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沉香園是上海的戲園子裏身價最高的一個。因創辦該園的班主曾進清宮廷,在慈禧的壽宴上出過場。又因唱得出色,慈禧一時歡喜,就賜了一套頭面給班主。如今幾許世易,班主輾轉來到上海辦了這個園子,将那套清廷老佛爺親賜的頭面,拿玻璃櫃子裝嵌了,展示在門廳裏。
蔣呈衍三人在雅廂把這緊急的事處理了,順帶跟杜乙衡聊些青幫的事情。講不多久,那門就自己推開來。有一把雌雄莫辨的透亮嗓音,帶點慵懶戲谑道:“好你個蔣三,如今到了這園子也不知道要來尋我。竟是把我當空氣了。”
杜乙衡和秦淮一聽這聲音,立即站起身道:“三哥你忙,我們這就回去了。”蔣呈衍揮了揮手,兩人跟來人擦着肩出門,直奔園外而去。
來人奇道:“怎麽一見我來了,就都散了?我有那麽吓人嗎?”
蔣呈衍端着茶喝了一口,低笑道:“分明是你太好看,一幫粗人,哪有那個消受的福氣?”
“那你消不消受得起呢?”這人一進來,走到桌邊不由分說拿走了蔣呈衍的茶盞,兩手抱着他脖子,扭腰就坐到了蔣呈衍腿上。與蔣呈衍面對面粲然一笑,眉角眼梢流瀉的盡是風情。
這是個鵝蛋臉的男子,生得美若好女。若蔣呈衍的長相是陰柔,那麽這男子便是女氣。況且他肢體柔軟,穿着寬松的絲綢單褂,長長的頭發用一條手帕簡單紮束垂到腰間,單從身形上看,完全就是個千嬌百媚的女子。
這便是沉香園最紅的名旦,鳳時來。
鳳時來捧着蔣呈衍的臉,笑得百媚橫生,對着蔣呈衍的嘴就是一通猛親。蔣呈衍任由他放肆了一回,臉上淡淡的,只道:“你若再這樣勾人,我也快消受不起了。”
鳳時來接口佯怒道:“你就少給我裝吧,定是在別的地方叫什麽狐貍精迷了眼睛,到這裏來心不在焉,找借口搪塞我。”一只手順着蔣呈衍脖子落到領襟上,就要去解他衣扣。“我可得好好查查,是不是在那些個精怪地方偷了腥做了人情。”
鳳時來從來嘴如刀,又兼是在梨園這樣的地方長大,那些冶語葷話信口開河,說得極為熟稔。蔣呈衍便是喜歡他這樣諷辣,兩廂慰藉,尋□□情,誰都不眼巴巴盼着誰情長情短,幹淨利落得很。
聽他做戲似的吃幹醋,說着狐貍精,一雙剪水清晖的眼眸子卻恍惚在蔣呈衍腦中一閃而過,快得無從捉摸。蔣呈衍伸手捉了鳳時來在他襟扣上掰扯的那只手,握在手心裏慢慢揉捏着,淡淡道:“今日不了。剛從徽州回來,公司裏還有很多事要回去處理。卻真是無福消受你的恩情了。”
鳳時來見他這樣,知道他素來是冷淡慣的。在雲雨這件事上,蔣呈衍主動的時候,還真的不多見。也就沒往深了想,捶了他一拳罵道:“你既不肯,難道我還能強逼了你。留得你自己去憋死了罷!”站起身往門外走,留下一句:“往後再這麽清心寡欲的,別往這園子裏來,該去慈雲寺齋戒!門給你留着,自個兒走好不送!”
竟然就發脾氣施施然去了。蔣呈衍手裏摸着那顆被鳳時來解開的盤扣,自己又扣回去,慢慢地想着,方才那一個恍惚間想起的人,好似是慕冰辭。反手看了看手背上那道鞭痕,輕悠悠地一笑。那個欠揍的小屁孩子,這會兒大概在慕沁雪那裏撒嬌賣癡呢吧。
第二天晚上,慕沁雪在紅房子西餐館訂了位子,給慕冰辭接風。蔣呈翰回去天津老家談生意,正好在傍晚趕回,直接到餐館跟他們會合。蔣呈衍也還沒到,慕沁雪就帶着慕冰辭,先點了些小食,邊吃邊聊邊等。
慕沁雪剝了兩個半只大明蝦,擱在慕冰辭碟子裏推過去:“要我說還是上海這裏好。你愛吃外國的牛扒,可是在咱們徽州,卻哪裏有這些時髦玩意。”又拿餐刀把那蝦一段段切了,叉了一段遞到慕冰辭嘴邊,“來,嘗嘗。”
“阿姐——”慕冰辭卻有些羞赧起來,偷眼看了看四周,伸手接過叉子,“我自己來。”
那只對着她才這麽可人的小模樣,惹得慕沁雪掩嘴而笑。“是了是了,我忘了我家冰辭是大男孩了,我再這麽着,瞧在別人眼裏,可不當我們倆是姐弟,而是拍拖的戀人呢。”
笑了一會,又想起什麽似的道:“說到拍拖,咱們冰辭年紀也不小了,也有二十二了吧?可有什麽鐘意的女孩子?”
慕冰辭斯文地嚼着蝦肉,搖了搖頭。嘴巴裏空了,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徽州那裏,女孩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我能見得着誰呀?就算見得着,她們見了生人,連正眼看人都不敢,鬼鬼祟祟的,我才不喜歡。一個都不喜歡。”
慕沁雪笑道:“你這個挑剔的性子呀,得怨我。從小什麽都緊着最好的給你,自然你的眼光就高了別人不止一等。不過談戀愛這個事,眼光高一點也沒什麽不好。我家冰辭又漂亮又聰明,當然得最好的女孩子才配得上。”
慕冰辭拿餐巾擦着嘴,有點賭氣地道:“除非那個人跟阿姐一樣,待我這麽好。否則,我一輩子不娶。”
把慕沁雪哄得眉開眼笑,在他瓷白的臉上捏了一把。“你這個鬼靈精,倒是會拍馬屁。這也沒什麽難的,只要真心喜歡了你,自然會對你好。說不定哪天娶了媳婦,可比我好不知道多少。那時候,你哪還能記得姐姐的好。”
慕冰辭卻道,“才不會。阿姐對我來說,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你這張嘴可越發會說話了。說真的,昨天來家裏的阿姨們,那幾個侄女兒,你看着怎麽樣?可有覺得能處着看看的?”
正說着,服務生領着個人走過來,幫他拉開座位,脫下長風衣。那人對服務生道了謝,回頭來對着慕沁雪一笑。“二嫂。跟小公子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慕冰辭見是蔣呈衍,假裝沒看到繼續叉蝦子吃。
慕沁雪道:“跟冰辭說找女朋友的事呢。正好呈衍你來了,也幫忙推薦推薦,給我家冰辭找個溫柔漂亮又伶俐的姑娘。喏,還得對他好。”
蔣呈衍失笑道:“二嫂有命,我本當遵從。只不過看女孩,我眼光也不行。你看我比小公子虛長了幾歲,卻還是個光棍,又哪裏有資格去幫小公子物色什麽姑娘。要是看差了眼,小公子不喜歡,回頭還得都怨我身上。這個招人恨的差事啊,我可不接。”
慕冰辭看一眼蔣呈衍,見他又把那狐貍臉拿出來,似真非假叫人分辨不出真心假意。不過他說的那句話倒是中聽,可不像是老家那些閑來無事偏要生非的家族長輩,非要按着自己喜好給他介紹媳婦。在心裏哼一聲,姓蔣的,算你識相。
話題就這麽一戳,戳到蔣呈衍身上了。慕沁雪打趣道:“你說的也是。定要先解決了你的婚姻大事,才好輪到我們冰辭。你常日裏在生意場上,盡可多留意——”
絮絮叨叨地就抓着這婚姻大事說了一大堆。慕冰辭暗好笑地看着蔣呈衍,那狐貍臉上全沒有不耐煩,始終淡笑以對,卻最終也被慕沁雪逼得支吾不動。女人們在替別人瞎操心這件事上向來戰鬥力驚人,你若沒有撕破臉的魄力,便就忍受着耳朵遭罪吧。
蔣呈衍慢條斯理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忽然掉轉頭對着慕冰辭道:“小公子昨晚睡得可好?我可答應了伯父,當回東道主好好招待你。你哪天有空,我帶你到處轉轉。”
成功截斷了慕沁雪的唠叨。
慕冰辭見他滑頭把話題叉開,本當贊賞感激令得自己也不必再聽那些念叨,卻見他竟把話頭叉到自己身上來,忍不住就想說“誰要你帶着玩”。礙于慕沁雪在,只好輕不溜丢道:“我哪天都沒空。事兒多着呢。”要玩不會自己玩啊?小爺不認路怎的?小爺沒錢怎的?呸。
慕沁雪聽慕冰辭說話的口氣,知道他少爺性子又擺出來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道:“叫你來上海當然是要玩玩看看的,你有什麽可忙的。我出門不方便,不能陪你,也不要你陪,你就跟着你呈衍哥哥。這樣一個是安全,一個是你呈衍哥哥見識面廣,上海沒有他去不得的地方,你想去哪裏都成。”
慕冰辭正要找借口托辭,蔣呈衍已經接了話頭過去:“如此,那我就不才接了這個差事,總要叫小公子滿意才好。”
“哎呀呀,看來就單等我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車子擦了個拉車的,磨蹭了一會。”一疊聲抱歉過來,蔣呈翰風塵仆仆讓服務生引了過來,一邊放包脫外套一邊致歉。惹來慕沁雪笑道:“遲到可沒有什麽好道歉的,就把今晚這單買了方顯誠意。”
蔣呈翰道:“那是自然,自然!冰辭來做客,難道我有那個臉不買單麽。”
慕沁雪把菜單遞給慕冰辭道:“你姐夫請客,緊着挑最貴的吃。不然可對不起他這番誠意。”又叫服務生遞了一份給蔣呈衍,“呈衍你也點。最貴的。”
趁兩人點單的當口,蔣呈翰從包裏拿出兩份禮盒,其中一個黑色的推到慕冰辭面前。“冰辭來,姐夫趕路趕得急,沒給你帶什麽。這只表是剛從國外下船的新鮮貨,送你戴着玩玩。”
慕沁雪“哎呀”一聲,把那盒子拿起來打開,拉了冰辭的手過來比着,笑道:“你倒是會疼冰辭。卻是忘了我懷着大肚子這份辛苦,竟是連份安慰禮都沒有了。”
蔣呈翰摟着慕沁雪在她側臉親了一口,遞出另外那只禮盒道:“你可是我最寶貝的,怎麽會忘了你呢。”
慕沁雪接過盒子,笑吟吟打開了,道:“當是什麽稀罕物,就會拿這些東西來打發我。”說着從那盒子裏頭拿出一條項鏈,細鑽的鏈子上,拇指蓋大小一個胭脂紅的寶石吊墜。
蔣呈翰接過來,幫她戴在脖子裏,道:“送你珠寶的确沒什麽稀罕的,只不過這款紅寶算是國外最新的款式,叫鴿子血。目前國內就你這一條。你這一戴,可是整個上海的潮流風向标了。”
蔣呈衍道:“看來就我沒有禮物,你們這是存心叫我來吃這頓傷心飯。再不點最貴的,我可要難過死了。”
蔣呈翰道:“哪會沒有你的。給你捎了兩大包麻花,在車上,一會給你。”
慕沁雪笑着戳了戳蔣呈翰額頭,罵道:“你是真做得出來。”又對蔣呈衍道:“呈衍你別理你二哥,回頭他的那些貨,你別給他運,讓他賺不到錢,年底喝西北風。”
蔣呈翰笑道:“有你這麽整自己老公的麽。壞東西,教壞我兒子。來,肚子讓我聽聽,兒子最近乖不乖。”說着貼到慕沁雪肚皮上,溫柔地親了親。
慕沁雪道:“你知道是兒子,不定是個丫頭。我可喜歡女兒的。別的先不說,名字你想好了沒有——”
那夫妻倆便你來我往地,就着家庭大事展開了讨論。這期間,慕冰辭連一句話都插不上。他眼睛一直盯在菜單上,耳朵裏卻聽着慕沁雪跟蔣呈翰毫不避諱的親密對話,一點一滴都是關于共築彼此的未來。
慕沁雪依然溫柔貼心,卻再也不是為着他。也依然細致歡喜,卻再也沒有一句話,是有關于他。這一幕,讓慕冰辭更清楚的是,從今後慕沁雪的生命裏依舊有人往來熙攘,卻再沒有一個席位,是留給他慕冰辭的。手足親情,已在他倆相處的那十幾年間,都讓他享受完了。
慕沁雪嫁得好,過得幸福,馬上又要添一個小娃娃,生活再美滿不過。他很高興,也很放心。但終究是往後人生路分叉別過,只得偶爾聚首。多年以後兒孫滿堂,坐在一起,也都聊着下一代的如意事或失意事,關于自身,再無贅言。
蔣呈衍把菜單遞給蔣呈翰夫婦,轉頭看到慕冰辭在發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公子,想什麽呢?”
眼裏卻把慕冰辭那極致隐忍的落寞,看得清清楚楚。
慕冰辭回神,随手指着一份餐跟服務生說了,站起身道:“我去衛生間。”
慕沁雪也沒有在意,正跟蔣呈翰湊在一起看菜單,有說有笑地争着決定點哪一道菜,可以兩人一道吃。慕冰辭眼神一黯,匆匆走到樓梯口衛生間門口。想推門進去,卻怔在那裏,回頭看了一眼餐桌那裏。而後,慕冰辭招手叫了一名服務生,吩咐他帶句話給慕沁雪,自己一個人黯然下了樓梯,往街上出去了。
服務生走過去對慕沁雪帶了那話,慕沁雪吃了一驚:“冰辭肚子不舒服?這孩子,怎麽一聲不吭就走了!我們這飯可以不吃的,總歸帶他去看醫生要緊!”生氣地把菜單摔給蔣呈翰道:“都是你。磨叽半天!這下可怎麽辦!”
蔣呈衍旁觀者清,站起身道:“二嫂別急。二哥趕回來也累了,你走動也不方便。你們安心在這裏吃飯。我去找小公子。”
蔣呈翰連忙安慰道:“對對,呈衍直接帶醫生到家裏去。你不好生氣,不好生氣!”
蔣呈衍拎起長風衣對服務生道:“借我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