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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年少篇11

哥哥的遠走他鄉,妹妹的思念成狂,一度讓華永新覺得再也支撐不起這個家,他也不小了,對重新恢複的高考,對學業已經不複曾經的熱切,如何活下去,撐起這個家成了他如今的目标。

一開始,他并沒有意識到光靠種田賣果換錢能擺脫貧窮,他一昧的勞動,把哥哥那份也包括進去。他如此疲憊,回到家還得準備飯菜、洗衣喂牲畜——老爺子幾乎不幹活,華梅幹不了活——很快就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

一次,他坐在廚房間的樓梯間上,佝偻着背,差點睡着。午後的空氣總是彌漫着讓他昏昏欲睡的香味,垂着頭坐了一會,午飯吃下去的食物開始反胃,他難受的揉了會腹部。這時,偶然清醒過來的華梅看見了她。發病前期她清醒的次數和時間不短,每當她恢複神智,不知道該做什麽時,就主動找哥哥分擔家務,也是從二哥口中,她得以跟上村裏的變化。她對大哥有勇氣抛下一切敢追尋一個未知結果的作為很是敬佩,甚至聯想出如果當初她有大哥一半的勇氣,事情會不會有所改變。

“哥,你在這做什麽?”華梅問,坐到了他旁邊。她瞧了一眼這位二哥,華永新和少年的他沒什麽分別,同中年的他卻是天差地別。誰也想不到現在這個濃眉大眼,身量修長結實的他會變成懶惰快活的酒鬼模樣。

“吃飽了休息一會。”華永新掩掉疲憊,回答道。其實他心裏面有個大膽的想法,但一直猶豫着不敢和父親說。

“噢,是該休息一會,”華梅沒想什麽,“看你最近很累的樣子。”華永新勉強一笑,“不會,”他說,“大哥走了,這些是我該做的。”

“不。”華梅忽然語氣堅定起來,“二哥不應該是這樣的人。”

她的态度讓華永新一陣恍惚,他想起了六月初,清晨的田野上,伴随着青草氣息的空氣中,沈綽約也是這樣對他說話。她看着他的雙眼,露出溫柔的笑,“永新,你有沒有想過到外面去?”他猶豫,沒有及時回答,沈綽約也不在意,她繼續說:“你很适合開車的。”

他對沈綽約的話一直抱着深信不疑的态度,從第一次見她,她身上神秘莫測的氣息引起了他的好奇,在他的印象裏,只有那些上了年紀,領悟殘生,脫離紅塵的人才會像她一般。他對她既着迷又害怕,潛意識裏他不敢和她多接觸,就是怕某一天,她說出的話指引他的方向。想法一但得于生根。攔不住發芽的趨勢。

當天晚上,借着從華梅的話中得到的勇氣,華永新和老爺子攤了牌。他一口氣,不停歇的說完了自己的夙願,老爺子正準備休息,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想出去?”他問,帶着舊式家長的威嚴,“和你哥哥一樣?”這是他內心的痛,他不敢相信一向聽話的大兒子會一再忤逆他,甚至置這個家于不顧。

“不是的,”華永新嗫嚅着,“我只是想多賺點錢。”

老爺子沉默,眼睛卻一直緊盯着他,就在他冷汗直冒,腿腳發軟,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老爺子卻突然松口了。

“算了,你想做什麽随你,不過,你得答應,不許去找你大哥,也不要和沈家人有半點聯系。”

就這樣,華永新背個和華永信離開時差不多大的背包,懷裏揣着秋收後用糧食換來的錢,和一幹朋友告別後,步行到村口,接着乘上一輛舊舊的車子,消失在拐角處。

臨走前他委托華榮進的父親幫忙照料家裏的田地,也正是因為他這一無奈之舉,為日後兩家人的相互串門提供了機會。他走之後,老爺子重新拿起了農具,他身子骨還健在,再忙個兩三年也不成問題。每天晚上收工回家,他依然愛喝二兩酒,半醉半醒間外出找老牌友。至于華梅,他把她托付給了老宅裏一位善良的老妪。老婦人去世的時候,還不知情的華梅忽然難過的哭了起來。

日子還是照常的過,平常,乏悶,沒有驚喜也沒有悲傷。只是有時候,老爺子會在某一時刻,停下手上的活,注視着村口的方向,等着兒子們的歸來。

華永新沒讓父親久等,臨近春節的那幾天,他開着車——和他人合資的一輛白色的小貨車——風風光光的回來了。他穿着時髦衣服,頭發噴了發膠,梳的筆直,一幅神彩奕奕的模樣。從這天起,他成了村裏最受關注的青年之一。華榮進的父親受到他的啓發,也主動走出村子,只在逢年過節時回來,兩一後,他和一位省外的女人結了婚,女人懷孕之後,兩夫妻結束了在外漂泊的生活,回到華溪村定居,但好景不長,女人并不知道自己盆骨小,不适合生育,生下華榮進的當日便難産去世了。

而那時,華永新恰巧遇到未來的妻子:唐楚楚。兩人一見如故,再見鐘情,戀情水到渠成,又有着那個年代特有的內斂和含蓄。最開始的時候,兩人不敢單獨見面,和朋友在一起時不經意視線相撞還會羞紅着臉。不過很快的,兩人正式結婚,婚後不久,唐楚楚有了身孕。

從知道自己即将為人父後,華永新便開始想孩子——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的名字。他心裏一直惦念着沈家兄妹,“懷zhuo”兩字由此而來。但随即,他又開始猶豫該用那個zhuo字。經過漫長的等待,唐楚楚在鎮上的醫院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女嬰。華永新見到孩子的那一刻,便決定好了要用“卓”字。那孩子和所有的新生兒一樣,皮膚皺巴巴的,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可她緊緊抓着的拳頭預示了她的與衆不同。

當小懷卓長到四歲時,老爺子等回了他的大兒子。長達五年多的分離,思念已經将老爺子的絕情軟化,即便他知道了沈華只是沈綽約的女兒,和華永信沒有一點兒關系,還是默認了大兒子的行為。

“既然是你帶回來的,就自己養好。”他這樣對華永信說,後者早已感激不盡,因為這便是他估算的最好結果。

華永信對沈華的喜愛源于對沈綽約的愛戀,因此他保留了沈華的姓,至于取名為華,直接冠于他的姓,只是他私心的一小部分。

小懷卓和小榮進對沈華的出現毫無芥蒂張開雙臂表示接受,只有華永新一個人顯得心事重重,沈華太像她母親了,每次看見她華永新都會湧起奇怪的感覺,就好像看見了死而複生的沈綽約一樣。

沒人知道她為什麽自殺,就連在當時和她關系最為密切的華永信也沒能突破她內心的層層戒備。他只從她口中問出了沈華的父親是誰,那是一位老師,總是穿着灰藍衣的中山裝,口袋上時刻別着一支鋼筆。同時,有一件被歷史埋藏得太深,以至于無人探究的是:他還有另一身份,反串戲子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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