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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卷DVD啪嗒一聲砸在自己腳趾頭上。 (3)

枕頭和一床被子,正百無聊賴地按着遙控器看電視。

噗噗,一定是被媽咪掃地出門了~

被自家媽咪洗的香噴噴的渡捧着有他臉那麽大的草莓牛奶,趾高氣昂地在他面前繞過去,還沒來得及把鼻孔朝向他就被人拎着衣領一把撈到懷裏。

渡如臨大敵,僵直着後背坐在坂田銀時的腿上,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

坂田銀時面無表情地看他,又看了看客廳外面的方向,突然低下頭。

來,來了!

不知道他要做什麽的渡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結果等來的卻是銀時卷卷的頭發蹭在臉邊的觸感。他怕癢地縮縮脖子,然後他那讨厭的爹摸了把他的頭發,視線不斷往浴室的方向飄着,壓低嗓音神神秘秘地貼在他耳邊,

“你媽呢?”

渡不服氣地昂起自己滿是小卷毛的頭,朝銀時龇起滿口一點都不整齊的小奶牙。

“好啦好啦,真是的現在的小鬼頭怎麽都這麽不可愛,大人問話就該乖乖回答才對……”

銀時一邊嘟哝着一邊從自己的睡衣裏面摸出一包開過封的朱古力,認真地對着裏面挑挑揀揀,然後滿臉心疼地捏起一塊最小的朱古力丢進渡已經自動張開的嘴巴裏。

“你一會兒自己記得刷牙啊,要是讓你媽知道我睡前喂你吃糖的話銀桑我今晚可是真的進不了卧室。”

就是不讓你進卧室才好呢,最好每次回來都進不去!

渡含着朱古力美滋滋地砸吧着嘴,不過吃人嘴短這個道理到底他還是懂的。他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認真地盯着他爹看,坂田銀時馬上就敗在他那雙和坂田晉長的一模一樣的眼睛下,在糖分和肉|欲的天平不斷加碼傾斜後,不情不願地交上那包朱古力。

“唔……媽咪在泡澡,說讓我一個人先去睡。”

開心地大嚼朱古力的渡一點心眼沒有地賣了自家親親媽咪,吃的白白的小奶牙染上一層焦黑。

坂田銀時沒忍住,壞心眼地把人揉進懷裏再次弄亂他的卷毛,直到見那小家夥變成鳥窩頭才滿意地起身轉身溜向浴室。

哼……真是讨厭的家夥!

用眼角瞪着輕手輕腳離開客廳的銀時的背影,渡把自己卷進一旁的被子裏,仰躺着翹起腳丫子繼續吃從他爹那裏訛來的朱古力,卻沒有去整理的頭發。

等到他心滿意足地吃完那包朱古力,裹着被子在客廳裏迷迷糊糊地睡成一團的時候,外面的走廊裏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接着他被抱進一個寬厚又溫暖的懷裏。

“到底還是忘記了刷牙啊,明天早起牙疼的話就會長記性了……不過說來這小子會自己刷牙嗎?果然離開媽媽就什麽都不行了吧,銀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可是已經能揮着刀到處砍人了喲……”

抱着他的人輕聲嘟哝着,卻是一直小心地托着他的後腦勺兒,讓他趴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的直流口水。

直到被人放在床鋪上仔細地蓋好被子,臉頰的肉肉還被人肆意地捏了又捏。渡揮手打開那只擾人清夢的爪子,把自己卷進被子裏,只剩下幾戳亂翹的卷毛露在外面。

那人好像輕笑了一聲,隔着被子拍拍他的頭,然後才輕輕地帶上門。

渡在被子裏四仰八叉地翻個身,模糊中想起那個人懷抱裏熟悉的溫度,好像以前也經常那樣被人抱在懷裏。

不過他睡過一覺,再醒來就完全忘記了昨天晚上的事。

原本窩在床上乖乖地等着媽咪來給自己洗臉刷牙,但是等了好久也沒等到自家媽咪的身影。他這才想起昨天晚上那個讨人厭的爹回來了,每次他回來媽咪都會忘記他的事情。

撇着嘴自己穿好衣服跳下床,渡只能自力更生地啪嗒啪嗒跑去大人們的卧室拍門板。

開門啊開門啊,你有本事欺負媽咪,沒有本事開門嗎?

拍了半天才等到坂田銀時聳拉着眼皮,光着腳丫子打着哈欠過來開門。

渡蹦跳着想往裏面看,怎奈坂田銀時高大的身影擋住他的全部視線,除了眼睛就一模一樣的一大一小就這麽僵持在門口。誰都不肯動一下。最後銀時撓着自己本就睡得淩亂的天然卷,彎腰抱起小家夥懶洋洋地往廚房走,

“……早飯想吃什麽?”

渡雖然嫌棄他爹但卻絕對不會委屈自己的肚子,一聽見自己有選擇早飯的權利,一點不客氣地舉手點餐,

“紅豆粥荷包蛋和生煎包,最好再有甜甜的脆蘿蔔!”

“啊啊真麻煩……坂田家的男子漢只要有紅豆醬拌飯就能生存了,所以早飯給我老老實實地吃紅豆醬拌飯!”

既然已經決定菜譜那之前問我還有什麽意義!

于是頭重腳輕的坂田晉起來後看見的就是一大一小圍着桌子吃紅豆醬拌飯,安靜的只能聽見渡的勺子碰碗的聲音的詭異場景。

該說這兩人果然是父子麽,一個明明是想寵着卻不知道要怎麽寵,一個是想着盼着人能回來,卻總是擺出一副‘你愛回不回反正有你沒你都沒差啦’的樣子……

渡的小時候每次回來都非要抱着抛高高,明明是個哪怕是自己最喜歡的甜食啊草莓牛奶啊,只要小家夥一撇嘴就立刻自動奉上的傻爸爸,現在怎麽就成了這副模樣?

果然坂田家盛産傲嬌嗎?

好像是因為昨天晚上被某人按在浴室裏醬醬釀釀着了涼,坂田晉皺眉看着那一大一小幹巴巴地吃拌飯,揉着突突疼的額頭繞到廚房的另一邊去想做味增湯,卻被坂田銀時抓着手腕按到身邊的位置坐好。

他起身去給坂田晉盛上滿滿的一碗飯,一邊往米飯上倒紅豆醬一邊側頭揶揄地看她,

“忙活了一晚上你都不累嗎?”

坂田晉嘴角一抽,盡管頭還疼手指卻是毫不留情地探過去捏住他的臉皮子,

“不要在小渡的面前講這種事!”

“诶疼疼疼疼,反正他也聽不懂……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會說了,好疼啊快放開銀桑!”

确實沒聽懂的渡眨巴着大眼睛在兩個人之間轉悠一圈,一言不發地捧着自己的碗,跳下椅子跑到自家媽咪身邊,順着腿爬上膝蓋坐好。

坂田晉一顆心立刻撲到兒子身上,會意地接過渡手裏的兒童碗,手指寵溺地刮過渡沾滿米粒的小臉蛋,

“好啦,看你吃成小花臉了。”

你看,媽咪果然最愛的還是我!

被一口一口喂着飯的渡,趁着坂田晉不注意的時候無比得意地朝自家老爹遞過去一個你輸了的眼神。坂田銀時在讀懂那臭小子的眼神後,剛送進嘴的草莓牛奶立刻被吐回杯子裏,然後面不改色地在那兩人嫌棄的目光下再次喝進去。

坂田家和諧的早餐時間過後,銀時準備着要回去江戶,坂田晉卻開始發燒。

聽見渡着急的聲音後,原本邁出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幾步跨進卧室裏。坂田晉表示感冒發燒都是小事不用太擔心,銀時卻不容分說的陪在她身邊看着她吃了藥後迷迷糊糊地睡過去,掙紮了下還是起身準備出門。

原本很慌亂見銀時留下來剛放下心的渡有些呆愣地看着他的身影從自己眼前走過去,小拳頭握得緊緊的,眼看着那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門外,急的連鞋都顧不得穿就追上去。

“等下!”

跌跌撞撞地追上坂田銀時,跑的有些喘,渡抿着唇滿臉的不情願卻還是用力地扯着他的袖子,急的眼睛裏直犯淚光。

媽咪有多在意這個人他看的再清楚不過,無論是電腦還是手機的牆紙都是這個人的照片,還總是時不時地就對着門口出神。

別的人家裏出了事都有爸爸幫忙承擔,媽咪自己一個人卻是什麽都沒抱怨過,每次等到他回家時都是笑臉相迎。

明明周圍有很多叔叔們都願意幫忙,卻從來不見她主動表示過什麽。

涼太叔叔和輝子阿姨來的時候問的也都是關于坂田銀時的消息,開心的時候卻還是少的,更多的是眉頭一皺就皺上好多天。

平日裏送走他的媽咪都會暗自傷神好久,現在生病了,她一定是不希望他離開的!

“你,你不要走好不好?電燈什麽的,就算晚的修一些也沒關系吧!媽咪她明明還在生病……我從來沒見過媽咪那副樣子,我不知道要怎麽辦……”

原本還在吐槽修電燈是個什麽鬼,還不如直接說粑粑是攘夷英雄來的順耳的坂田銀時聽到這裏就明白了。

這小家夥是在害怕。因為害怕坂田晉會出事,所以放下平日裏的矜持,主動地來尋求他的幫助。

他蹲下|身平視那個看上去正在不安的小子,壓低的嗓音裏充斥着難以言喻的認真,仿佛是在交接什麽重要的任務一樣,重重地拍着渡的肩膀,

“渡很喜歡媽媽吧?”

渡用力地點頭,“我最喜歡媽咪了!”

“嗯……所以就算你什麽都不會做,只要能陪在她身邊的話,她也會很快就好起來的。相比起藥物,親人的陪伴才是打敗病菌最強勁的敵人。”

坂田銀時捧着兒子的臉,用衣袖擦幹他要掉不掉的眼淚,

“啧啧,你這動不動就掉眼淚的性子一定是随坂田晉……聽好了渡,身為天然卷的傳人,除了燙發失敗之外的事情都不能哭啊。”

“我才沒哭呢!”

渡梗着脖子大聲反駁道,卻還是一動不動地任由坂田銀時擦着的自己的臉,手裏捏着的袖口依然攥的死緊,目光裏包含着小心翼翼的渴望。

他只是覺得,如果換做爹爹陪在媽咪的身邊一定會讓媽咪恢複的更快。但是想到那時他趴在門口看見想到媽咪勸他走的樣子,嘴巴不甘心地張了張,最終還是嗫嚅着低下頭,

“我知道了……”

銀時好笑地揉揉他的腦袋,起身再次看眼向家的方向,然後才轉過身留給渡一個筆直的背影,

“嗯,那家裏就交給你照顧了,坂田家的男子漢當家都是很早的。”

渡吸着鼻子,拼命地忍耐着自己的眼淚。

盡管讨厭他,但不得不說比起一直寵着自己的媽咪,現在這個相信着他将媽咪交給他照顧的混蛋卷毛老爹的背影好像有些意外的帥氣。

他的手掌寬大厚實,指腹間有着一層老繭。他的聲音不同于媽咪的柔軟,卻總是帶着堅定的力量。他的懷抱裏有着熟悉的氣息和溫度,雖然渡不想承認,但是,但是——

“……爸爸!”

——那就是爸爸的味道。

他到底還是忍不住喊出聲來。

忘記了有多久沒有這樣好好地喊過他,渡看着那個人的身影頓住,卻始終沒有回過頭來。盡管覺得不好意思,還有些害羞,但還是別扭地昂着頭,聲音擲地有聲,仿佛在宣誓,

“我會學會自己洗臉刷牙,我也可以學着自己洗澡,我以後也不會再纏着媽咪給我喂飯了。我會變強,強的足夠保護媽咪,守護這個家……所以,所以這次,你可以早點回來嗎?”

坂田銀時在原地停了許久,最終還是一邊懶洋洋地揮手一邊不回頭地朝前走去,

“嗯,那就說好了,武士可不會許下做不到的約定。”

就快了,所以再稍微忍耐一下,銀桑馬上就可以回到你們身邊了。

某種意義上算是和自家老爹重歸于好,又撈到可他會早點回來的承諾。渡歡喜地回到坂田晉的卧室,見她還在睡就放輕了自己的腳步。

他的腦子裏不斷放映着銀時離去時的背影,突然就想起之前問過媽咪的問題

像媽咪這種好女人,到底是啥非要和爹爹那種要錢沒錢,又成天不着家的男人在一起,果然是被他的花言巧語騙到手的吧!

媽咪那時候是怎麽回答的?

渡閉上眼,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個陽光溫暖的午後。因為被人說了是沒有爸爸要的孩子,他從洗幹淨還散發着好聞的洗衣液的味道的衣服中間竄出來,一頭紮進自家媽咪的懷裏,無比委屈地問了上面的那句話。

剛從腳邊的籃子裏拎起一件衣服的坂田晉把他抱起來,輕輕地揪住他的鼻子。

“小渡果然也覺得爸爸這個人不靠譜吧。我當初還真是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說什麽想要一直在一起,結果入籍後分開的次數反而變得更多嘛。”

嘴上這麽說着,渡卻覺得她并沒有真的在生氣,他看着把目光投向江戶的方向媽咪,那眼裏眉間有的只是滿滿的思念和……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過雖然一路聚少離多,平平淡淡地走到現在,那個人也從來沒做過什麽浪漫的讓我終身難忘的事情。但每每看到他投注到自己身上的視線,都會忍不住想,啊,他果然是在認真地準備着和我一起走過這一生。”

渡并不理解那些話的意義,但他卻覺得那時媽咪的笑容非常好看,比動畫片中會變生的巴五泉還好看!

想到那個人轉身之前看向家的方向時的那個眼神,他不知道那種眼神帶給他的感覺是什麽,只是那一刻很突然的就意識到了。就好像雖然分隔的這麽遠,這個人也一直陪在他身邊一樣。

就如同媽咪在思念着他一樣,這個人也同樣地挂念着這個家。

他拍拍自己的臉,想到剛才自己那種沒出息的表現,不服氣地嘟囔着小心地爬上床,把自己的小腦袋抵在坂田晉的手邊。

雖然他還是最喜歡媽咪,不過現在……看着媽咪的份上,如果他這次真的能早點回來的話,他也勉強的,就是勉強的喜歡一下他好了。

番外七、有關結尾

就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樣,一度陷入混亂和黑暗的江戶最終還是迎來了屬于他的黎明。

在那場殘酷又艱辛的戰争中,那些曾分散開來的人也得以再次重聚。在漫長戰争的後期成為強力後援的茂茂一派,終于擺脫掉傀儡的頭銜,重新站在頂端迎接朝陽。

再沒有什麽身份權勢之分,一切就如同當初澄夜在信中說的那樣,他們一定會回來,與将軍或是國家都沒有關系,只是要回到大家的身邊去。

去接老婆孩子回家的時候,長得和坂田銀時一模一樣的小家夥剛出現在萬事屋的樓下就受到一幹人等的熱情接待。渡不是怕生的性格,加上本來人群裏就有自己熟悉的叔叔和阿姨們,很快就融入到熱鬧的氣氛裏去,只是從頭到尾都牢牢地牽着自家媽咪的手。

原本還站在最前面的坂田銀時直接被衆人擠到一邊。

一個人在後面站了好半天也沒人記起他,期間硬着頭皮用力朝裏擠幾次,還不小心拽到神樂的頭發,被那姑娘一巴掌拍出五米遠。

頭磕到牆壁流了滿臉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着被大家圍在中間的老婆孩子,他老大不爽地哼哼幾聲,眼裏卻是滿滿的笑意和知足。

坂田晉像是有所感應一般擡起頭,透過攢動的頭頂準确地捕捉到他的視線。但只有很短的時間,她的注意力馬上就被其他人分走了。

不過坂田銀時看的很清楚。

這個世界上充斥着太多太多漂亮的話。蘊含着向上的力量的言詞,平淡卻鼓勵人心的語句,或者婚禮上莊嚴深情的宣誓。包括他自己也總是講着或糙或酸的人生道理,還每每被提名在經典臺詞排行榜上。

但無論是多動聽的言語,包含着多深刻的意義,大概都比不上在經歷種種分離後,最初就想要在一起的那個人,朝着自己投過來的不忘初心的眼神。

坂田銀時随意地抹去臉上小溪一樣流淌的血,靠在一旁的牆上安靜地等待那些人散去。

不用急于一時,這次,真的不用再分開了。

歌舞町這種本就目無章法的地方一直保持着本身最原始的模樣。萬事屋的社長還是成天賺不到什麽錢,常常會在小鋼珠的店裏晃來晃去,輸光自己口袋裏的所有零用錢。

眼鏡少年還是過着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家裏百廢待興的道場也逐漸的開始有學徒上門。他的身形逐漸抽長,已經直逼坂田銀時的腦瓜頂。哦,雖然身高長了,但萬年CBOY這個名號一時半會兒也還是摘不掉。

寄住在萬事屋的大胃蘿莉現在已經變得有模有樣,時不時就跟着自家那個禿頭的爹爹滿宇宙亂跑,寄回來的手信不是怪物的殘肢就是奇怪的吃食。待在地球的時候也依舊跟真選組的那個抖S混小子打的火熱。

涼太和輝子拖拖拉拉這麽多年終于扯了證,只是輝子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早些年陪着坂田晉待産時留下的心理陰影,一直都不肯要孩子。

高杉晉助把心裏那頭野獸暫時關進籠子裏,打算在跟神威結盟去開辟宇宙海賊王的道路時再把它放出來撒歡。桂的大腦一直癱瘓着,和幾松小姐也還是老樣子,只是他的身邊始終跟着一只不知道企鵝還是鴨子的神秘生物。至于坂本辰馬,反正他身邊一直有陸奧陪着,總不至于在宇宙裏迷路到把自己餓死。

仔細算下來,這已經是坂田銀時和坂田晉一起的第三個十年。雖然中間還有将近十年的時間裏兩個人都沒有過對方的消息,不過好在以後的他們還可以一起走過很多個十年。

戰争和紛擾不在,渡終于得以在父母的陪伴下長大。雖然長相性格屬□□好口味都和他爹一樣,但本質上一直都是個聽話認真,積極向上的好孩子。

就像是為了彌補渡的童年,他們沒有再要孩子的意思。兩個人就這樣守着那個粉嫩的小家夥看着他一步步跌跌撞撞地成長,直到自己經濟獨立不再和他們住在一起。

孩子不在家,閑下來的兩個人偶爾會一聲不吭地出現在兒子家的門外,欣賞他無奈又拿他們沒辦法的表情,或者時不時地跑到別的地方去溜溜自己已經逐漸開始生鏽的胳膊腿。

然後,在他們的第五個十年中迎來一個可愛的小孫女。

那時的坂田銀時已不再有挺拔的身影,好像是年輕時攝取的糖分過多,他這兩年縮的有點厲害,銀毛裏已經摻雜進大半的白發。坂田晉看着他動作笨拙地抱着小孫女,沒心沒肺地嘲笑他們倆放在一塊那明顯的對比。

一個的生命才剛剛開始,一個卻已經步入遲暮。

夫妻拌嘴從來沒輸過的坂田銀時平淡地甩出一句,“眼角的魚尾紋都快垂到下巴的老太婆快閉嘴吧,嘲笑銀桑不覺得也是在嘲笑自己嗎?”

坂田晉立刻停止笑聲,報複地掐住坂田銀時胳膊上開始松弛的皮膚,滿意地看着他因為抱着孫女騰不出手而疼的龇牙咧嘴。

懷裏的小丫頭被他的顏藝逗弄的笑出聲來,兩個老家夥立把頭湊到一起對着小孫女傻笑,渡無奈地表示這也算是秀恩愛的一種。

那之後沒多久,估摸是因為抽煙抽的傷透了肺子,高杉是幾個人裏最先走的。出殡的時候穿着整齊的壽衣,棺內還放着一只煙管和一本不知被翻了多少遍,每一頁的邊角都磨的泛着毛邊的課本。

他這一輩子都沒能走出對于自身的束縛,哪怕後來真真正正地報了仇也一樣。有些事情并沒有那麽容易放下,只是那些外露的傷口随着時間的推移,經過風吹雨打變的不再明顯,但內裏卻是毫無愈合的痕跡,只怕已經是腐爛到骨縫裏。

幾個人難得再聚在一起,雖然是真的少了一個人,但老的經不起折騰的大家都選擇用最平常的樣子去面對。

坂田晉調侃着那人穿了大半輩子的風騷浴衣,桂一本正經地拿着自己的那本課本和他的作對比,坂田銀時在旁邊斜眼看他犯傻時不時地吐槽。坂田晉收起笑容,認真地在那兩人間來回打量半天,然後不确定地把視線投向棺內,

“說起來晉助這樣的還算高大上,以後你們倆的棺內要是放上草莓牛奶的盒子和美味棒的包裝紙,我能不能選擇拒絕出席?”

坂田銀時不客氣地吐槽,“假發就算了,銀桑的話你是逃不掉的!而且相比起來你這種連放什麽都不知道的家夥才最可悲吧!”

“喂,銀時。”

坂田晉正想張嘴反駁的時候,桂慢悠悠開口,極其認真地盯着兩人。

“在讨論棺內物品之前……不是假發,是桂!”

然後,就好像應征了他們在人家的哀悼會上的插科打诨。在他們剛踏進第八個十年的時候,坂田銀時去世了。

那天剛下過一場大雪,窗外堆成大片的銀白。街道上不時跑過成群結隊的孩子,清脆的笑聲在屋內也能聽得清晰。

渡帶着女兒和剛出生的小曾孫來看他們時,銀時正縮在被爐裏無聊地看着窗外,手邊還擺着空掉的巧克力芭菲的杯子。坂田晉不輕不重地在他後背拍了下才慢半拍回過神來,伸手接過正看着他流口水的小曾孫抱在懷裏。

一家四代和樂融融吃了晚飯,坂田銀時嘟哝着困,非要枕着坂田晉的腿眯一覺。這家夥年輕的時候什麽都不肯和她做,老了老了黏糊起來卻變得非常自然。

然後這一睡就再也沒醒過來。

坂田銀時這一生,就如同他自己說的那樣。吃着自己喜歡的食物,過着不算短暫的人生,然後在孩子們的簇擁下壽終正寝。

坂田晉戀戀不舍地摸着他那頭被她嫌棄了一輩子的卷毛,眼睛幹澀的什麽都流不出來。

浮生如夢,白雲蒼狗。幸而終得此生,能伴你細水長流,一起走到鶴發暮年,看盡世間安好。

在那之後,生活依舊,只是日子變得異常單調難熬。

沒有那只卷毛和她吵架拌嘴,本來一直蹭蹭蹭快速前進的時光也好像放慢下腳步。

卧室裏再沒有那人身上混着甜味和臭烘烘腳丫子的味道,沙發上看不見那個四仰八叉地翻閱jump的身影,冰箱裏的草莓牛奶過期了也沒有人記得喝掉,她開始覺得家裏異常空蕩。

之前起碼還能去桂那裏串個門,兩個老人家一起曬曬太陽,捧着冒着熱氣的茶,偶爾講講以前那些讓人耳朵生繭的破爛事也能打發時間。但後來桂也先她一步走了,她突然就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萬事屋除了她就不再有人出入,大家都默契地把那裏留給她一個人,以便保留那個人留下的氣息。

開始每天跑去那裏打掃衛生,只是人老了容易疲乏,有時候光是擦個桌子都要停下來歇上許久。

只不過那棟房子本就已經超過使用期,登勢婆婆去世後就屬于随時會拆遷的建築,之所以這麽多年沒有動還是因為坂田銀時在歌舞町的人緣使然。

坂田晉也老了,老的再沒有什麽心力去交涉這類事情。拆遷的那天她的遠遠的,平靜地注視着讓那個人重新牽起牽絆的地方會與一旦。

她什麽都沒有拿,只是把客廳裏那塊寫着糖分的牌匾取下來挂回家裏。直到她從牆上取下來的那天,才知道那塊牌匾背後的秘密。

那裏藏着各種各樣的照片。

從一開始登勢婆婆的酒館,增加到萬事屋的三個人,又逐漸的出現阿妙,凱瑟琳,定春,還有許多其他的人,然後才是她和渡的身影。

她和渡的照片被按照時間順序整齊地單獨收在一個信封裏,她又哭又笑地一張張翻看過去,就好

像又重溫一遍那些年的過往。

坂田家的小曾孫滿五周歲的時候,坂田晉做了一個冗長又真實夢。

夢中的她回到兒時那條石子小路,平薄的草底鞋硌的腳底有些刺痛,襪子的兩側還沾着稀疏的草屑。

天空雲卷舒長,道路兩邊長着幽綠的稻田,陽春時節的櫻花不斷地飄落到她的頭頂。鄉間幹淨的泥土氣息吹過發梢,輕撫着臉龐,好像就能盡數帶走這些年說不出的疲憊。

她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麽,她太熟悉這裏的景色,腳下早已忍不住向着那邊奔跑而去。

身體傳遞過來的感覺是跟平日裏那副老胳膊老腿的僵硬不同的輕盈,她驚訝于自己居然恢複到年輕時的樣子,她已經有太久太久沒能跑的這麽快過。

村塾的大門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遠遠的就能看見裏面生長茂盛的櫻花樹的樹枝。

她濕潤着眼眶,停下腳步不敢再前進。

那麽熟悉的場景,她卻生怕這只是自己如水記憶中殘存的倒影,輕輕一碰就會蕩起層層漣漪,叫人再也看不清楚。

就算在夢裏還能擁有年輕的身體,但她的心還是老的。老的明明以前是個那麽放不下的人,現在卻連回憶都不再敢記起。

“啧,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女人……”

身後傳來熟悉的腔調,坂田晉在聽到那道聲音的瞬間就僵在原地。那種深刻到已經烙印進皮膚,融入大腦皮層的聲音,讓她的身體開始不能自已的輕微顫抖。

那人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分明是帶着清晰溫度的手掌,她卻執拗地不肯回頭去看。

身後的人無奈地誇張嘆氣,随後她的後背貼上一個溫暖的胸膛。

“誰叫你這麽快跟過來的,我可是還想獨自多悠閑個幾年。”

從身邊的人一個個相繼去世開始,她夢到過很多人,卻從來都沒有在夢裏到他。

她想這下那人可真的自由了,一定是在那邊可勁地撒着歡,早就忘了家裏的糟糠妻。後來一個人的時日長了,她又想,夢不到也好啊。本來就已經變成滿臉溝壑的老太婆,醒來後再用渾濁老淚填補皺紋的自己,一定會醜的吓哭自己的小曾孫。

但是眼下,這個吝啬到連夢都不肯托給她的男人正像以前那樣擁着她。

還是那頭毛線球一樣的卷毛,還是那雙毫無生氣的死魚眼,還是那張有點輕微面癱的臉。

坂田晉波不急待地轉身摟住他的腰,早已泣不成聲。

“你這個人真是……到了現在,也不肯說幾句中聽的話!”

“抱怨什麽喲,我這一輩子不是都跟你拴在一起了嘛。”

坂田銀時懶洋洋地用下巴抵着她的頭頂,這個動作也如同他所說的那樣保持了一輩子,早已經成為不可磨滅的習慣。他按着坂田晉的頭擺弄着她的發梢,忍不住輕聲笑着,

“別哭了,年紀一大把還管不住自己的淚腺……裏面還有人在等着你呢,讓人看見會又以為銀桑在欺負你啊!”

她輕輕應答一聲,順從地退出他的懷抱,卻是攥緊他的手怎麽都不肯放開。

銀時低頭就看到一片淚光,嫌棄地一邊擡手擦掉她的眼淚,一邊牽着她跨過村塾的門檻,走進那個滿是回憶的庭院。

院子裏那課記錄着幾個人身高線的櫻花樹開的正好,三郎繞着樹下轉圈地追着自己的尾巴。桂還是那副呆傻的樣子,帶着滿臉可疑的紅暈,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面企圖捏一捏肉球。

高杉晉助悠閑地翹着腿坐在庭院的走廊上抽煙,時不時看着犯傻的桂嗤笑,衣領依舊開的能看見結實的腹肌。

身旁的坂田銀時看不下眼,正想張嘴嗆他幾句,突然就有風帶起一地細碎的花瓣,惡劣地擋住他們的視線。

待到風停,花瓣重新飄落回地面,視線再度清晰後,院子裏不知何時已多出一位長發的溫潤男子。

他正忙着從高杉的手裏搶過煙鬥,擡頭看見她時卻好像并不驚訝她的到來。

臉上揚着熟悉的柔和笑容,擡起手朝他們揮了揮,一如當年站在村塾門外迎接外出游戲的孩子們歸來,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相隔過生死和時間。

“銀時,小晉,歡迎回來。”

再次相見,坂田晉哽咽着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這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緬懷他的笑容中度過。

固執地守着他留下來的東西,抓着那些過往不放,甘願将自己綁在在他們幾個人身後的位置上,只想要看着他們一路安好,不要忘記自己來時的方向。

然而那個人就只是站在那裏,便已經可以成為他們世界中的全部光芒。

銀時敲敲她的頭,轉身抓抓滿頭的卷毛,搖晃着兩個人交握的手,帶着滿足的笑,

“嗯……我們回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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