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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年少篇5

近一個月了,華永新還是沒有習慣辛勞的務農生活。他以為他可以接受并占勝它,成為和哥哥一樣優秀的農民,但事實上,他每天除了抱怨,便是想辦法偷懶。他是家中的老二,上頭有哥哥頂着,又加上是男孩,從小到大幾乎沒幹過苦力活,老爺子把年少時未完成的夢想寄托在他身上——讀書——而他也很了意接受。比起在雜草從生或淤泥深足的田地幹活,他更喜歡坐在敞亮的教室,每次呼吸都能嗅到書墨味。

永新放下鐵鍬,坐在樹陰下休息,他回來的時候正值夏初,一個月下來,氣溫逐節升高,每天都熱的不成樣子。他才幹了一會活,還只是躲在樹影下鋤草就把背心濕透了。他又渴又累,咽口唾液喉嚨幹疼的很,過了會,他覺得好受些了,便低頭察看雙手,虎口處已經發紅變腫。恰巧這會汗又從額角流下,他随手去抹,汗液裏的鹽份碰到了其他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前來送水的華梅見到二哥又是這幅偷工減料——大哥幹完自己的活後,肯定會來幫他——的樣子,覺得生氣又無奈,六月前,二哥是全家的希望,他初中時年年拿優秀,更是以高分考取了縣裏的高中。但六月後,那場動員全國上下的停課鬧革/命運動,讓他失去了那個光環。華梅知道二哥難過,其實全家都為他難過。

華梅走過去,把水杯遞到華永新面前,他接過,顧不上說話咕嚕嚕的先喝掉了大半,随後舒服的長嘆一聲。“幾點了?”他問。

“快四點了。”華梅答。

“噢,”華永新點點頭,“怎麽還是這麽熱?”

“夏天就這樣。”華梅應道。

兄妹倆正聊着,遠處的山腳下走下來一個人,那人穿着短衣短褲,露出的麥色皮膚健康結實,頭發粗硬,眉毛濃厚,卻生得一張溫和的臉,以當時的審美來說,很健康很有男人味。此人正是華永信,他年輕與年老的容顏差別十分巨大,以至于在華梅去世時,他腦中的兄長是此刻的他,而不是那個試圖喚醒她的兄長。

華永新遠遠的瞧見他的身影,身子瞬間彈了起來,他有些臉紅,明明兩人都是同面積的一塊地,每次都是哥哥先幹完活。有一次,他跟着去看,哥哥就像臺不會累的機器,專心致志的模樣讓他汗顏,手臂的肌肉讓他羨慕。從那以後,他強烈要求兩人分開幹活,他怕再幹下去,哥哥會看不下去他的羸弱,讓他在一旁呆着。畢竟從很久之前,父親就把所有的農活丢給了哥哥,自己悠閑的喝二兩米酒,和別人下棋,棋逢對手,酒到酣處,好不惬意。

“大哥,”華梅先喊起來,“你總是這麽快,白白便宜二哥了,你看他又偷懶。”華永新不滿的也叫了起來,兩人互瞪對方一眼,卻引來華永信寵溺的笑:“都是自家人,活早點幹完還能早點休息。”

“大哥說得對,”華永新歡呼起來,又想了什麽,把剩餘的水遞給了華永信。這時的華溪村還是個只有幾十戶人的小村落,交通落後,想買點東西很不容易,一般人家都會自備飲用水,中午讓家人來送飯。華永新忽然想起了三月時,他收到的華梅的信件,那時他還以為是家裏出了什麽事,急急忙忙拆開後內容讓他哭笑不得。

“二哥,最近月事快來了,我買不到那個東西,希望你這周回來能幫我帶幾包。”

華永新知道她的意思,可正因知道,他又開始害羞了,自己怎麽說也是個大男生,獨自去買女生用品,影響不好。但妹妹的事又容不得遲緩,他只好挑着某家店人少的時候悄悄去了,并反複叮囑店家一定要包成讓外人看不出自己買了什麽。

華永信喝完水,摘了幾把青菜交給華梅,加上家裏腌的鹹羅蔔,老母雞們的雞蛋花湯,這些就是他們一家的晚餐,只在節目時才會見到肉。華梅拿了菜便離開了,她也有很多事要做,要在父兄們回家之前把晚餐做好,喂好雞鴨們,掃地整理家務,修補好補丁累補丁的衣服。可以說兄妹三人要等到天黑時,才有睡覺的時間。

華溪村的夜晚屬于另一個世界的生物。幾乎漆黑一片,但如果天氣好的話,村民們就能在自家院中享受到明亮如白晝的月亮之夜。那也是另一種靜谧。華溪村的平靜與落後一直持續了很久,久到華永新終于成長為一名合格的莊稼人,他除了曬黑了些,雙手粗糙了些,其他沒任何變化,他依舊幽默、健談,這些特征也為他日後鋪設人際網提供了有力保障。他的人格魅力如此強大,就連性情古怪的沈卓文都願意和他交朋友。

沈家兄妹跟随隊伍帶到華溪村後,哥哥和其他男性被分配到田地裏務農,沒幹完活就沒飯吃,妹妹則被分到了一戶人家幹雜活。沒有村民有異意,一來,他們也怕了那群整天戴着紅袖章,胸前口袋放紅本本,不時要拿出來讀的人,二來,有白得的苦力,不要白不要。當然,這其中還有些幸災樂禍的含義,其實他們也不滿現在的生活,憑什麽他們累死累活只夠養家糊口,那些坐辦公室的只要簽幾個字就能花天酒地。他們不服,如今政策一出來,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裏樂開了花。

就拿村子裏的混混來說,就是他們“翻身”的機會,以前那些教訓過他們的人成了魚肉,任刀俎。華永新和沈卓文便是通過這群人建立友誼的。那天傍晚,華永新照例扛上農具到田裏幹活,這個月月末紅薯就要成熟了,對于農家人來說,它和豬一樣全身上下都是寶。它便宜廉價且易生,根莖可充當主食,藤蔓可當菜。

華永新割了一把薯藤,在回家的路上聽見罵罵咧咧的聲音便停了下來:那群混混圍在一個圈,對蜷縮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腳踢。他頓感怒氣沖天,跑上前制止了那群人,随後,他看見一雙倔強的不肯服輸的雙眼,他為那雙眼睛震撼,當下便把家人的話——不要輕易鬧那群混混——抛之腦後。

“喂,阿新!”領頭人推了他一把,“念在我們朋友一場,別多管閑事。”

“對啊,”有人立即附和道,“我們還教育他,我們懷疑他私藏公家糧,難道不該教育?”

華永新把沈卓文扶起來,強忍住自己想罵髒話的沖動。“別想騙我,這種話你們說很多次了。”領頭人見這招不管用,幹脆撕下臉皮,陰下臉,他們又逐漸圍成了圈。捂着肚子疼得皺眉的沈卓文心情複雜的看着擋在他面前的華永新。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怒喝:“你們在幹什麽?”

華永新眼睛一亮,是哥哥。混混們最怕的就是華永信,他是正宗農民,一言一行永遠找不出不合之處,他們拿他沒辦法,但反過來,華永信的拳頭讓他們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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