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李恒一片好心被當作了驢肝肺,估計也是被氣到了。
沉默了兩分鐘,最後一個字沒說,直接甩了段視頻過來。
然後,就徹底沒動靜了。
要不是視頻中間那個表示緩存的圈圈一直在轉,蘇呈都以為是自己的手機死機了。
盯着手機上不停轉動的圈圈,他的心髒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不知為何,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好像點開這個視頻,有什麽東西就會破碎掉。可人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越是害怕,就越是好奇。
蘇呈終于還是沒忍住,在圈圈轉完後,第一時間将視頻點開了。
視頻長達三分多鐘。
點開後,先是黑黢黢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只有各種混亂和嘈雜的說話聲、喘息聲和腳步聲。
漸漸混着風聲和水聲,窸窸窣窣地。
雖然一直是黢黑的,卻能感覺鏡頭一直在不停的晃動,應該是拍攝的人一直在跑動。
手機屏幕裏,簡直黑糊糊得如同在黑色的雲霧裏穿梭。
慢慢的,鏡頭終于平靜下來,黑暗中,有人高聲喊了一嗓子。
“找到了,找到了,快來人。”
寂靜的房間裏,這個聲音格外的大聲。
蘇呈吓了一跳,心虛地按了暫停。
他的視線落向房門口,偏着頭聽了一陣,沒聽見外間有什麽動靜,又将手機聲音調小了,慢慢地縮回了被窩中。
蘇呈将被子掖好。
這動作,像極了背着家長看“教育片”的小朋友,感覺上,卻又更像是深夜偷偷躲起來看恐怖片的膽小鬼。
再次按下播放鍵時,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視頻繼續播放着無意義的畫面,時不時有人驚呼一聲。
但始終只有模糊的人影。
就在蘇呈快要失去耐心時,不知是誰,終于打開了手電筒。
一束強光仿佛從天外射來,瞬間照亮了整個屏幕,也照亮了手機鏡頭一直對着的那個方向。
在那裏,有什麽東西格外刺眼。
蘇呈幾乎是在光打過去的瞬間,就按下了鎖屏鍵,被窩裏霎時陷入黑暗和死寂。
但下一秒,劇烈得仿佛□□爆炸的巨響就在耳邊炸裂開,腦子被震得嗡嗡響,眼前也是白花花一片。
而鼓噪的心跳聲,卻在這片響動中,脫穎而出。
“怦怦……”
“怦怦……”
蘇呈捂住自己跳得過猛的心髒,生怕它跳得脫離了掌控。
一定是在被子裏捂太久,缺氧了……
蘇呈喘了口大氣,伸手想要掀開被子,卻發現自己完全使不出力氣。
被子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心跳也控制不住地越發激烈。
就好像要炸裂一樣。
怎麽會這樣?
蘇呈用力的閉了下眼睛,剛才、剛才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不然……
怎麽會看見那麽熟悉的身影呢。
雖然被水泡得發脹發白,甚至還出現了腐爛和脫皮,但蘇呈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在他二十幾年的生命裏,除了這個人,再沒有更熟悉的人——他只對這一個熟悉得要命,是真正意義上磨成了灰,都認得的那種。
只一眼……
就一眼。
但是他不相信。
怎麽可能……
不應該、不應該的。
那個人怎麽可能出現在那裏呢?
蘇呈花了好大的決心,才摸索到手機,按了下開機鍵,手機卻沒亮。
周圍依舊一片黢黑,看不見一絲光線。
再按……
依舊沒有反應。
是手機沒電了嗎?
蘇呈大口大口喘着粗氣,不知哪裏來的勁兒,終于一把掀開了被子。
屋子裏也是一片黑,窗簾外的燈光幾乎透不進來,影影綽綽,雲山霧罩般。
他需要一盞燈……
對,需要去開燈……
蘇呈想着,摸索着從床上坐起來。
周圍好奇怪,明明以往關了燈也不會有這種兩眼一抹黑的感覺。
腳終于落地,蘇呈起身,卻沒站穩,一下子跌在地上,發出沉悶地一聲響,因為控制不住,額頭也磕到地板上,又是一聲脆響。
也不知是不是這一下摔得狠了,之後,不管蘇呈怎麽努力,就是爬不起來。
所幸就這麽躺在地上。
視線裏的一切越來越暗,只有那個被突然照亮的畫面不停的在眼前閃現……
漸漸的,連那副殘體,也湮滅在無邊的黑暗裏。
蘇呈突然想起趙姨,想起趙小優的糖,還有被支開的葉烨,以及動物園裏那張死亡證明。
還有任昕亦……
他為什麽對自己那麽忍讓。
甚至會跟自己上床。
那些想不明白的問題,那些總是在心底的不安……
原來,早就有了答案。
真奇怪,想明白了,好像反而安心了。
只是,有點心痛!
但是并不想哭。
誰說只有眼淚才能證明傷心了,他現在,明明就很傷心,可是就不想哭。
哭有什麽用呢!
哭能讓時間倒流,讓他回到那個出車禍的夜晚。
亦或者,在醫院第一次醒來時。
哪怕……是第二次醒來。
都不行,他已經回不去了。
所以,他不哭……
不想哭!
他只想死。
從想明白這一切開始,他的腦子裏就什麽都裝不下了,反反複複,出現的都是怎麽去死。
跳樓,跳河,撞車,上吊……
割破手腕,劃斷掌心,捅穿心髒,撞碎腦子……
颠來倒去,沒有畏懼,只有蠢蠢欲動,躍躍欲試。
他想笑,大聲的笑。
他不想喝水,不想吃飯,不想睡覺……
他想清醒的看着自己的身體慢慢冰冷。
他想……
殺死自己。
呼吸跟心跳都是罪孽……
只有死。
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唯有死。
活着太可怕了……
必須死。
死……死……死……死……死……
蘇呈終于明白,為什麽自己的餘生換不了任何東西。
因為,他早已經沒有餘生了啊!
……
第一個發現蘇呈躺在地上的,是紹大叔。
他是過來叫蘇呈起床的,昨天下午,兩人約定了今天一起做早餐的。
在病床上沒看見人時,紹大叔還以為蘇呈已經起床了,但洗浴室的門敞着,裏面也沒聽到動靜,他便多了個心眼,仔細看了看。
這才發現了跌在另一邊床下的蘇呈。
紹大叔吓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叫人。
最先聽到聲音的,是住在隔壁的任昕亦。聽到紹大叔聲音時,他正在狹小的屋子裏晨練。
冬日清涼的早晨,跑出來的任昕亦身上還帶着淡淡的汗味,若不是屋內開着空調,大概都能看見他身上蒸騰的熱氣。
然而見到地上的蘇呈時,剛剛還熱氣騰騰的身體卻霎時變得冰冷。他故作鎮定,視線落在蘇呈胸膛上,看到起伏時,才重重呼出一口氣。
“快去叫醫生。”
任昕亦朝着紹大叔吼了一嗓子,自己已經三兩步跑過去抱起蘇呈。
這樣的天氣,也不知蘇呈在地上躺了多久,身上摸着冰冰涼,臉上卻帶着可疑的紅暈。
一摸額頭,果然燙得吓人。
上次蘇呈發低燒後,任昕亦就問過,蘇呈說自己一般都是發低燒,除非特別嚴重,體溫才會變高。
任昕亦心跳加劇。
一種沒有來由的恐懼占據在心頭,就像是罩了一層濃厚的烏雲,怎麽都沒法撥雲見日。
醫護人員很快過來,檢查,輸液……看起來有條不紊,但任昕亦卻心亂如麻。
一直折騰到中午,蘇呈才悠悠醒來。
直覺告訴任昕亦,一定是昨晚發生了什麽,但蘇呈的神情又太過平靜,睜眼躺在床上的樣子,就如同一潭死水,無波無瀾。
任昕亦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想問,問不出口。
最怕的,是再次刺激到蘇呈。
可不問,又忍不住胡亂猜想。
想蘇呈是不是已經知道了真相,又認定自己已經做得滴水不漏,不會輕易出現問題。又想到那個突然壞掉的手機,是不是因為這個,蘇呈才一時心急,引發了頭疾……
任昕亦簡直像變了一個人,開始瞻前顧後,畏首畏尾。更可怕的是,哪怕意識到這一點,他卻依舊不敢做出改變。
任昕亦緊抿着唇,面部線條緊繃到僵硬。
他不開口,蘇呈也不說話,就睜着一雙迷蒙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這種時候,任昕亦甚至希望蘇呈能大聲罵出來,亦或者,再鬧一次,想上次那樣也沒關系。
可是蘇呈不鬧了。
好像不到那個點,他就不會爆發出來。
任昕亦明白,他們都不是能吵鬧的人,更習慣沉默寡言。
可沉默卻并不代表妥協。
他們就像兩個安靜的黑洞,相互吸引,無聲碰撞,或許融合,或許吞噬……都有着巨大無聲的張力,并非悄無聲息的物體。
可沉默不是金,是相互煎熬着彼此。
任昕亦最先受不了,他終于忍不住,很輕很輕地咳了一聲。
“在想什麽?”
他聲音冷淡,強作冷靜,其實心裏根本就在意得要命。
蘇呈卻仿佛有延遲一般,卡了下殼,信號閃爍,幾乎要中斷,最後又顫顫巍巍連上了。
然後他笑了笑,酒窩比往常要淺。
“我想尿尿。”
他的嗓子沙啞,仿佛是遲鈍的機器,動作和言語不能構成一個整體,聲音已經落下,那個奇怪的笑容卻還在上揚,最終定格成一個憂傷的弧度。
蘇呈不知道,他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像在笑,哪有人笑起來比哭更像哭。
任昕亦的心,頓時揪在了一起,痛得他眉頭緊蹙。
“昨天晚上……”
任昕亦清了清了嗓子,突然不忍心拆穿蘇呈,頓了頓,保持了慣常的冷漠,“你剛退燒,可能使不上力氣。”
“嗯!”
像是從身體裏直接擠出來的一聲輕哼。
蘇呈閉上了眼睛,試圖動一動,果然,身體像是用棉花湊成的,別說力氣,連知覺都麻木得很,但他一點兒也不在意。
蘇呈努了努嘴,好像在撒嬌,又更像是賭氣:“你抱我去好不好?”
若是放在昨天,任昕亦一定欣然接受,可現在……
別說開心,他已經心痛得失去了其他知覺。
他猜,或許他的小孩兒,已經知道了那件他苦苦瞞着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