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天的晚餐是奶油炖白菜,搭配日式咖哩,還有紅蘿蔔濃湯。」
唐肯才剛宣布完今晚準備的菜色,眸角一擡便看見剛脫下高跟鞋,彎腰輕揉腳踝的女王蹙起秀眉。
顯然他的挑嘴女王,并不怎麽滿意今晚的菜色。
長眸微彎,唐肯笑了笑,「偏食是不好的習慣,你得學着喜歡上紅蘿蔔,它的花青素有助于視力。」
她咬咬紅唇,揚起細致的下巴,高姿态地嬌哼:「看在有咖哩的份上,我勉強可以接受。」
靣對女王的屈就,他只是寵溺地笑睐。
「洗個手,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嗯。」明豔的嬌顏燦然一笑,翩然起身照辦。
這裏就像是只屬于她一個人的深夜食堂,不只有熱騰騰的美食,更有溫柔可口的情人等待她的到來。
在這個私密的小空間裏,沒有疲于追趕競争的敵人,沒有母親快令她窒息的嚴格與高度期待,沒有總是對她視而不見的父親。
只有暖暖的寵愛,以及濃密的溫柔。
無論工作多繁忙,無論當天心情有多糟,不論天氣好壞,每天下班之後,她總會來到他的公寓門前,有些焦慮,又有些興奮地按下門鈴。
他從不讓她等待,總是帶着迷人笑容等在門後,毫無條件地接待她。他們會一起用餐,一起品嚐那些美味得可以讓人吞下舌頭的料理,被喂飽之後,她會像只懶洋洋的貓,嬌慵地躺在沙發上。
有時他只是抱着她,替她按摩緊繃的頸肩,有時他會抱她進房,展開一場又一場火熱的纏綿。
這一切聽起來很荒唐,可她已經是一個身心成熟的女人,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有足夠的理智應付這樣的關系……至少她是這麽認為的。
直到,他做出那個令她失去理智的舉動。
今晚,一如往常那般,她享用了一頓養刁味蕾的超美味晚餐,貪心地吞下一大盤他特別準備的草莓汝酪烤布丁,飽得連一根手指也擡不動。
唐肯總喜歡将她喂得飽飽的,看她嬌懶地托着下巴,媚眸半垂掩,像只受盡寵愛的雪白波斯貓。
等收拾完廚房,他抱起赤着一雙玉足的她進浴室,幫她脫去身上束縛的香奈兒套裝,然後将她抱進已經注滿熱水與薰衣草香浴球的大浴缸。
他用他那宛若魔法師一般的雙手,拿着白色海綿溫柔地揉洗她全身,随之而來的是幾乎逼她崩潰的愛撫。
然後他們在浴缸中深切地做愛,男性大手緊扣她滑膩如蛇的纖腰,讓她高高在上地駕馭他。先是喂飽她的胃,然後再喂飽她的人。
極致的高潮,一次又一次翩然降臨,她攀附在他精壯的胸膛前,紅唇輕啓,吟出嬌媚動人的暧昧旋律,柔軟白皙的雙手緊勾住他強壯的脖子,嬌軀浮浮沉沉,随着他律動,擺蕩出誘惑人心的節奏。
結束漫長而細膩的歡愉之後,他抱她起身,坐在浴缸旁的大理石臺面上,取來大浴巾,細心替她拭淨身上每一滴水珠。
她嬌嬌懶懶的,方才激/情方歇之時,喝了幾口他準備好的紅酒,意識已有些模糊,尚且浸淫在情慾之中的身子依然敏感,在他溫柔的碰觸之下,不禁瑟縮着。
「拿着。」單膝觸地,跪在她腳邊的唐肯,将一盒包裝精美的義大利巧克力放到她腿上。
「不行,我吃不下了。」她嬌軟的哼笑,纖手卻已經抽去盒外包裝的紅色蝴蝶結。
「打開它。」唐肯正在替她擦拭小腿肚,長指愛不釋手地撫過那如珍珠般光滑的雪膚。
他揚起深邃長眸,瞬也不瞬地盯住她表情。他喜歡這個女人,喜歡她的高傲,心疼她的倔強,不舍她的逞強。
為了她,他推掉許多戲約,一度惹得經紀人不悅約談。
除了之前已經簽訂的一些工作推不掉,他依然堅持待在臺灣,而且晚上六點過後絕不工作。
因為他必須回家,準備晚餐喂飽他的女王貓。
他知道她不快樂。看似堅強的她,其實內心深處只是害怕寂寞,渴望得到父母肯定與關愛眼神的小女孩。
她一直視韓森為敵,她總是努力證明自己強過韓森,不斷逼迫自己前進,漠視自己的肉體與精神已經疲累不堪,根本無法再負荷太過沉重的野心。
「你不是第一個送我巧克力的男人。」她嬌嫩的嗓音歷經數次的激/情已有些沙啞,臉上嬌豔的笑容甜得像蜜。
他停下手邊動作,靜靜的笑睇她。
她拿起一顆黑白相間、禮物形狀的造型白巧克力,放入紅唇之內輕含。
「好甜。」她的笑容比巧克力還甜,伸長白嫩的纖手,輕撫過他瘦削的頰。
這種時刻的她還真遲鈍。唐肯在心底笑嘆一聲。
她含着逐漸融化的巧克力,美眸低垂,望着分隔成數十個小格子的盒子裏,躺滿了塑成各種形狀,造型小巧精細的巧克力。
驀地,她笑容一頓,眸光驚訝的怔住。
也該發現了。正凝望着她怔忡表情的唐肯笑了。
「這個……是什麽意思?」從最角落的小格子裏拿起一枚嵌在心形巧克力上方的鑽戒,韓冰滢的嗓子明顯在發抖。
「你希望它代表什麽意義,它就是什麽。」唐肯的眸光暖暖,笑容溫柔,感性的嗓音仿佛能催眠人心。
她輕輕拔起嵌入巧克力中的鑽戒,放到眼前仔細端詳。堪稱完美的車工,這樣純淨的亮度,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蒂芬妮的鑽戒。
「我們……這……太突然了。」她心慌意亂,可難掩眼底滿溢而出的狂喜。
她喜歡他。哪怕他們認識不算深,在一起的莫名其妙,她無法否認自己貪戀他所給予的溫柔與歡愉。
「沒有什麽突不突然,我喜歡你,我想要你,我想守護你,你呢?」唐肯柔聲笑問,眼中的柔情足以融化世上的一切。
他說他想要她!
霎時,太多的情緒湧進她心頭,狂喜、興奮、酸楚、滿足、難以置信、渴望的……各種複雜的情緒齊齊湧出。
不需要窮盡努力的證明自己,不需要強迫自己去做什麽讨好他,她對他總是任性的予取予求,高高在上的享受一切,從未付出過什麽。
而他,總是包容這樣的她,從不抱怨或嫌累,更不曾面露疲倦或厭煩。
「我……」太多的情緒在心中奔流,一時之間她竟慌了,不知如何反應。
她一臉慌亂,手足無措的模樣,完全失了平日女王的氣勢,反像個迷路的小女孩,教人又憐又愛。
唐肯起身,接過她捏在指尖的鑽戒,執起她纖巧的左手,冰涼的銀環圈住無名指,慢慢滑至根部。
這枚鑽戒圈住她的心,也圈住她所有靈魂。
「嫁給我。」這不是請求,亦非詢問,而是溫柔的告知。
她早發現,這個溫柔的男人看似沒脾氣,但是面對某些他在乎的堅持,他并不會軟弱退讓,反而強硬得讓人無從抗拒。
他的霸道藏在細膩的溫柔中。
「滢,嫁給我。」他不厭其煩地重複,深邃的眸子凝聚着濃烈的深情,唇上的笑容溫柔暖心。
韓冰滢無法思考,甚至無法呼吸,冷靜與理智被抛到遙遠他方,無法限制她做下脫軌的人生決定。
唐肯俯下俊臉,湊近她緊咬不放的紅唇,極其疼愛地吻住。
所有濃情密意,盡在這一吻。
最後一道抵抗他溫柔的心牆,如同嘴裏的巧克力,逐漸融化,他的身影進駐她心,滿滿的。
「好。」因激動而湧出的淚珠滑下眼角,她像個沉浸在熱戀中的青少年,不考慮沖動的後果,只想感受當下滿滿幸福的這一刻,任性的點頭答允。
他笑了,清冽的長陣盈滿疼愛的溫柔,然後将唇覆上她的,烙下無聲的承諾。
兩周後,他們各自請來一個見證人,選在戶政事務所辦事人潮最稀落時,辦理好結婚登記。
除了擔任見證人的許特肋與姚易辰之外,沒有人知道「韓霆」千金秘婚一事,就連韓森也不知情——事實上,韓森對家庭本就沒有歸屬感,加上他太過自我的個性,想必也沒興趣知道毫無親情可言的姐姐究竟在做些什麽。
更沒人知道她竟是嫁給一個毫無商業背景,更非來自豪門世家的男演員。
「你不是臺灣人?」登記結婚那日,韓冰滢才發現唐肯身分證後方的戶籍登記并非臺灣,而是奧地利某個小城市。
「我身上流着臺灣人的血液,只不過不是在臺灣出生。」他微笑回答。
「你從來沒告訴過我。」她蹙眉抱怨。
「是你從來不問。」他嘆息,伸手輕捏她下巴。
她聞言語塞,雙頰赧然發熱。他說得沒錯,出于一種逃避的心理,仿佛只要不知道他太多事,便可以鴕鳥心态的催眠自己,她與他毫無任何關系,因此她從不過問他的事。
關于他的過去、他的來歷、他的家庭,她一概不知……荒謬的是,她熟悉他身上每一寸肌肉線條,熟悉他的生活作息與各種習慣,熟悉他整個人。
然而,對他整個人以外的其他事,她所知的,只有一片空白。
更荒謬的是,她跟他結婚了,而她居然連一絲絲後悔都感覺不到。
「你有四分之一的德國血統?」
兩人正式結為夫妻的那一天,他們特地飛到香港,下榻半島酒店的總統級套房,象徵性的度蜜月。
一場激狂的歡愛過後,她嬌懶地趴在他身上,纖指在他平日隐藏在衣下的強壯肌肉上懶懶游走。
「看不出來嗎?還是你以為我的鼻梁是透過整形才這麽挺直?我的雙眼皮會這麽深,是手術刀割出來的?」
他垂眸笑睐,戲谵的嗓音宛若一種無形的愛撫,光是這般聽着,便令她沉醉。
她被他的戲嘲惹得格格嬌笑,忍不住湊上前啾了他性感的薄唇兩下。
「我從來沒這樣想過……不過,的确有聽說很多演員都是先整形再出道。」她愛嬌的解釋道。
然後他告訴她,他的外祖母是個鋼琴家,當年千辛萬苦争取到國家獎助海外留學的機會,在奧地利求學時愛上了已婚的指導教授,為了不破壞教授的聲譽與婚姻,外祖母選擇離開。
然而,當外祖母離開奧地利回到臺灣,才發現自己已經懷孕。
「是因為很老套的關系嗎?這故事聽起來好熟悉。」她慵懶地聽着,邊笑邊吐槽。
「人生如戲,許多難以置信的巧合,确實經常發生在現實生活中,只是當人真碰上時,可就一點也笑不出來。」他也不否認,笑了笑又接着往下說。
那個保守年代,女人未婚懷孕是一件大事,必須忍受各種嘲笑歧視,更會使家人蒙羞,于是外祖母選擇遠走他鄉。
由于有出國深造的經歷,外祖母争取到一份海外的教職工作,她前往德國慕尼黑定居下來,按月将養家費電彙給臺灣家人,然後生下腹中的孩子。
這個孩子也就是唐肯的母親。他的母親終其一生沒見過自己的父親,只知道父親是奧地利知名的鋼琴大師。
「道是你外祖母的故亊.那你母親呢?」韓冰潆打了個呵欠,倦意湧上眼皮,雖然渴睡,卻想聽更多故事。
唐肯輕柔地撫着她披散在胸膛上的長發,放低了音量,輕聲細語的說:「你累了,睡吧。故事很長,往後我再慢慢告訴你。」
「嗯……」她意識迷糊的點點頭,笑着閉上水眸,在他溫暖的懷裏恬然入夢。
「往後,我們也會有屬于我們自己的故事。」他在她耳畔低語呢喃。
為了不影響韓冰滢的工作,也為了不讓結婚一事有曝光的危險性,他們的蜜月旅行非常短暫,只在半島酒店住了兩天便搭機回臺灣。
這短暫的兩天,他們哪裏也沒去,只是沒日沒夜地待在套房中感受彼此的體溫。
結束美好的蜜月,他們各自返回工作崗位。他們甚至沒有住在一起,韓冰一依然每日結束工作後,便上唐肯的公寓享用晚餐與他。
為了不招母親起疑,她偶爾留宿,偶爾深夜便離開返回韓家,兩人的關系說起來,比起夫妻,更像偷情幽會的男女。
持續這樣的甜蜜一陣子過後,唐肯先前主演的電影完成了後制,終于正式推出。
他以新人之姿領銜主演,在毫無任何知名度與光環的加持下,那部集結了懸疑與動作的愛情片,竟然締造了空前的成功。
一夕之間,唐肯俊美高大的身影,充滿了街巷各個角落,四處都可見印有他身影的宣傳海報。
他的溫柔與俊美,深受女性影迷青睐;他優雅且極具時尚的穿着風格,蔚為一股風潮,成為時下型男的時尚指标。
他那與亮眼外貌成正比的精湛演技,堵住了一挂毒舌影評,更成為影評人口中難得一見的天才型演員。
女人愛他,男人也愛他,他獨特的魅力征服了所有人。
狗仔媒體瘋狂跟拍,一窩蜂争相報導關于唐肯這個人的大小事,只是姚易辰成功做到滴水不漏的程度,始終沒人挖掘得出唐肯的過去。
因為神秘,因為低調,反而招來更多的好奇心,他的名字高居網路捜尋第一名,所在之處全成了迷哥迷妹的朝聖之所。
「你讓我喘不過氣了。」一走進餐廳包廂,韓冰滢摘下幾乎已成招牌的貓眼墨鏡,媚眸氣憤地瞪着正起身迎來的男人。
「我很抱歉。」唐肯展臂抱住她,在她額角落下無數個碎吻。
「抱歉什麽?抱歉你的高人氣害得我已經連續一個月吃不到你煮的晚餐,只因為那些該死的狗仔一直守在大廈門口?」顯然那些吻不能彌補什麽,她的火氣依然旺盛。
「還是抱歉這段時間我們只能在餐廳和飯店偷偷見面?我還得靠變裝才能進飯店。為了配合你的時間,我已經好幾次在深夜出門。告訴你,我媽很可能已經起疑……」
「那很好。」他微笑打斷她,暖意滿滿的深眸內,藏着一抹不易察覺的怒意,而她太自我,總是不曾發現。
他一直等待着,她會帶他回韓家,正式将他介紹給她父母親。
可她始終不曾提起這件事。
她對他的家庭不曾起過好奇心,更不曾提過與雙方家長會面的話……逃避意味濃厚。
「很好?」韓冰滢低嚷,嬌媚的眉眼沾上怒氣,美得像一朵怒放的薔薇。
「那一點也不好!如果我母親知道我偷偷結婚,還是沒經過她認可的對象,她一定會瘋掉。」
「但你應該給她一個機會認識我,不是嗎?」一把抓住她戳在他胸膛上的纖指,唐肯沒有動怒,只是溫柔地勸說。
韓冰滢正要再怒斥些什麽,卻驀然止聲,因為她後知後覺的明白到他想表達什麽。
他想見她的家人。
不!她不能這樣做!
出身豪門世家的母親,自小對她要求嚴苛、期望深重。母親希望她成為獨當一面的女強人,希望她日後的另一半來自顯赫名門,能幫韓家錦上添花。
而父親呢?他從小便漠視她的能力,認定女兒不該涉足公司內務,更沒有資格争奪管理權。如果父親知道她已經結婚,她這些年來的努力與表現,很可能會,夕化為烏有。
她不想讓母親失望,不願輸了繼承權,更不想讓父親抽掉她跟韓森公平競争的機會。
不,不可以!她不能讓兩人的婚姻曝光,絕不可能!
「唐,我不能讓我爸媽知道你的存在……至少現在不行。」韓冰滢咬緊鮮豔如莓的紅唇,美陣滿是高傲的抗拒。
她不想讓她父母知道他。
唐肯胸口一記緊縮,喉頭凝窒,唇上那抹溫柔的笑弧略僵。
「原來這就是你最近在忙的原因。」
驀然一道略沉的女人嗓音響起,唐肯看着懷裏的韓冰滢全身一僵,他直覺不對,擡眸望去,看見一道高雅的女性身影推開包廂門走入。
「滢滢,你可以告訴我,我現在看到的這些,究竟是什麽情形?」
一身黑色幹練套裝的韓夫人,緩緩走到他們兩人面前,冷豔的面容與高傲氣質,韓冰滢幾乎如同她母親的翻版。
唐肯垂眸,清楚看見韓冰滢臉色慘白,嬌顏籠罩着前所未見的慌亂。
她伸出雙手推開他,幾欲撇清關系的舉動令他渾身一僵,胸口忽被一團冰冷包圍。
「媽,你怎麽會來這裏?」韓冰滢當然知道母親是跟蹤她而來,可高傲自負的她,到了母親面前總是顯得不知所措,做什麽都不對也不夠好。
「韓森已經快要進公司接總經理的位置,而你居然還有時間跟一個戲子談情說愛?」
戲子?母親從不關心演藝圈新聞,可她竟然知道唐肯是演員,這代表母親早已對唐肯做過一番調查。
恍悟之後,韓冰滢心慌得更厲害,美眸閃爍不定,不敢與母親的視線相迎。
「韓夫人,您好,我是唐肯。」唐肯主動上前打招呼,溫柔有禮的态度卻得不到韓夫人一記正眼對待。
「你究竟要讓我失望到什麽時候?」韓夫人無視唐肯的存在,目不斜視地望着女兒,語氣冰冷得教人發寒。
「媽,對不起……」韓冰滢咬緊紅唇,嗓子微顫的道歉。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對不起」這三個字從她嘴裏吐出。
「別再做出讓我丢臉的事,你跟這個男人的事就算沒人知道,你自己也該感到羞恥。你是「韓霆」未來的總裁,你不該跟這種什麽都不是,只靠一張臉騙吃騙喝的小白臉鬼混。天啊!我以前是怎麽教你的?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都做了些什麽丢人的事?」
韓冰滢挺直纖細的腰背,她倔傲的身影看來既堅強也脆弱……唐肯的心被扯疼了,想伸手握住她緊攏的粉拳。
可下一秒,她躲開了。仿佛他帶有某種可怕傳染病似的,她躲得既迅速也突兀。
長陣愕然,唐肯溫雅柔軟的神情一僵,胸中暖意一點一滴流失,凍骨的森寒滲透到血液之中。
韓冰滢驕傲的揚起下巴,不帶私人感情的回望他。「唐先生,我母親在場,請你自重。」
自重?他是她的丈夫,她竟然要他自重?唐肯幾乎想笑……幾乎。
原來他只是一個見不得人的地下丈夫——不,她甚至不願向她母親坦承兩人的夫妻關系。
似乎很滿意韓冰滢劃清界線的表現,韓夫人垂下的嘴角逐漸揚起,像看待一個無生命的物體般,冷冷掃過他身影一眼。
「滢滢,趁現在把話說清楚,別讓我在八卦周刊上看到亂七八糟的傳聞,你應該很清楚,那些傳聞一出來,董事會那邊會怎麽想,下次高層人事改組的投票會議,你又能争取到多少票數。」韓夫人口吻平靜地淡淡述說,眼底卻深刻着淩厲而嚴苛的警告。
她真是冰滢的母親?一個為人母親的女人,為何眼中看不見一絲疼愛孩子的溫柔,也找不到一絲出于為她好的苦口婆心?
有的,只是一片荒蕪的森冷,以及近乎冷酷的嚴苛,仿佛冰滢是一個被她以無形絲線操縱的人偶。
韓冰滢怔了怔,胸中的心髒一度靜了數秒,高傲的面具稍稍剝落一小角,露出不被允許的慌亂。
「媽,我跟唐先生只不過是……」
韓夫人冷漠地打斷她:「我想,我沒有認識這個人的必要性。」
眼見母親做出強烈的暗示,韓冰滢指尖泛涼,長久以來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恐懼慢慢被喚醒。
她不能讓母親失望!
她必須強悍,必須勇敢,必須驕傲,必須……割舍。
「滢?」唐肯面色依然溫柔,可兩泓深邃的眸海卻蒙上陰沉沉的灰霧。
「我們到此為止。」指尖刺入掌心,韓冰滢越發挺直了纖瘦的背,嬌豔的臉蛋仰高,她用着公事公辦的口吻,毫無溫度可言的揚嗓。
「不可能。」唐肯深深地凝視她兩眼,濃烈的感情如海洋一般将她包圍。
芳心猛然一悸,她一瞬間不能呼吸,近乎窒息。
剎時,韓冰滢幾乎動搖,幾乎想不顧一切——
「滢滢,你知道該怎麽做。我在外面等你。」宛若一道強烈的禁止咒語,韓夫人淡淡說完,身影一旋便往包廂外走去。
臨出包廂之際,韓夫人忽又停下腳步,漠然地撇首,冷冷補充一句:「五分鐘。」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那一刻,唐肯在韓夫人身上看見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原來他心疼的那個女人,全是依照母親的希望被塑造出來。
看過韓夫人之後,他終于明白,她的倔強、的高傲、她的逞強從何而來。
她一直在逼迫自己成為她母親期望中的那個模範娃娃。
唐肯望着韓冰滢,訴不盡的心疼塞滿了胸臆。
望着他布滿不舍的溫柔目光,韓冰滢只覺得狼狽,仿佛從靈魂到身體,全都赤luoluo地暴露在他面前。
她想躲開,想轉身逃開,可唐肯已經走向她,展開雙臂将她圈入胸懷,将下巴緊緊頂在她發心上。
「你不是孤單的,我就在這裏。」低醇的嗓音,一如溫柔的暖風,拂落她冰涼的身心。
他是在憐憫她嗎?嬌顏驀然一白,不容絲毫冒犯的自尊心開始作祟,扞衛尊嚴的本能瞬間被挑起。
韓冰滢冷着神色,斷然伸出纖手推開那令她無比着迷的胸膛。
不!她不能對誰産生依賴,更不能在還沒獲得真正的勝利之前就慢下腳步,将心力浪費在無聊的愛情上。
為了證明自己能夠掌控大局,為了不讓母親失望,她不能在此時變得軟弱,不能因為一個男人而迷失方向!
漠視心底強烈的渴望與需要,韓冰滢重整一身傲骨,下巴高揚,直視着一臉平靜的唐肯。
他的平靜反令人心慌。
「唐,我們必須分開。」她将內心的慌亂隐藏得很好,擺出一如往常的高高在上姿态。
「我們是夫妻。」沒有怒氣,沒有質問,他的嗓音依然溫柔,眼神不見責備。
「我知道你害怕你母親不諒解,但是我們終要一起面對。只要你願意相信我,我們可以一起度過難關。」
「不,這一切都是錯誤的。」貝齒咬緊豐潤的紅唇,韓冰滢逼自己劃破這段時間蒙住理智、遮蔽了雙眼的浪漫簾幕。
她不能再讓自己越陷越深,不能再讓自己成為一個能被感情左右的平凡女人。
她是韓冰滢,是韓家唯一的繼承人。
「我不該跟你有牽扯,更不該跟你結婚。我決定結束這一切。」
當話出口,每一字都是如針如刺地螫過咽喉,她才明白要割舍這個男人有多痛。
唐肯只是靜靜地望着她,一陣海蕩漾着溫柔,仿佛她剛才脫口的不是分手宣言,而是一句甜蜜愛語。
除了母親,韓冰滢從不對誰感到抱歉,可當下此際,她因他眼中那抹寬容的溫柔感到深深內疚。
「如果這是你要的,我願意接受。」他微笑,往旁邊一站,讓出擋住她去路的通道。
對,沒錯,除了韓森,眼前阻擋她前進的最大障礙就是他——
她必須割舍他。
韓冰滢仰高柔媚的嬌顏,即便心口正在發顫,即便指尖殘存的溫度正逐漸流失,她腦中只有反覆回蕩一句話。
她不能輸,不能被可笑的愛情絆住,他的溫柔是誘惑她沉淪的毒藥。他才是她最大的阻礙。
「我相信,這就是我要的。」緘默片刻,死寂的包廂內響起韓冰滢驕傲的宣告。
唐肯垂下長眸,任由那個重新執起權杖,戴上驕傲皇冠武裝自己的女人,踩着仿佛沾滿鮮血的紅底高跟鞋,敲響大理石地板,果斷而不猶豫地走出包廂。
走出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