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紅燭
白廷醒來時, 窗外星河爛漫。屋內亮着橘黃的燈,流淌在酒缸碗罐之上, 透着瑩潤的色澤。
他躺在一張舒适的便攜床上, 身上披着鵝絨被,很顯然,這不是他的物品。
白廷直起身子, 揉了揉依舊頭疼欲裂的腦袋,這才看到不遠處的椅子上,坐着一個發型奇特的男人。
那頭彩色挑染,半斜厚劉海遮掩,以及蓬松爆炸頭,集合了所有非主流發型的精華, 将白廷震撼得一時忘記如何招呼。
“白老板好呀。”對方先開口。
“您好。”白廷道,呼出的口氣中依然帶着濃郁的酒氣。
那人十分殷勤的遞了個瓶子:“醒酒藥, 白老板試試。”
白廷接過,可沒敢貿貿然喝陌生人的東西。“您是?”
“我叫武山,阿三哥婚禮的賓客, 你可以叫我阿五。”
白廷:……
阿五, 阿三, 聯邦人真是深谙賤名好養活的精髓。
白廷努力回憶着之前發生的事情,卻發現絲毫也想不起來, 喝白酒必斷片的定律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不過以眼前的情況來推斷,情況還是明确的:“我不小心醉酒了?謝謝你照顧。”
武山:……
武山極為糾結,十分矛盾, 擡頭看着屋內明亮的吊燈,希望燈神的光能夠打通他的任督二脈,激活他的大腦思維層。
武山回想起兩個鐘頭前。
樓開墨扶着不省人事模樣的白廷,找了處裝潢簡單但擋風擋雨的小屋,從儲物器內找了張便攜床,将人安置在床上。又是蓋被,又是擦臉,那股體貼勁,讓武三強烈懷疑其被髒東西附身了。
忙碌完一切,樓開墨對武山道:“你幫我照看一會。”說着,眼神缱绻的在白廷臉上停留片刻,最後對武山道:“別和他說我來過。”
武山無語。這股酸掉牙,十八線三俗劇的隐忍之愛真的并不匹配你樓總!這年頭聯邦影視劇的熱點不是甜寵就是強制愛!樓總求你跟上時代!
此刻,武山看着白廷,半晌才違心道:“嗯,不客氣。”
武山感覺自己就是童話故事裏十分惹人嫌的角色,白廷是王子,樓開墨是救了王子卻不能露面的美人魚,而自己,自然就是搶奪美人魚功勞的公主了。
靠,這個代入實在太蛋疼了。
武山十分嫌棄,趕忙轉移話題。“白老板,我對你這的酒十分感興趣,不知您是否有願意和我一起合作?”
武山見白廷興致缺缺,急忙自我介紹:“我是武達浪集團的老板,主營業務是星艦、機甲和飛船等大型交通工具的生産,不過這些年也有意圖開拓線上零售商城版塊。”
白廷:“武達浪集團?武大郎?你認識潘金蓮不?”
武山:“咦?我們正在籌備的線上零售商城就叫攀金鏈!”
白廷:“挺好,不過很抱歉,可能無法和您合作。”
“為啥?”武山好奇,以為對方擔心利潤被自己侵吞,急忙道“我對這酒是真的熱愛,所有營銷推廣費、平臺渠道,甚至衍生産品開發都由我承擔,淨利潤你八我二,可以不。”
這簡直和天上掉餡餅一般,武山自己都感動了。對,他不是搶功勞的公主,他也是一位默默助人的美人魚。
白廷被其誠意和條件所打動,可惜神州系統的規則卻不允許。“真的抱歉。”
武山幽幽探口氣,罷了,他最初本意,也不過是買點好酒。
“算了算了,那白老板可要多賣點酒給我。”
“沒問題。”
生意談妥,武山按捺不住八卦的心。
“白老板,我們現在也算朋友了吧?”武山醞釀道,既然是朋友,那肯定無話不談,比如聊聊感情史什麽。
白廷:“不算。”
武山:……
對白廷的不按常理出牌,武山一口血咯在喉管。
武山見“強行成為朋友并互道衷腸”這一招不靈,只得換一招,改成“我對你掏心掏肺請你也對我回以誠心”,開始講述起自己的戀愛史。
什麽幼兒園時發誓非打飯阿姨不娶,因為每次給他的飯都比別人多;小學時喜歡班裏學習最好的女生,希望一輩子都能抄她作業;中學時談了五年的女朋友只因懼怕她的暴力大哥;大學時愛上了學霸學姐要死要活,他媽甩了張五千萬的支票求學霸學姐和他在一起……
武山事無巨細又生動形象的講述自己的經歷,企圖感化白廷,期待對方能忽然開口“哎,其實我也談過幾段……”
可惜,白廷全程迷之微笑的盯着他,一言不發。
武山被盯得發毛,終于在講完上一段戀愛時,忍不住問道:“白老板,你就沒啥感觸?”
白廷正經道:“我對你媽甩五千萬支票這件事有點興趣。這聯邦劇裏總裁媽甩錢不都是五百萬,你媽有點太闊綽了,哄擡物價。”
武山:……
白廷:“也不對,劇裏都是讓女生離開兒子,你這是求人和你在一起,貴點可以理解哈。”
武山:理解毛線……
白廷:“不過還是要和你媽說一下,這種行為加速了通貨膨脹,破壞了金融秩序,也不利于今後總裁文的可持續發展。”
武山:……
武山終于忍不住,開門見山:“白老板,你以前談過幾段呀?”
白廷笑了笑,看着窗外星河。
其實從武山話鋒一轉的唠嗑開始,白廷就隐約察覺其意圖,只是不清楚這位陌生人為何如此關心自己的情感狀況。
“一段吧。”白廷輕聲道。
雖然情不知所起,雖然戛然而止,雖然無疾而終,也不曾轟轟烈烈,也不曾山盟海誓,更不曾地老天荒。但依舊是記憶裏,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和最值得珍惜的一個人。
武山十分糾結。一方面糾結如何繼續套話,另一方面為樓開墨糾結。
只有一段!
那就是初戀!
人世間最難忘就是初戀!
永遠的白月光,一生的朱砂痣!
樓開墨完全沒有勝算啊!
武山在心中為樓開墨種了一片綠油油的草坪,繼續問道:“那對方是個怎樣的人?”
白廷低頭,看着燈火下搖曳的影子:“一個小傻瓜吧。”
武山:“哈,戀愛中的人果然喜歡互稱傻瓜,我以前也叫我的女朋友小傻蛋。”
白廷聳肩,揉了揉太陽xue:“倒也不是,他是真的有點傻。”
武山:真傻?那你口味也是有點重。
武山忍不住繼續問:“那你們為什麽分手呀?”
白廷:“他腦子好了。”
武山:……
在确定白廷的話不是玩笑後,武山的嘴角抽搐得更加厲害。
武山所有腦細胞活躍地跳了一首廣場舞後,終于将整個故事竄了起來。
自小生長在勾心鬥角的環境下,有501個兄弟姐妹,還有夏蒂這般随時伸出魔爪的兄長,白廷只得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對所有人都充滿危機感和不信任感。
這時候,一個傻子,走進了白廷的生命,成為了他生命中的一束光。
他們愛得死去活來,翻天覆地,卻未曾想,樓開墨出現了。
在某種他暫時腦補不出來的場合下,樓開墨被白廷所吸引,決心得到白廷!
別的霸道總裁強取豪奪,都是毀了對方的愛人!樓開墨反其道而行,治好對方愛人的腦子!
治好腦子的初戀離開了白廷,樓開墨卻未能補位成功,因為白廷依然愛着初戀。
好凄慘的一個故事!
好悲慘的一個樓開墨!
武山腦補完,簡直恨不得立馬飛奔到樓開墨身邊,告訴他“假如愛情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失戀的日子需要等待!相信吧!對方的審美觀終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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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O臺第一期《華夏風情錄》節目正式播出,內容正是阿三哥的婚禮。
前有聯邦巨富的招牌,後有夏蒂事件的關注度,本是收視率海溝的旅游介紹類節目一炮走紅。現象級節目不僅為華夏星帶來新客源,也炒熱了衍生需求——阿三哥同款婚禮。
白廷自是不會錯過這項創收新項目,和黃鶴樓NPC黃鶴以及古琴臺NPC伯牙子期一商議,确定了華夏星婚禮專享套餐,婚禮蜜月升級套餐,婚紗照婚禮蜜月至尊套餐等等。
婚禮也不僅僅單調重複阿三哥的婚禮設置,華夏星方面提供了各省各民族頗有情趣的婚禮習俗和環節,供新人根據喜好自行選擇。當然,一些陋習早被踢出備選名單。
該項目在試推行期間受到熱烈追捧,白廷決定将其作為華夏星重點推介特色項目。順便在各省地圖的空置房屋,布置了“婚慶博物館”,集博物館介紹、婚禮服務咨詢、婚禮套餐售賣為一體。
而此刻,樓開墨和武山就在浙江省地圖的婚慶博物館閑逛。
武山:“我們兩個逛這地方,等下被記者拍到,怕是要說不清。”
武山的擔心并非杞人憂天。他因為換女朋友太勤,且和數位女明星暧昧不清,是八卦雜志的常客。樓開墨則恰恰相反,因為自身條件過于優越又潔身自好,八卦雜志熱衷于挖掘蛛絲馬跡,企圖編造緋聞花邊。
他們兩人走一起,還逛這種地方,哪怕帶了口罩,做了僞裝,若被認出,熱度估計能和夏蒂事件平分秋色。
樓開墨沒有搭理武山。
武山苦口婆心:“雖然你失戀還是備胎很可憐,但你別輕易放棄人生,草草找個人結婚企圖走出傷痛。”
樓開墨:……
武山:“以老子豐富的過來人經歷,什麽忘記一個人最好的方法是開展一段新戀情,那都是放屁,只會再傷害一個人。”
樓開墨:“呵,看不出你還有節操。”
武山得意的揚眉,最後點明中心思想:“如果你實在想要找個人結婚走出傷痛,不要觊觎我,老子不是你能垂涎的男人。”
樓開墨看着武山:“你的劉海太長了,遮住了心靈的窗口。”以及正确的自我認知。
樓開墨不再搭理武山,繼續前行,走到了婚禮物件展廳。
機器人講解員正在整個展廳循環走動講解,樓開墨跟在其後。
講解員對着紅燭展示臺,字正腔圓介紹着:“蠟燭,是古早的一種照明方式。而此刻桌上的蠟燭,我們叫他花燭,因紅燭上有金龍金鳳而得名,富貴喜慶,寓意美好。其主要用于婚禮的洞房。所謂‘洞房花燭夜’……”
樓開墨直愣愣的盯着3D模拟器中火焰搖曳的紅燭,早已無心聽旁白,記憶中的一個片段像按了自動播放鍵。
“小黑,生日快樂。”白廷笑得不見眉眼,捧着個蛋糕,蛋糕上插着兩只粉紅色蠟燭。
小黑看着蠟燭上的火焰,火焰後,那人的笑容更加燦爛溫暖。
“送你的禮物,我親自做的。”白廷遞過盒子。
小黑接過,打開,發現是兩只紅色的蠟燭,不同的是,其上綴滿了裝飾。
“這是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生日,雖然不知道你的真實生日,不過從你遇見我,從我遇見你那天,就是我們生命裏很重要的日子。現在滿一周年了。”白廷笑道。“這個花燭,我自己做的,是很重要的時刻用的。”
小黑鄭重其事的收下。
記憶的片段忽然快進,跳到了創新大賽。
兩人在閉幕式中途出來喝水,站在了飲水機兩方,沉默無言。
白廷忽然開口:“對了,我之前送小黑的生日禮物……”
白廷話音未落,樓開墨就道:“丢了。”
他的确丢了,在他恢複記憶後的那天,準備離開華夏星之前,他就将在華夏星收納的所有衣物、雜物,包括那份生日禮物清理掉了。
白廷的神情依舊平和:“是嗎,丢了就算了。”
可樓開墨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打顫,一次性水杯被拇指和食指緊握,凹陷出了兩個深洞。
良久,白廷忽然笑了一下,帶着點自嘲:“那禮物是輕薄了些。”
此刻,樓開墨忽然覺得唇齒酸澀,無法言喻的難受從心底往上竄。
他真的深深傷害過那人,哪怕他不自知,哪怕他可以有千萬個理由,但都無法掩蓋傷害确實産生的事實。
樓開墨忽然起身,朝着西湖跑去。他記得,他當時就是将花燭随手丢在邊上。
西湖春光依舊。游人如織。
卻忽有一人發瘋了般,拼命在湖裏刨着什麽。
“又有誰來姑奶奶地盤上不長眼了?”小青聞訊而來,正想看看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而後一愣。
“哎呦,貴客哦。”小青說風涼話的語氣,若自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樓開墨只是看了他一眼,無動于衷,依舊埋頭尋找。
樓開墨用的是異能,折騰得西湖水裏蘊養的魚蝦龜蟹暈頭轉向,浮在水面吐泡泡,一時間西湖湖面泡泡泛濫,煞是壯觀。
小青這下可容不得他折騰,這些可都是她的食材,她還打算其吸收西湖靈氣後,用來進補修為呢。
“适可而止啊。”小青冷聲道。
樓開墨只是回眸一眼,繼續執着霍霍這西湖水。
小青忍無可忍,醞釀了一套法術,正想給對方一點教訓,忽然想到什麽,停止了手中的動作。
這世界上,比肉體傷害更讓人絕望的,就是誅心。
小青一個縮地術,再次出現在西湖旁時,身旁多了一人。
“樓開墨,你做什麽呢?”白廷看着一片狼藉的水面,語調并不和善。
樓開墨停止了瘋狂的動作,有些呆滞的站立岸邊。
白廷猜到了一半真相:“東西掉水裏了?”
樓開墨難以啓齒,只是“嗯”了一聲。
白廷看着他的态度,知道東西非同凡響。能讓樓開墨緊張兮兮的,肯定不是簡單的俗物。
“很貴重?”
“嗯。”
“掉多久了?”
樓開墨不知如何回答,半晌,讪讪道:“有一段時間了。”
白廷聳肩:“那真抱歉,樓先生,這西湖水超過三天就會自動清理。”
樓開墨心底難受得緊,為了那不知所蹤的紅燭,也為了白廷這公事公辦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