實是大伯華永信的私生女,不然在那樣一個自己都吃不飽的農村誰會願意領養別人的孩子,這裏頭指不定有什麽龌龊。聽到這個流言後,向來不輕易動怒的大伯立刻拿上鐵鏟要去和那人拼命,好在最後被村民攔了下來。

“要是沒有這回事,你還怕別人說?”那人緩了口氣,又忘形起來。誰也不會想到,他正是日後偷公廁衛生紙且死性不改的小賊的父親。

華永信像擲标槍一樣用盡全力把鐵鏟準确無誤的扔到那人腳邊,惡狠狠的啐道:“我就是見不得嘴巴不幹淨的人。”

從那以後,關于沈華的身世無人再提,頂多背後悄悄議論,長久以往,人們果真忘了這回事。一來,沈華的長相沒有一點兒與華永信相像,二來,那時的她深受村民們的喜愛。

沈華理了下思路,把自己的回憶與猜想一股腦的告訴了懷卓,結果把她驚的說不出話來。“你是說,大伯和你母親是認識的,她是位知青,還有個哥哥,而且那個人還可能是姑姑經常念叨的那個“阿卓”?”

沈華嚴肅的點頭,原本,她沒想到這麽多,但是沿着這條線越往下深入,發現的線索就越讓她訝異。父輩們瞞了她們太多事。懷卓這時也冷靜了下來,她掰過沈華的身子,求救般看着她的眼睛,她嘴唇顫抖着,終于說出了那句話:“那我的名字……”

“噓,”沈華擡起食指抵住她的唇,“不要問。”懷卓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這真是一筆比公司那筆爛賬還爛的賬。沈華嘆一口氣,吻去了她的淚水,只是這一次,兩人都沒有心情做其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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