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謝羽生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幹饅頭,就着冰得人一個激靈的水咽下去,覺得自己的牙是不能好了。
他看向旁邊面無表情地吃着同樣食水的顧知還,不禁懷疑起死士的培養過程是否包括了鍛煉一口鋼牙的課程。
顧知還吃得很快,完事後看了眼愁眉苦臉瞪着幹饅頭的謝羽生,伸出手去,握過水囊,不一會兒,水就熱了。
謝羽生簡直感激涕零。
攻城梯被架上來時這個剁口的士兵正好被火箭射穿了眼睛,倒在地上痛苦地打滾嚎叫,周圍剁口的士兵也自顧不暇,下面的敵人一時無人阻擋,紛紛爬了上來。
他們銜着鐵刀背着短矛,爬上來後便用帶着的繩索将梯身和缺口的石柱綁緊。
支援的士卒舉着長槍沖殺過來,被剛爬上來的蠻兵一箭射在了胳膊上。
而後似洪水在決了堤的口子洶湧而入的,他們爬上來得越來越多,壓制官兵的火箭停了,黑壓壓的人頭從城牆上冒出來,帶着嗜血的狂喜盯着阻撓的人們。
四五枝長槍一齊圍刺了去,深深穿進血肉內髒之中,槍頭被血污染成了黑褐色;粗糙的鐵刀唯一雪亮的那點兒刃狠狠地剁砍着人的咽喉,砸出滿地的血沫和碎骨爛肉,刀口都卷了起來;箭矢朝着人群密集處亂飛,不需瞄準便可傷人,不時有肮髒的手從地上死掉或半死的人體上拔出箭來,再射出去;人們舉起厚皮和藤條編織的長盾遮蔽身體,又時不時不得不把它們按在地面撲滅火箭點燃的烈焰。
戰線慢慢被拉長,一道黑影正在此時從高高的塔樓上飛下,利落地左右開弓,雙手持短刃劃出兩條血線,頓時血如噴泉而出!
顧知還本在保護上城牆的券門,并把傷兵送到守在券門附近醫治的謝羽生手上,然而随着事态越發緊急,謝羽生堅決地聲稱自己很安全,趕他上去挽回危情。
雖然楊素修多次表達了對晉王殿下以千金之體親歷前線涉險的種種不贊同,但他留下看守的士兵在顧知還面前,毫無作用;謝羽生的理由也很充分,不讓他歷險,怎麽能性命攸關被顧知還救呢?不被救顧知還怎能報恩呢?
殺人并不是什麽困難的事,他們在他眼中充滿了破綻——數量才是關鍵問題。
顧知還一掌拍向城牆,把自己反彈開去,勉強躲開了一支沖着他心口飛來的箭。
敵方人太多了,他慣用的短刃不太适合長時間作戰。
他從地上撿起把長刀,試着舞了舞,不太趁手,但也別無他選,便從躲箭的女牆後沖出,朝着柔然士兵爬上來的剁口艱難前進。
他右手持刀狠狠對上胳膊有他兩倍粗的蠻兵揮來的斧子,內力生生震得對方虎口裂開斧柄脫手,左手欺進對方胸口,瞄準了下颌那一片亂糟糟的胡子下柔軟的皮膚,一劍刺入!
他抓着這大漢的屍體作為盾牌向前挪步,抵擋流矢和飛火,給予每個遇上的敵軍一個死的禮物。
他的效率太出衆,終于遭到了重點對待,一個臉黑黑的漢子嚷着他聽不懂的話撲了過來,手中彎刀如新月劃破夜空,刁鑽地繞過他擋在前面的屍體咬上他的手,他不得不縮了手,把屍體砸了過去。
彎刀帶着刺骨的寒舞過,一次比一次危險,他卻微笑起來。
他喜歡這種攻擊方式,野蠻、直接,因而……總是那麽好欺騙。
他送出自己的右臂,留下好大一個空當,左手直指對方心口。
在對方毫不猶豫選擇了兩敗俱傷的打法彎月襲上他的脖頸時,他将真正的殺招爆出。
他右腳運轉內力黏起地上斷刃,猛地踢進對方股側,身子朝左歪倒下去,堪堪躲開彎月的毒吻。
對方也是兇悍非常,罔顧了飛濺的血流一腳踢上他護在胸前的手臂,他借勢向後飛開,手在城牆上抓出三道白痕,足有一丈遠才停了下來。
手肘一陣抽痛,卸開的力道讓他脫臼了。
對方狂性大發,竟是悍勇地點了自己幾個大xue勉強止了血便要撲上來。
一枚銀點飛過,正正釘入黑臉漢子的額心。
顧知還擡頭一望,竟是洪烈。
他倒是保持了一貫翩翩劍俠的模樣,一手拈着數枚銀镖,一手長劍飛舞,殺将過來。
破曉時,他們終于打退了這一波攻城,砍斷了繩子,燒了或推下攻城梯下去。
還活着的人都累得東倒西歪,洪烈算是最重儀态的,仍在認真地擦拭着長劍。
顧知還靠牆而坐,看着他的動作忍不住笑了出來。這高貴的姿态真像他那位天天感覺良好的公子。
一向感覺良好的謝公子正背了醫箱,三步并作兩步地向他沖來。
他看見顧知還癱坐在地,以為他傷重不支,吓壞了,忙蹿過來,又是把脈又是摸骨,最後發現他只是脫力、脫臼的胳膊也自己接回去後長出了口大氣。
他不知從哪兒摸來幾塊木頭,硬是将顧知還的手臂固定了,纏得結結實實,還在後者試圖使用右手幹任何事時投以哀怨又譴責的目光。
“你這是不相信我的醫術!不相信我的醫術,就是不相信我!”反而相信那個紅燒莊主,看到他後覺得自己安全了,所以笑得那麽開心嗎!謝公子無理取鬧地想着。
他寧可相信嚴苛的舊主也不相信自己——是的,面臨“感情危機”的謝公子終于想起了洪承山莊的存在——謝公子難免陷入了濃濃的哀怨之情中。
也罷,至少那紅燒莊主保護了他家知還的安全,姑且忍了。
他眼波盈盈地凝視着顧知還,覺得自己真是深明大義。
“殿下!”楊素修匆匆而來,面色很是難看,“我有要事相商,請秉退左右。”
“大家萬衆一心,堅守此城,無不可盡言,你說吧。”謝羽生搖搖頭,拒絕了他的示意,站起身來。
楊素修只遲疑了一瞬。
“淺蒼城守客瑾南開城投敵,柔然先鋒軍已經決定由西南入關。”
四下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