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老實說,在踏入任昕亦辦公室前,蘇呈是打算勸說任昕亦回家的。
那時他只覺得,不管外界傳聞如何,家人始終是家人。
別到頭來像自己一樣,被怨念蒙蔽了雙眼,心懷憤懑地活了十幾年,猛然間才發現他們的好。
但當蘇呈知道李潇潇的事後,才發現自己之前的想法,太過片面。
人們常說,親人就是那種打斷了骨頭還連着筋的存在,可若是這些親人本身就是劊子手呢?
既然親人不是親人,又何必勉強自己硬要去親近于人。
蘇呈于是改了主意。
“你要做什麽選擇都是你自己的事,我就幫忙傳個話。”
既然知道了真相,就應該把抉擇權交給你自己。
任昕亦抿着唇,沒有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就連目光也毫無波瀾,輕輕落在蘇呈身上。
無聲地對視。
兩人點的蒸餃正好送上來。
穿着大紅色圍裙的老板娘熱情洋溢,笑着幫兩人揭開了蒸籠。
剎時間,濃郁的香味彌漫于兩人之間,一同彌散開的,還有籠子裏翻騰的白色水蒸氣。
隔着那層水蒸氣,任昕亦探究的目光不減反增,鐵了心般,就是要蘇呈說出明确的意思。
蘇呈壓根不懼,嘴角一掀,甩了個笑容給任昕亦。
是許久不見的那種笑容,梨渦淺笑,眉尾飛揚,清純又妩媚。
只是隔着霧氣,朦朦胧胧間總顯得不真實。
任昕亦舔了舔唇。
“如果我說……我就是想聽你的意見呢?”
蘇呈翻了個白眼,從筷籠裏抽出一把筷子,在桌子上一頓,取了兩只一樣長的遞給任昕亦,又自己取了一雙,這才将剩下的筷子丢回筷籠裏。
“是餃子不好吃,還是羊肉湯不好喝,你非得在這兒跟我較這種沒有意義的勁。”
說着,自己先夾了個胡蘿蔔餃子,“呼嚕呼嚕”吹了兩下,蘸了醋配大蒜的蘸料,一口塞進嘴裏,囫囵地咀嚼了兩下就咽了下去,還滿足般發出了一聲嘆息。
任昕亦卻不為所動。
蘇呈又夾了個餃子,蘸料,滿足地吃下,還沖着任昕亦挑了挑眉。
任昕亦依舊從容,目光不曾有半點偏離閃躲。
“難不成我說不,你就真不回去了?”
蘇呈沒好氣瞪任昕亦一眼。
任昕亦終于動了,卻沒有回答蘇呈的問題,而是拿起筷子也夾了個胡蘿蔔餡兒餃子,伸到蘇呈面前的蘸料裏蘸了一下。
夾回自己面前的餐盤裏放下,将蘸料抹均勻了,又調整了個合适的位置,才再次夾起來,優雅地咬了半個餃子,細嚼慢咽如同在品人間美味般吃完。
依舊覺得胡蘿蔔的味道有點怪怪的,但多咀嚼幾下,又有一股食物天然的甜味,混合着不知從心底哪個角落竄出來的蜜意,兩廂交織,形成一種還算不錯的味道。
任昕亦埋着頭,打算将剩下的半個餃子吃完。
“你不是不吃胡蘿蔔麽?”蘇呈納悶地看着任昕亦。
任昕亦點了下頭,因為食物已經送進嘴裏,他沒馬上說話,而是等食物吞咽下去,才道。
“凡你所指,皆可嘗試。”
蘇呈一愣,小心髒不聽話地用力撲騰了幾下。
意思是,只要是自己說的,他都可以去做?
這情話來得太無緣無故、又猝不及防,攪得蘇呈思緒紛亂,好一會兒才深吸了口氣,回過味來。
任昕亦這話怕是意有所指……
難道……是在暗示自己,為了他心中的那個人,他什麽事都可以答應自己?
突然覺得心口有點發悶,蘇呈頭埋得更低了,咬着臉頰內壁。
“那你回去吧。”
任昕亦愣是一點兒不見遲疑。
“嗯,明天就讓人安排。”
說着起身。
“我去趟洗手間。”
談話被迫中止。
其實任昕亦也是郁悶,說出那種話多少帶了些賭氣的成分。
驕傲如他,難得這麽直白地說了句心裏話,偏偏他家小孩兒一個字都不肯相信。
還一副已經揣測出自己心思的模樣。
真是讓人很想扒開他的腦袋,看看他的小腦瓜裏,到底裝了個怎樣彎曲八扭的東西。
亦或者,他也跟那比幹般,生了顆九曲十八拐的心,硬是能把自己的意思從白的,掰成黑的。
任昕亦越想越氣,難不成真要他剖心自證,才能讓蘇呈相信?
然而對此,任昕亦卻持懷疑态度。
洗完手出來時,任昕亦在走廊裏碰到個有點駝背的老人。
老人穿着樸素,兩只手不知拿着什麽東西,在昏暗的走廊裏徘徊的樣子很是愁苦。
任昕亦不動聲色地走過去,路過老人生邊時,才發現他左手裏原來捏的是塊有些年頭的石英表,右手抓的是個老年機,而在他徘徊的地方,牆上還挂了個時鐘。
老人一會兒看看手表,一會兒看看手機,再看看時鐘,看起來似乎很是不确定。
任昕亦無心與之交談,默不作聲地從老人身邊走了過去。
卻聽到老人的自言自語。
“媽賣個巴子的,到底哪個才是正确的時間啊!”
任昕亦腳步一怔。
突然間,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嗎。”
任昕亦喃喃自語。
在經濟學中,确實有這麽個著名的定律——手表定律。
是指一個人有一塊表時,可以知道當時是幾點鐘,當他同時擁有兩只表時,卻無法确定。
兩只手表并不能告訴一個人更準确的時間,反而會讓看表的人失去對準确時間的信心。
所以的蘇呈猶豫多思,不是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而是他得到的信息太雜亂,可對比的參照太多又都不準确,反而讓他失去了對事情準确度的判斷和掌控。
情感和理智的拉鋸,讓他不知該如何選擇。
而自己,不也是恰恰在利用這一點麽。
人在面對不同事物時,或多或少帶着各種感情因素。
就好比面對謊言時,哪怕證據确鑿,卻總有人更願意相信自己心中的臆想。
尤其是,戀愛中的女人。
只是,蘇呈恰恰相反,他從一開始,就設定了自己不可能喜歡他的高牆。
以此為鑒,此後發生的種種,在他看來,都充滿疑點。
而自己,卻不敢暴力拆解。
出于某些原因,他只能步步為營。
任昕亦回到座位上,繼續默默地吃餃子。
蘇呈憋了好長一口氣,此時終于爆發。
“你不會玩真的吧?”
任昕亦無辜地微偏了下頭,靜靜看着蘇呈,睫毛輕輕一顫。
“我這叫聽話?”
“你聽屁啊你聽!”
蘇呈差點一口湯噴過去。
然而怼人一時爽,怼完又忍不住心有餘悸地瞅一眼任昕亦的手,莫名覺得屁股有點疼。
任昕亦也被這一眼看得頭皮一麻。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咳咳!”
任昕亦輕咳一聲,幹脆将手直接伸到了蘇呈面前。
“幹嘛?”
蘇呈下意識往後讓了讓。
任昕亦有點受傷,又有點氣惱,擡了擡下巴。
“給你打兩下出出氣,省得你老記仇。”
我記仇?
“起開。”
蘇呈一把将任昕亦的手甩回去。
“別擋着老、老子吃餃子。”
這個停頓,明顯就是底氣不足。
蘇呈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想輸了氣勢,兇巴巴補充了一句。
“再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總不至于狗咬了我我還得……咳咳……”
蘇呈倏然停下,頗有幾分讪讪地擺了擺手,夾了個餃子直接塞進了嘴裏。
這都是什麽破比喻。
任昕亦心底好笑,卻冷着一張俊臉,借着揉鼻子的動作,壓低了聲音。
“汪?”
卧槽卧槽卧槽!
這什麽情況?
任昕亦,你TM一定是有毒吧!
蘇呈只覺得一派風中淩亂。
最後五籠餃子有四籠進了任昕亦的肚子,蘇呈大部分時間都在神游中。
等他回過神,面前已經沒餃子了。
任昕亦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要再幫你叫兩籠嗎?”
蘇呈搖頭。
他吃驚就夠飽了,哪還需要吃餃子。
……
兩人吃完餃子出門,老板娘熱情地将兩人送出店,還不斷招呼着下次再來。
通常這種情況下,食客們都會禮貌地回句“一定一定”,但這只是通常,任昕亦跟蘇呈兩人就只是點了下頭,就拍拍屁股走了。
實在是冷酷無情,沒有一點親和力。
“現在去散個步?”其實現在任昕亦吃飽喝足,心情十分不錯,哪怕冬夜的街頭挺涼的,他也沒忘記蘇呈最開始的提議。
蘇呈此刻也正需要好好的冷靜冷靜,便點頭同意了。
正如蘇呈所言,淩晨三點的A市的确別有一番風味。
白日裏熙熙攘攘,熱鬧擁擠的街道,到了夜裏,只有七彩的霓虹再不停歇的發光發亮。
街頭巷尾,只偶爾能見到幾個形色匆匆的人。
任昕亦幫蘇呈理了下衣領,帶着蘇呈慢悠悠走在街道上,一時,反倒與周圍的行人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深夜的街頭正适合這樣的慢節奏。
遙遠的汽車飛馳聲和不知哪裏傳來的貓叫聲、人聲、路燈的刺啦聲……都成了絕妙的背景音,因為沒有急促的鼓點,形成了一首舒緩的輕音樂。
兩人都沒有說話,仿佛是在欣賞這首夜曲。
直到走到巷子口,蘇呈才突然停下,擡頭望着街道邊的一顆大樹。
任昕亦也跟着停下,順着蘇呈的視線看過去。
是一顆很平常的常綠喬木,大片大片深綠甚至墨綠的葉子,實在是平平無奇,看不出什麽端倪。
然而蘇呈卻像看入了迷。
他想起了那個夢境,以及夢境裏的對話,在那個夢境裏,他曾語調輕柔地問過任昕亦。
“你知道它叫什麽嗎?”
他的聲音和神态都太過柔軟,任昕亦反應了一會兒,才好像終于明白蘇呈的意思般,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它叫什麽?”
“風含情,花含笑。它的名字叫深山含笑!”
蘇呈溫柔地笑,聲音也含了蜜般柔情。
“傳說,它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對非常恩愛的戀人,老死後所幻化的。”
“人們說,它的名字…是因為它姿态優美如含笑,又有馥郁的花香,所以含笑待人,故名含笑。
“可媽媽卻跟我說,是因為它很堅強,哪怕開在萬物凋敝的早春,它獨面寒風,也能含笑向春。”
話落,蘇呈已經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頭頂是某人喃喃近乎于夢呓地低語。
“真好。”
也不知他說的是樹,還是懷裏的人。
兩人就這麽相擁着,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如果你真的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吧!”
蘇呈突然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 蘇呈:任昕亦有毒。
蘇呈:還毒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