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夏芝融入這個寬闊熱鬧的集市, 行走的道路上四周都是各種大裙擺, 長裙巧妙地将每個人的身材遮掩住, 他有種自己仿在參與一場名媛的晚宴。只是不同的是, 這些‘名媛’都是魚龍混雜的人, 誰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會是誰。
他向前望去，在洶湧的人群後，屹立着一座黑色高塔，高塔身邊懸浮着許多監視器，塔身用鎏金色琥珀排布出一只栩栩如生，回頭凝望市場的長尾雀，眼睛處是個空窟窿, 仿若無底洞。
越靠近黑塔, 夏芝心中不安的感覺愈發加重，莫名有種心慌的感覺。
停在黑塔的入口處，這裏被一塊巨大的理石堵着, 門前修出一個有兩三階臺階的小平臺。
雪萊爾踏上階梯, 同時一道冰冷的機械音響起：“入門指令。”
雪萊爾很迅速的回道：“禿頭無藥可治。”
“指令通過，進行掃描驗證——生理特征、身份驗證通過。您預定會面人數：11人，需進入二級驗證。”
機械音聲音剛落, 堵住入口的理石被緩緩的移開, 面前出現一條狹窄昏暗, 看不到盡頭的長梯。
“哎，真麻煩。”雪萊爾微皺眉頭，随後, 和身後的人解釋道：“往上走一段就能進到二級驗證的地方，通過驗證可以直接通過升降臺直接達到指定層。”
“嗯。”夏芝收回看着金長尾雀的目光，邁開步伐跟着雪萊爾走近入口。
天花板非常的矮，夏芝不得不微微曲起身體，留出的通道也很窄，若是橫着雙肩上去，必定被兩邊的牆面卡住。
這個逼仄的空間讓他不得不以着微側身體，膝蓋微彎曲的別扭姿勢往上走，倘若是個頭稍微在大點的進來，怕是塞也塞不進來。
走了約莫十分鐘，雪萊爾推開了右側的一個暗門，暗門後面是個陳設簡陋的大客廳，兩個負責接待的懸浮球自然而然的掃描進門的每個人。
掃描完每個人，機械音給出提示——
“檢測完畢，請使用9號升降臺。”
雪萊爾抱怨道：“江歸厭煩死了，設這麽多警戒什麽！”
夏芝開口問道：“機甲定制是在哪裏？”
“那個在四層。”雪萊爾望着自己的老師有些不解，“怎麽？”
“你帶他們先去定做，我等下來找你。”夏芝擡手指了指身後衣服沾滿灰的學生們。
雪萊爾沉默片刻，立刻點頭：“行，那我帶他們去。”
“定制費用我出，機甲制造師定江歸厭。”夏芝淺笑。
雪萊爾挑挑眉，有點詫異于夏芝的要求：“老師，您就不怕歸厭動點手腳？”
“他敢麽？”
雪萊爾深思熟慮片刻，給出真實的答案：“…當然不敢。”
看着夏芝一派溫和的模樣，雪萊爾只感覺到渾身發冷，想到自己曾經遭過的罪，老師瘋起來是真的要命！也就夏佐勇氣可嘉能陪得下去。
“晚點見。”夏芝溫和的對他們揮揮手，獨自進入9號升降臺。
半透明的圓盤迅速的将他拖起來，一路向上送去，略過了不知多少層，圓盤停在了中間的39層，前後都是黑色的石牆，也不知江歸厭究竟花多少時間改造出這麽堅硬的一個堡壘。
封住整個塔的石牆突然在他面前張開了巨口，入眼便是猩紅昏暗的恐怖裝飾，紅色液體的白尖牙墜在門頂，髒亂的黑紅色地毯恍若宣告着不幸，散落在四處的黑色棺材上放置着血紅十字架，正中央的矗立着一個姿勢奇怪的白骷髅。
夏芝忍不住翻了白眼，還好讓雪萊爾把學生們帶走了，不然看到這個場景怕不是得吓到晚上睡不着！
他最不想見的就是這家夥，江歸厭除了總犯中二病，就喜歡陰暗恐怖的東西，還特別喜歡逼着別人跟他一起喜歡這些東西，一旦收獲到別人的恐懼和不滿，那家夥一定會拿出詛咒稻草人紮上好幾針。
江歸厭被他揍了那麽多頓，那家夥雖然再也不敢逼着別人接受這些物什，自己卻愈發的沉迷。
他深呼吸幾口氣，努力保持自己的平靜，直接無視面前的恐怖場景，慢慢的邁出腳，鞋跟踩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音，每向前走一步，聲音就會愈發的幽深可怖，仿佛讓人深陷寂靜的古堡。
夏芝面不改色的聽着詭異的聲音越來越近，徑直走到最中央的黑色棺材，一手将厚重的模板蓋掀開，“江歸厭，有事快說。”
“為什麽你找的到我？”
躺在棺材裏，雙手合十放在肚子上，努力屏住呼吸假裝自己不存在的白皮膚少年瞬間瞪大自己的眼睛，不可思議的望着夏芝，四周散落着各種電子産品。
少年偏小只，頂着一頭銀色卷發，褐色的眸子裏帶着不解：“信息素我也消除了！”
“蓋子沒合上。”夏芝随意扯了理由，實則是，這家夥每次就喜歡最醒目的中央位置——據他自己說，只有這樣能讓他有安全感。
“哼，下次一定不會讓你找到我的！”江歸厭嘟起嘴，病态般慘敗的臉上難得有點生氣。
“嗯。”夏芝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直接公主抱把人從棺材裏抱出來，少年比之前更瘦，骨頭也更加咯手，褲子仍是空蕩蕩的垂落着。
他環視四周一圈，并沒有看到平日作為江歸厭代步機器的飛盤，“伯爵呢？”
“伯爵的平衡系統壞了，前天讓雪萊爾拿去修了。”江歸厭手中拿着被抱起來前撈到的游戲機，臉上帶着不在意：“修好了就能用了。”
“你又幾天沒吃飯？”夏芝深感無奈，垂眸對上少年手中的游戲屏幕，裏面的主角正在打一個酷似他的BOSS。
江歸厭停下手中的動作，轉了轉眸子，心虛卻語氣篤定道：“都有吃！”
“你覺得我會信？”夏芝挑挑眉，感覺自己的智商得到了侮辱。
江歸厭強詞奪理：“吃不吃都能活，又不重要！”
夏芝望着他蒼白到透明的脖頸，血管仿佛随時都能夠破皮而出，一看就是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曾經江歸厭告訴他，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個能夠場場不犧牲一兵一卒就能得勝的常勝将軍。
那時，這個孩子是一個帥氣又中二的Alpha新兵，雖然愛好有點問題，卻還是非常受歡迎，能力也很出衆，在軍團裏的人氣居高不下。
特別穿女裝事情發生後，幾乎每個人見到他都會調侃這孩子，這家夥會氣成鼓起來的河豚一樣，特別可愛，反倒是收獲更多人的喜歡。江歸厭雖然驕傲，卻不倨傲，待人處事方面很有将領的風範。
他也很欣賞江歸厭，也曾将他向着軍團長的方向培養，本以為江歸厭會成為一代傑出的軍團長，最後接替他的元帥之位，哪知天意弄人。
在一次與聯邦的戰役中，江歸厭作為先遣部隊參與不确定性最強的第一場戰役，他為了救戰友，被敵軍的元帥親手俘獲。夏芝為了救回他，和那個令他惡心的人周旋良久，終于得知江歸厭被關的地方，但，他晚了一步。
江歸厭奇怪的擡頭看着自己的老師，擡手戳了戳夏芝的臉：“老師，你在想啥呢？”
也就只有他這麽做不會被夏芝打斷腿——他已經沒腿了。
“沒什麽，會議室哪一層？”夏芝眨了眨眼，看着四周黑壓壓的環境，只有這樣的環境才會讓江歸厭感到安心吧？看起來詭異又令人可怖的房間，讓別人止步同時，也讓江歸厭感到安寧。
他忘不掉潛入關押地的時候，銀發少年了無生氣的被兩個穿過肩膀的圓釘釘在岩壁上，凝固的血痂看起來異常可怖，他渾身上下被鞭打的沒一塊好皮，發炎的傷口流着膿。
看到他來的時候，少年迷茫的眨眨眼，最後沖着他露出笑容，“老師，你來了呀，我感覺還是有點疼。”
那時明明是炎熱的八月天，夏芝心底的寒意凝聚成冰霜——帝國對聯盟的戰俘都盡可能給着優待，至少吃穿住都能保證，而，聯盟就是這麽對待他們的戰士！難怪當初被俘的軍人沒幾個人完整歸來！
夏芝曾不止一次在想，如果那時候，他不讓江歸厭參與前線，那麽是不是就不會讓這個有着大好前途的少年成為一個被百般折磨的廢人？
他忘了自己心情是怎麽樣的，他只記得那天，他難得失去理智，暴怒的搗毀了整個牢獄，無論好人還是壞人全部被他放走，最後，他一把火肆意嚣張的将空牢燒了精光。
再後來，他帶着江歸厭回到軍團的醫療部，看到江歸厭的樣子，能力最出衆的醫師憤怒到雙手顫抖，一向溫柔的臉上浮現出了他從未見過的悲戚和暴躁，最終，醫師還是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元帥，腿已經徹底廢了，只能截掉。
少年還是保持着清醒，聽到診斷結果，眼裏帶着希望，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那就截掉，沒有腿也不會有多大影響。
後來，江歸厭離開了他最愛的軍團，創立黑市，他就像是堅韌的雜草，即便一把火被燒光，只要草根留着，他還是能夠鑽出土層，努力活成想要的樣子。
只是，常勝将軍的夢想永遠不會實現。
此刻，江歸厭沉思良久，最終下了決定：“我要去56層！”
夏芝帶着人進了升降梯，在面前跳出的平臺選了56層，調整上升速度，确認完畢，升降梯開始向上緩速運行。
“為什麽想見我？”
江歸厭氣憤道：“因為老師你明明用了黑網買東西，你卻不來找我！”
“畢竟我是黑戶，不方便出行。”夏芝冷靜的解釋道。
“那我更不方便出行啊！”江歸厭嘟起嘴，“每次出行都要穿大裙擺的裙子遮着，不然那群家夥總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真的就搞不懂了，不就沒了兩條腿，有啥奇怪的？”
夏芝很是頭疼：“還有那些奇怪的東西，我也不想看到。”
一看到那種陰暗的環境，他就忍不住回想到牢裏見到的江歸厭，他最優秀最得意的學生遭受了那麽大的痛苦！可偏偏，這家夥就喜歡把自己放置進這種環境裏，次次見到都在挑戰他的心跳程度——今天這樣還算初級！
之前有次，江歸厭把自己用繩子綁在十字架上，他看到心髒都驟停了！也不知道為什麽江歸厭總是這麽做？
“老師，你說過，怕什麽就更應該面對什麽。”江歸厭随意的把BOSS推倒，将游戲機往懷裏一塞，臉上非常嚴肅，“最近聯盟那邊有個新消息，他們的科技研究所已經發明出一種能夠讓人沉迷在自己最期待的夢境裏，身體肌理則會随着時間一點點死去。”
“我懷疑他們想要用這個制造一些，類似自己絕食，活生生把餓死這種的‘勇士’。”
“甚至可以通過這些‘勇士’進行更加深層次地泯滅人性的研究。”
江歸厭臉上透露出凝重，最後，凝望着夏芝，“老師，這種東西不能也不該出現！”
“我死亡的這幾年，聯盟有什麽動作？”夏芝沉思片刻，提出自己的疑惑。
江歸厭搖搖頭：“沒動作，所以我覺得可怕。”
“雪萊爾之前嘗試以星盜的身份闖入那個實驗室基地，但是，進入十分鐘一無所獲。後來，聯盟軍到了，他立刻躍遷跑路了，倒是沒被追擊，估計實驗室裏有什麽特殊的東西更讓他們在意。”
夏芝眼眸深了一度，“可能是蟲族。”
“嗯？”江歸厭手一僵，不可思議的看着夏芝，“不是您已經消滅了麽？”
“雪萊爾有把資料給你麽？”夏芝反問。
他在用黑網購物的時候，也将所有遺跡讀取的資料通過特殊的線路發給了雪萊爾，十分鐘內不接收會自動删除。
江歸厭的生活作息一直颠倒，不一定能夠接受到，他果斷選擇了24小時不間斷接收訊息的雪萊爾，地下線路找他倆絕對沒問題。
“有。”江歸厭點頭，“但是那不是生物學方面的麽？我交給飒迩研究了。”
夏芝皺眉搖頭，回想着自己當初和狡猾的蟲族幹架的點滴：“不，蟲族之前可以通過精神去控制一些意志薄弱的軍人，所以在對付他們的時候軍團的每個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不小心就會成為它們的控制對象。而且，只有死亡才能解除控制。”
“這樣麽？他們也不怕反噬。”江歸厭屏氣沉思，靈活的腦子轉的飛快，瞬間理清了關聯點，他望着夏芝：“還有一點，您回來不回帝星也不掩蓋自己的身份，是因為在懷疑有人給聯盟通風報信麽？”
“是。”夏芝點點頭，眼眸裏是難得顯露的深沉，“最終戰的時候，米切爾向上層公布的弱點被它們瘋狂攻擊，所以我無法控制米切爾反擊。”
江歸厭眯起眼睛，嘴角帶着一抹嘲笑：“上層麽？也是該洗洗了。”
夏芝垂眸看着他：“怎麽，盯上總閣閣長的位置？”
“我當的肯定比他好。”江歸厭眼裏帶着野心，“不過，老師，你把夏佐就放在那麽醒目的位置給他們當靶子，你不怕麽？”
“怕。”夏芝看着逐漸閃過的樓層，越往上黑色的牆體光滑到能夠照出他的模樣，在江歸厭的面前他無需撐起任何僞裝，這孩子永遠通透且理智，對于他的任何決定都能飛快的理解貫通，“夏芝是最好的選擇。”
“也是，木讷，一根筋。”江歸厭點點頭，認同了夏芝的說法，“只不過，萬一不是夏佐呢？他們如果想把元帥換成其他人？”
“他們不會。”夏芝露出淺笑，眉眼間充滿柔和，“我和軍團的幾個資金供應者關系很不錯，如果不是夏佐當元帥，直接斷了軍團的供應資金。”
“你要知道，那幾個鐵公雞可不會自己掏出腰包補貼。”
軍部花銷一向大如流水，即便帝國撥下來的資金只多不少，但是還需要一些供應者對相關科研進行更多的補給，這種一向無底洞無法回本只能博得一個好名的資金注入很少有商人願意接，但這方面偏偏不能少——誰走到科技的前頭，誰才能掌握戰役的命脈！
江歸厭拍了拍手，“不愧是您，我還得跟您學。”
“那麽，老師，那群參與機甲大賽的小朋友，是您順理成章回帝星的理由吧？”
“是。”夏芝果斷點了點頭，“我要是冒然回去，那群老家夥的警惕性一定會升到頂點，要查起來就很難了。”
“可惜我只是個雙腿殘缺的廢人。”江歸厭臉上爬起了巨大的笑容，“不然，我就得被自己的帝國親人弄死了呢~”
“你給他們做定制機甲的時候，多弄幾層安全防護措施。”夏芝神色凝重，“保證他們安全第一。”
江歸厭微微彎起嘴角：“知道，畢竟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不過老師，定制費得翻倍。我太窮了，窮到沒錢吃飯了，你看我都餓成什麽樣了！”
夏芝瞥了他一樣，冷酷無情道：“你就餓着吧。”
江歸厭捂着嘴，一副委屈樣：“老師，我無父無母，只有您給我偉大的父愛，現在，您也不愛我了！”
夏芝嘴角抽了抽，這家夥總是輕易的将人帶出負面情緒，可他自己本身卻特別喜歡陰暗的東西，真是個神奇的人。
“江歸厭，被你父親聽到這句話，你的腿……義腿永遠都安不上了。”
這句嚴肅的警告，伴随着56層的大門打開，傳入寬闊幹淨的會客廳裏，正中央的鵝黃色沙發上坐着一個纖細的影子，在明黃色燈光下，那個身影鍍上一層柔光，看起來分外落寞。
聽到夏佐聲音，身影立刻從沙發上站立起來，轉頭看向門口——這是個穿着素白長裙的Omega女人，過腰的烏黑長發已經白了一半，疏于打理的頭發略微分叉，和夏芝同色的紫眸裏噙着淚水，混雜着許多情緒。
夏芝眨了眨眼，喉頭感到一陣酸澀，一直被壓着的情緒翻滾起來。
他疾步走到沙發旁，把江歸厭輕放在沙發上，轉身抱住了女人，聲音有點顫，“媽。”
女人被抱住的瞬間，眼淚刷刷的落下，她用纖細的手緊緊環住夏芝寬闊的背部，将男人圈在懷中，一邊抽泣着一邊輕聲道：“芝芝，你真的吓到我了。”
“抱歉，媽。我不能第一時間和你們聯系。”夏芝眼眶有點紅，積壓在心底的柔情難得爆發一次。
“你沒事就好。”女人也不知道該講什麽，只是緊抱着自己的兒子，輕拍他的背。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4-09 23:47:07~2020-04-12 23:40: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一只小樹獺、33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哎呦明明 3個；承北、荼咕咕咕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雪人 7瓶；執光 6瓶；愛吃糖糕 3瓶；盛望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