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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但蘇呈這麽直白的問,确實有點咄咄逼人的味道。

所以任昕亦只是看了蘇呈一眼,并沒回答。

蘇呈也意識到自己的口氣不太好,深吸了口氣。

“請問,您跟趙姨之前認識?”

任昕亦依舊不說話。

“你怎麽不說話?”

蘇呈別扭起來,藏在被子裏的那只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拳頭裏是那兩顆糖。

任昕亦又瞟了蘇呈一眼,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用眼神控訴某人。

不是你讓我閉嘴的?

“咳咳……”

反應過來的蘇呈忍不主咳嗽起來。

他還真不真的任昕亦什麽時候這麽聽話了,讓閉嘴就不開口的。不過看他一臉認真,蘇呈又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無語。

“咳,”

蘇呈清了清嗓子。

“那你現在可以說了。”

任昕亦從鼻腔裏擠出一個單音節,聳了聳肩,卻依舊不說話。

不是說可以說話了嗎?怎麽還不說?

蘇呈瞪着任昕亦。

任昕亦冷着一張俊臉,下巴微微一擡,好整以暇地睨向天花板。

讓我閉嘴我就閉嘴,讓我說話就說話,怎麽……我不要面子的嗎!

蘇呈的腦子裏,“老子很無語”跟“媽的,竟然會覺得他有點可愛”兩種思想在瘋狂碰撞,撞得他頭暈眼花,不得要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鎮定下來。

考慮到現在有求于人,而且還欠着對方人情的份上,狠話是肯定說不得的,也不能罵,但服軟……

蘇呈猶豫了。

他一顆心早就被折騰得七零八落,向任昕亦服個軟其實也無所謂,怕就怕頭也低了,傷也受了,到頭來……卻讨不到個實話,還無法加以指責。

最後只能如同鯨落,獨自品嘗黑暗、孤獨和死亡。

兩人各懷心思,出于驕傲和對未知的恐懼,一個猶豫不決,舉棋不定;另一個卻因為在努力維持人設,呈現出一種氣定神閑,老神在在的看戲狀态。

是不是動了心的人都會這樣,因為怕受傷,所以站在原地,期盼着對方主動來找你。

哪怕就站在同一個空間,也寧願待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用凝望來表達自己的期盼。

可他們不知道,視線會在空間的傳遞中漸漸變質,随着時間的推移,終将心生怨念,心魔叢生。

雖然一開始,還不是這樣的。

在最初的那幾分鐘,蘇呈是喜悅的。

他控制不住那種感覺。

那種……每每被任昕亦注視,就從心底升騰而起的喜悅,就像是氣泡一樣,一個接着一個冒出來。

壓抑不住的心跳聲是錯亂的琴譜,彈奏出淩亂又刺耳的曲目。

蘇呈卑微地掐住掌心,尖銳的刺痛和屈辱的感覺同時作用,讓他渾身僵硬,心髒驟然收緊。

任昕亦仿佛察覺了什麽般,動了。

他站直了身子,動了動脖子又抻了抻背,視線在屋裏掃過,似乎想要找個地方坐下來,出于順手……還打算關門——

“別關!”

蘇呈猛然又是一嗓子。

有了剛才的經驗,這次任昕亦只是心跳一滞,随即明白過來,瞥了眼蘇呈,雖然沒笑出來,眼裏卻盡是笑意。

他本來什麽都沒想,但被蘇呈叫完後,他突然就想了些什麽。

比如……

“怎麽,怕我吃了你。”

蘇呈的心又痛起來,着了火般,灼燒得厲害。

“放屁,”

蘇呈咬着牙反唇譏諷。

“我有什麽好怕的,我一個光腳的,還怕你個穿鞋的不成!”

出于激動,他完全忘記了剛才說不能罵對方的心理預設,而且雖然說着不怕,耳朵卻紅了。

“哦?”

任昕亦微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目光淡淡從蘇呈身上掃過,放在門上的手慢慢……慢慢……

肉眼可見的,蘇呈的臉也紅了。

他氣得渾身顫抖。

【喜歡一個不可能的人是什麽感受?】

那句詩再次突兀地跳出來。

任昕亦的動作就仿佛在蘇呈灼燒的心髒上澆了油,火勢急速蔓延。

為什麽要這麽殘忍。

明明說不可能的人是你,可為什麽還要一再來撩撥我?

就因為我太卑微,喜歡你讓你覺得屈辱了麽。

房門終于還是被關上了。

蘇呈就那麽眼睜睜看着門合上,隔離開現實與美夢。

任昕亦卻還特意拉了幾把扶手,确定門是不是真的關好了。

然後,才拍了拍手優哉游哉地走過來,路上甚至把角落裏那張小沙發拖了過來,從容不迫、淡定優雅地坐了下來。

然後……一只手伸到了蘇呈面前。

那只手比自己的大,手指也更加修長勻稱,指尖收小,修剪整齊的指甲只能看到一點點白邊。

比較奇特的是,他的掌心中掌紋只有橫着的一條,是傳說中的“斷掌”。

蘇呈小時候聽媽媽說過,斷掌的人,打人會特別疼。

那只手的主人見蘇呈沒反應,除了大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微微一曲,勾了勾。

雖然什麽都沒說,但蘇呈已經懂了。

這是要自己把糖交出來。

心痛什麽的……統統變成了氣憤,蘇呈咬着牙,不肯給。

就算斷掌打人疼也不給。

心裏已經夠苦了,他就想要吃點甜的。

任昕亦又勾了勾手指。

蘇呈搖頭。

任昕亦使出了殺手锏。

“一顆糖一個問題。”

蘇呈更加生氣了,他有那麽多的問題想問,但任昕亦一開口,就限制了游戲規則。

他忍不住碎碎念。

這個人絕對不是任昕亦,一定是妖魔鬼怪變得,任昕亦怎麽可能做這麽幼稚的事情,居然要跟自己騙糖吃。

雖然知道任昕亦就算拿走了他的糖,也不一定會吃。

這就更可惡了,不知道吃糖會心情好嗎?

蘇呈又捏了捏手裏的糖。

糖果因為一直在掌心裏,一顆已經變得柔軟,另一顆卻依舊硬硬的。

蘇呈心裏一“咯噔”,察覺到了不對勁,又怕任昕亦看出來,趕緊低下頭,動作飛快地甩出那顆已經軟掉的糖。

“我就問一個問題。”

任昕亦看了眼那顆因為慣性,掉到地上的糖,點頭表示可以。

“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我媽?”

雖然任昕亦跟趙姨之間的事情也很想問,但現在最想知道的卻是這個。

任昕亦也不生氣,俯身将掉到地上的糖撿起來,吹了吹,放進了胸前的西裝口袋裏。

就有點好笑,明明平整的西裝,卻被一顆小小的糖果撐起一個小鼓包,好像突然就失去了那種高大上的感覺。

“恐怕暫時還見不到。”

“為什麽?”

蘇呈瞪大了眼睛,漂亮的眼眸中滿身疑惑。

任昕亦看着這雙眼睛,心裏竟然有些不忍,但他卻還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了。”

蘇呈簡直想要跳起來打人。

但他知道,就算自己拼命也打不過任昕亦,畢竟任昕亦是練過的。

何況,面對任昕亦,自己真的下得去手嗎?

兩人再次僵持住。

他們其實已經很熟悉,但卻從來沒有好好交流過,于是總是在不經意間,感覺到陌生。

陌生得不敢交心。

蘇呈咬着下唇,努力控制着情緒。

“糖我是不會再給你了,提點別的要求吧。”

任昕亦點點頭,其實……他并不是真的想把刺猬惹得炸刺,只是有不得不這麽做的苦衷。

他四下一掃,目光落在了那盤水果上。

蘇呈的視線也跟着移過去。

任昕亦偏了偏頭,視線卻一直看着蘇呈。

蘇呈沒說話,伸手将果盤端過來,水果就水果吧,總比把“糖”給出去要強。

他捏着櫻花小叉子,紮了塊蘋果,慢慢放進嘴裏。

老實說,蘋果應該挺好吃,蘇呈能感覺到,牙齒咬上去後,那種脆脆的口感,但是流進嘴裏的果汁,卻不是香甜的味道。

他不喜歡吃水果,因為所有水果的味道,都是苦澀的。

他知道這不是水果的問題。

真正的問題在于自己,因為每次吃水果的時候,總是會想起曾經的媽媽。

那時家裏還什麽都沒發生,媽媽跟蘇開偉經常出差,家裏長期就只有自己跟保姆。

但只要媽媽在家,每次放學回去,她一定會先端上一盤切好的水果,笑着哄自己吃下,然後才心滿意足地去做飯。

一次又一次,從來沒有變過。

那是回不去的美好,是不敢觸碰的曾經,是回憶裏最甜,憶起來卻最苦澀的記憶。

蘇呈麻木地吃掉一塊蘋果,眼睛裏有淚水在打着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為什麽?”

蘇呈咬着牙,蒼白着一張娃娃臉,咽下最後一口蘋果,問道。

其實就算沒有哭出來,任昕亦也已經發現了。

他心疼得要死。

覺得逼着蘇呈吃水果的自己,就像是那個女人一樣,披着美麗的皮囊,卻做着惡魔的使徒。

可如果割一刀就能避免在他心頭刺一劍,他寧願做這個使徒。

任昕亦深深吸了口氣。

“你覺得Fred醫生如何?”

“你是說那個德國醫生?”

蘇呈用力捏了捏手中的水果叉。

“好像有點嚴肅,但是給人的感覺很負責。”

任昕亦點點頭。

“他在治療心理障礙這一塊有很深的研究,而且他所在的醫院也有非常好的條件。”

任昕亦說着,拿出手機點了幾下,将手機推到了蘇呈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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