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位于華夏西南部的D市,與A市很不同,這個小而精的地級市,充滿活力,也慵懶迷人。
走在大街上,少有行色匆匆的,多是閑庭漫步者。
傍晚到河邊走一走,茶館和小餐館幾乎就是所有。
這裏的人好像永遠都不急,茶館裏喝着茶談笑風生的也絕不止老頭兒和大媽,年輕人亦不在少數。
蒼蠅館子裏更甚,生意火爆,打那兒一過,撲鼻的香辣味兒,能饞死個人。
尤其到了周末,好像整個城市的人都放假了,那商業街從早到晚,絡繹不絕的行人就沒停過。
這個惬意的城市好像根本不知道“急”這個字是怎麽寫的,也的确不用急,真有個事,打個車,半個小時就從城南到達城北了。
最神奇的,還是這個城市遍植的一種叫黃葛樹的植物。
初到D市時,蘇呈就被寒冬臘月裏,滿城的綠意給震驚了。
他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記憶中,冬天的樣子就是禿樹,白雪和冰棱子,什麽時候見過這麽鮮活的冬天了。
黃葛樹如同榕樹一般,是能獨木成林的,蘇呈在這裏見過最大的……得需要好幾個人才能抱住。但又明顯與榕樹不同,它的葉子能長到比巴掌還大,厚實的橢圓形,整株大樹高大而密實。
即使到了冬季,也是綠油油的,好像西南的冬天都與它無關,一碗蓋碗茶,一鍋牛油火鍋……這個冬季,就在談笑間,過去了。
然而就是如此淡然的勇者,到了初夏,卻能一夜就把葉子都給玩兒沒了。
于是,當蘇呈終于養好傷,在某個清晨出門,看見滿街落葉,他震驚了。
古人用“千樹萬樹梨花開”來描寫雪景,這黃葛樹倒也同樣詩意,用“一夜風急遍地黃”來譜寫了初夏。這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實在叫人忍不住暗暗懷疑,是不是秋天提前來了……
可那些悲春傷秋的情緒還沒來得及發酵,就聽身邊走過的手挽手的女孩兒在讨論,某某主播的直播間的裙子真漂亮,某某直播間賣的冰淇淋真好吃。
——都是夏天的味道啊!
蘇呈:“……”
這也……太不應景了。
然而她們好像根本看不到一地落葉,談笑着就走遠了……這樣的場景她們見了一年又一年,已經沒有任何新鮮勁兒。
倒是他這個外地人,太大驚小怪了。
蘇呈哂然一笑,恍然間一擡頭,就見枝頭已經挂滿了新的嫩尖兒。一個一個嫩綠的、紫紅的尖尖擠滿枝頭,不肖幾天,就又是一身嫩黃嫩綠的新衣。
只一眼,都叫人心生歡喜。
這真是一個……充滿生機與魅力的城市。
蘇呈來了,突然就舍不得走了,于是就這麽留了下來。
找房子,找工作,讨生活。
他想,或許他就适合在這樣慢節奏的城市裏,不慌不忙,晃晃悠悠,吃吃美食,發發呆……
在午後的黃葛樹下,曬着不經意洩露的陽光,回憶自己并不美好的初戀,再憧憬一下垂垂老矣後,買張藤椅,養只肥貓……生活惬意安詳。
其實世界還是很美好的嘛,只是從前住進了發黴的雨巷,現在曬曬西南的太陽,一切……好像都不一樣了。
也或許,雖然初戀失敗了,但那個人終究不是白來的,他在自己心裏種下了一顆名叫善良的種子——因為不忍辜負那一點初發的綠芽,就已經足夠他勇敢面對過去所有的陰霾。
活着很難,可死了,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有句話說得就挺好——好好活着,因為我們會死很久很久。
……
自打右手受過傷,雖然現在傷口已經愈合,只留下一道醜醜的紅疤,但因為當初“逃跑”,傷口感染過一回,現在一到陰雨天,那口子就會又癢又痛,好像被螞蟻撕咬。
如此,最不需要廢腦子的體力活蘇呈便幹不了了,哪怕跟人說自己是左撇子,不耽誤工作,想去搬磚,人家也不要。
蘇呈安慰自己,沒事,再找。
殊不知,他剛離開,戴着安全帽,膀大腰圓的包工頭一轉身就跟旁邊的工人聊起來了,“嘿,你說現在這些小少爺,咋個都喜歡到工地上來體驗生活吶?”
“你咋個就知道他是個小少爺嘛,看他那張小白臉,說不定就是當鴨子的呢?”一個工人大聲笑道。
另一個工人也跟着大笑:“哈哈,頭兒,你莫說,就他那張臉,當鴨子是肯定夠了的。”
“去去去,所以你們只能搬磚、抹水泥,老子卻能當包工頭,”包工頭的安全帽一晃,啐了一口,“就你們那個眼光……你們就沒發現,剛剛那小夥子,頭發絲尖尖都是莽勁兒,就這性格,哪個女的敢睡他?”
“是是是……您說得對。”一群工人嬉皮笑臉地“哈哈”笑起來,一轉頭,“那頭兒,我們中午吃啥子呢?昨天那個魚香肉絲和夫妻肺片巴适,今天再來一份嘛?”
“吃個錘子,昨天那是我小姨子來代班做的,”
包工頭又忍不住啐了一口,“趕緊幹活去,再偷懶,回去看你婆娘不整你,莫得小少爺的命跟長相,就莫妄想一步登天咯,不然再被揪耳朵,你看球大爺管你。”
工人們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讨食的工人卻是咋咋舌,讪讪地哄着大家散了。
……
如此,蘇呈找了好些天,都沒找到合适的工作,主要是沒學歷,又沒什麽工作經驗,還聽不太懂當地人說話,好多不需要技術含量的工作做不了,需要技術含量的他又沒法幹。
這天,蘇呈看着兜裏僅剩的20塊錢,犯了愁,再這麽下去,他恐怕只能去做“讨口子”了。
讨口子也是他這兩天才學到的當地話,就是讨飯吃的人。
不過就怕他這個模樣,去讨口人家都當他是騙子。
蘇呈無奈地嘆了口氣,花了一塊錢買了瓶礦泉水,随意找了棵黃葛樹就靠着坐了下來。
活着還真特麽不容易,可他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又怎麽會怕活着。
蘇呈仰頭看着一縷透過枝葉,洩露下來的陽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是窮慣了的,雖然遇到任昕亦後,也過過一段奢侈的日子,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倒是還好,能有口吃的,日子就能過下去。
“哎,愁死我了,你說這一時半會兒,要是找不到能給她畫寵物的,咱們這個生意是不是就泡湯了。你說這人什麽怪癖,還得畫像,拍個照多簡單。”
年輕女孩兒抱怨的聲音傳入在樹下休憩的蘇呈耳裏。
緊接着,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我的好媳婦兒,咱先消消氣,咱這不是往藝校去嘛,咱們先過去問問,我就不信那麽大個學校,找不到一個畫狗的。再說客戶就是上帝,咱們拿錢辦事就行,可別氣了啊。”
“我也不是氣,我就是郁悶,你說她時間還要求那麽緊,人學校裏的學生們能有那個時間麽?”
蘇呈心頭微動,一步踏出樹蔭,就到了兩人面前。
只見這說話的兩人都很年輕,女的紮着馬尾,着白色吊帶,淺藍色牛仔短褲,看起來青春活力,男子則一臉懶洋洋,同樣簡單的黑T配休閑短褲打扮,腳上還踩了雙人字拖。
看起來就挺和善的兩人。
蘇呈心中大定,嘴角一揚就是一個甜甜的笑,頰邊兩個酒窩頓時展現,盛着初夏午後的陽光,清純美好,“哎,你們好啊!”
兩人被無緣無故攔下,正要發作,卻見蘇呈這一笑,頓時也不惱了,那男子還笑意盈盈地問道:“你好,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不,我是來幫你們的。”蘇呈再次一笑,這次笑容擴大,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年輕女子眨了眨眼睛。
哇,今年夏天原來是牛奶棉花糖的味道。
也不知是蘇呈的微笑攻勢起了作用,還是這兩人都是随性的年輕人,三人就這麽在路邊攀談起來,很快,三人就算是大概交了個底。
蘇呈知道了,這兩人是一對年輕夫婦,自己經營着一家寵物店。
最近他們遇到一位客戶,很是壕氣,一連在他們家訂了三只名貴的狗狗,現在貨還沒交過去,對方卻提出要求,希望他們幫每只狗狗都畫個肖像。
客戶态度很堅決,表示如果他們無法提供這項服務,就只能退款。
要知道為了這三只狗狗,年輕的小兩口東奔西跑,已經投進去不少精力跟錢財,現在被退貨,可得虧上一大筆。
兩位老板也知道了蘇呈是無父無母的北方人,本來是憑着記憶來D城投奔親戚的,結果親戚卻已經搬走了,一時半會也找不到,現在正急需找份工作。
這理由着實有點古早了,現在電話微信多方便,哪有找不到的親戚,蘇呈只能不好意思的表示,他說的“親戚”,其實是他父親的前未婚妻,當初他父親渣了人家,卻跟自己母親結婚了……
蘇呈一邊睜眼說着瞎話,一邊在心裏默默跟蘇啓明說着對不起:反正您老走得早,沒受過什麽苦,現在被我編排一下,也別惱,總不至于,要看我編排我媽吧!
而小兩口也感覺自己看了部言情劇,尤其是面前這小夥子怎麽看怎麽像有錢人家的小少爺,現在這模樣……與其說是來投奔親戚,不如說是跟家裏鬧了變扭,離家出走……
也不知兩人都腦補了些啥,反正最後看蘇呈實在不像是壞人,又着急解決手上的問題,便也同意了讓蘇呈試試。
蘇呈還不知道兩人的腦補,立馬表示自己可以不要工錢,只要畫畫期間,能有個地方住,有口飯吃就行。
小兩口:“……”
小兩口更加認定了,這不就是富家少爺離家出走的套路麽。
不得不說,從某些角度來說,他們也算是真相了。
都是年輕人,也沒那麽多彎彎扭扭,三人說幹就幹,一起去文具店,買了工具,這就回了店裏,開始準備畫畫。
蘇呈的動作很快,看了狗狗的照片後,兩個小時就勾勒了副輪廓圖。
夏绾绾,就是寵物店的老板娘看了很是滿意,但她不敢托大,拍了照給客戶,客戶一看,倒是同意了,就是覺得蘇呈那畫太小,他想要的肖像圖應該是大一點的,可以挂在客廳的。
這一來,夏绾绾對蘇呈的畫技倒是放心了,于是又攆了羅學斌出去買大畫紙。
這三大幅畫真要精修細作起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夏绾绾跟羅學斌看蘇呈踏實,晚上就留了他在寵物店裏睡,雖然睡的是雜貨間,但好歹有個落腳處了。
前前後後一個多月,蘇呈終于把畫畫玩,那邊客戶滿意得很,欣然收了畫收了狗,還對蘇呈的畫大大誇獎了一番。
夏绾绾跟羅學斌也高興,一個月的相處,讓兩人都覺得蘇呈這人不錯,不但人俊畫好,畫畫之餘,還總是不予餘力地給店裏幫忙,一點少爺脾氣沒有,鏟屎官當得很是踏實。
兩人現在生意也步入正軌,正打算請個人,這便把想法跟蘇呈說了,蘇呈只意思意思考慮了兩分鐘,就欣然同意了。
對他來說,跟寵物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可簡單多了。
動物雖不好交流,甚至偶有惡犬兇貓,但人心更是難測,就是任昕亦那般心善的,不也是喜歡騙人的。
哼!
作者有話要說: 天靈靈地靈靈,長波收藏可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