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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十月。

封禪的車隊連綿數百裏,浩浩蕩蕩地駛向泰山。

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外邦使節、扈從仆役,雲集于山下。祭祀的臺子以五色土石堆砌,五谷植于其上,五行劃分屬區,飾以周天二十八宿圍繞紫薇的星圖,場面十分隆重又浩大。

就連未滿周歲的皇長子也被宮中仆役抱着遞給了文武官員之首的丞相與太尉,誠惶誠恐地擁了請上臺去,共享天诏祥瑞的榮光。

這本該是一件極大的盛事。

顧知還萬萬沒有想到,皇帝是怎麽會突然跑出他那戒備森嚴的皇宮,來到泰山封禪的。

更令他驚訝的是,少數激進派的武林人,竟然策劃趁此時機行刺。

以他們那錯漏百出的謀劃,能成事就有鬼了。

偏偏,他們還真的混進扈從之中,距離成功似乎只有一步之遙了。

怎麽會呢?皇帝難道不知道不少江湖人恨他入骨,還游蕩在各地尋找報複之機嗎?他是對自己的守衛如此有自信麽?

那就太……天真了吧。

他這般想着,冷靜地組裝着手中弓弩。這把弩箭弓身長四尺有餘,需要用腳踏弓幹,肩膀拉拽,運起內力方可上滿弦。青銅精鋼做的零件配上上等的烏木皮筋纏繞的弓身,是野外伏擊暗殺時最可怕的兇器。

洪承山莊因為這種武器而被剿滅,倒也算不上太冤枉。

他在這些日子裏僞裝成小仆從于邊緣冷眼旁觀,那些刺客們被有意無意地安置在準備祭品的隊伍中,這倒是個好位置。

他幻想了一下幾名江湖人擡着作為犧牲的公牛上了祭臺,彎身起身的一瞬間便從牛腹中取了長劍巨斧,揮向正虔誠拜祭蒼天的皇帝的情形,不由微笑。

這個景象怎麽這麽眼熟?是了,公子喜歡讓他讀的《刺客列傳》中,專諸便是這般捧了煎煮得噴香誘人的大魚上前去,自爛熟的魚肉中抓起魚腸劍,一把刺向……

他悚然而驚,停下了聯想。

再次觀察起來。

如果,這些智計堪憂、暗殺毫不專業、武藝卻足夠高強的江湖人能順利混到此處,并非天運庇佑,而是有人故意而為呢?那麽,是誰竟手眼通天到這種地步?

他看向那些隊列嚴謹的衛兵,再念及隐在暗處默默守候的影衛們。

心中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北方的十月本已是萬物蕭索的晚秋,泰山也到了枯水期,不少小溪流都已幹涸。然而松柏長青,落葉的楓槭銀杏則有着斑斓色彩,整座山豔麗無匹,又自有巍峨堅毅态度,甚為迷人。

顧知還選擇的藏人位置相當絕佳,在一個古樹山石相互搭掩而成的角落,可以清晰地看到祭祀的土臺——這種地方居然沒有被徹查銷毀,似乎也側面映證了他的猜想。

莊重的祭樂聲響起,祭官們将渾身毛色純淨、犄角端正的五色牛擡上祭臺,又将白鹿白鳥雪白大魚奇異香草供奉其上,皇帝身着金黃祭服登上了祭臺,跪拜上蒼。

他抱着皇長子,神色可謂無比快意,晉王立在臺下,臉上也是端莊又喜悅的神情。

就在此時,一陣尖銳的呼嘯之聲由遠而近!

離祭臺最近的晉王擡起頭來,滿目錯愕。

飛矢聲勢危響如怒,如霹靂雷霆,如閃電激射,破空而來。

箭矢近兩尺長,三棱矢镞輕而易舉地穿透皇帝金色的祭袍,尖端是不祥的墨藍色,被穿刺處的傷口流出黑色的血來。

祭樂聲驟然大亂,侍衛守軍拔劍怒吼,上前守護;百官驚悚,仆從四散,場面混亂至極。

謝羽生沖上去扶住他的皇兄,一邊高吼着命令穩定局勢,一邊親自為他的皇兄吮出毒血,然而,誰也沒看到他的眼中驚詫慌亂至極的神色。

皇帝還是暈厥了過去,随行的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接過玉體診治。

謝羽生得以空下來靜思。

不該如此啊……他想到。

是我看錯了嗎?怎麽可能……是他?

“知歌!”他厲聲道。

顧知還遠遠地隔着人群和謝羽生對視了一眼。

他看上去似乎消瘦了,被玄黑底色繡着金色飛龍的袍服襯得越發病弱蒼白,有種惹人憐愛的俊美——想來自從皇長子出生後他裝可憐裝得一定很用心。

他一邊運起輕功一邊借助樹蔭花叢、山石溝壑脫去僞裝的衣物,很快便化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個子不高,常年卑躬屈膝所以微微駝了背彎了腿,臉蛋淨白無須,喉結幾乎看不見,拈着蘭花指,穿着淨身衣,俨然一個普通的小太監,正拖着一大桶垃圾穢物,艱難地運上牛車,要拉到數十裏外去傾倒,免得污了貴人們的眼。

洪承山莊黑院趙字所轄的死士,最擅僞裝變化,前任的趙三,更是數代以來的佼佼者。

偏遠之處,騷亂還未及傳播開,他數日以來都這般勤勉行事,看守的兵卒倒也不願細查,随便放他做事去。

他牽了牛慢騰騰走着,時不時擦一擦頭上的汗水,緊一緊身上厚厚的衣物,全然似一無深厚內力在身的普通小太監而已。

車道漸遠,一個人影卻立在了道中。

“顧知還,殿下讓我帶你回去。”

顧知歌抱劍攔在前方,開口道。

“我以天子一命報公子救我一命之恩,以一箭還千萬無辜被害之人、塞北将士俠客血仇冤魂,還免了公子被那群不通暗殺的江湖人拖後腿的可能,何必再追上來呢?”顧知還笑道。

他并指一拍牛車沿欄,一對通體漆黑的峨眉刺便落到他掌心。顧知歌提劍來擊,鋒刃相抵處,劃出陣陣火星。

火星濺到顧知還手上,他卻渾然未覺般,繼續揉身而上,纏鬥起來。尖刺在他掌中滴溜溜地轉出黑色的花,與長劍挑撥架擋,竟是不落下風。

尖刺銳利,內力運在其上更加收束得咄咄逼人,連連在劍身上鑽出白點,顧知歌不得不稍微脫開些去,借着劍長的優勢,狠狠朝着顧知還握着刺身中段的手劈砍過去。

顧知還卻并未避讓,只直直地并雙刺為掎角之勢架了上去,內力激蕩,兩人腳下也沒歇着,來往勾踢纏帶,距離沖突發生之地已沖出數丈之遠。

異變突生。

顧知歌合握寶劍的左手突然挾着指刃削向顧知還的右手,後者則是毫不遲疑地左手自下滑過,仿佛要去擋那短刃——但他并未如此。

血花濺起。

顧知還右手齊根掉了兩個指頭,而他左手的利刺深深埋入顧知還的小腹,攪動一番後方才拔出,他在對方還手前足尖點地疾退開去。

勝負已分。

“被自己的胃液腐蝕掉五髒六腑,痛苦而緩慢地死去,感覺如何?”顧知還問道,不待回答,又繼續說着,“死士從始至終所有的只有自己的身體,為達目标犧牲部分,很是值得。我從洪承山莊脫身掉了兩個腳趾,從公子這裏脫身斷了兩根手指,倒是挺對稱的。”

他用鮮血淋漓的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只玉匣,扔到顧知歌腳下。

“趁你還有最後大半個時辰的命好活,把這個帶給你主人吧,要是腳步慢了,衰敗在半路上,再找這藥可就難了,盡你作為奴仆的職守,速速離開吧。”他潇灑地收了武器,便要離去。

“你……為什麽……”顧知歌不善言辭,聽者卻懂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我的主人,我也不是他的奴仆。他若是真心想救皇帝,我給他的避毒丹用沸水沖開,飲下便可解箭矢之毒。你猜公子會怎麽選擇呢?公子待我以誠,我自當為阖闾之專諸,嚴仲子之聶政。不過外人自是不知此節,史書上,大概還會把我為出身的洪承山莊報仇雪恨之事記載下來,化為智伯知遇豫讓一般的美談吧,哈哈哈哈。”

顧知還行得遠了。

顧知歌捂住腹部傷口,拾起玉匣,飛身往回趕去。

數日後,皇帝終于駕崩,從遇襲開始他就沒有醒過來。

晉王發兵遍索周圍數百裏,得十六名江湖刺客,盡皆斬首泰山之下,祭臺盡為赤色。當初首先上書勸說皇帝封禪的大臣也被以與刺客勾結的罪名削去官職,發落入獄。

是年冬,群臣以國賴長君、皇長子母家出身卑微等諸多理由,懇請晉王繼承大典。晉王推辭再三,終于登上皇位,次年改元長樂,後世稱之為燕宣帝,開啓了長達四十餘年的盛世。

顧知還之名,以一劍刺柔然可汗于馬下,一箭絕燕太宗于祭臺上的赫赫兇名,就此列入史書之中,成為絕世刺客之稱。

有人說後來被抓捕擊殺的刺客便中有他,臨終前大笑為原主報仇雪恨,一慰千萬軍烈亡魂,死亦無悔;有人說他一擊得手飄然而去,萬軍也奈何不得,武功早已出神入化,最後悟道仙去。

然而傳說,終歸只是傳說罷了。

尾聲

宣帝繼位十三年後,本就因為中原流亡的俠客們而多了百餘新立門派的西北,再添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門派。

定址天山之下,門派號為蒼門。

門主是個中年男子,自稱姓蒼,常年戴着雙鐵手套,武藝并不算十二萬分的高強,卻能屢屢擊退上門挑事的人,在各方勢力盤牙交錯的西域紮下根來。

門中弟子全是十多二十歲的少年少女,從面容體貌上看,一個西域的也沒有,全是中原江南一帶的人。

他們雖是同門,武功卻各不相同,花樣百出,令人啧啧稱奇,暗中猜測這門派怕是來歷不淺,頗有故事。

宣帝慢慢讀完西北傳來的暗信,嘆口氣。

這人十多年來行跡不定,縱使暗哨遍布天下,依然難掌其蹤影。

而以天山之遠,帝王之尊,要擒得一人歸來,極易,卻又極難。

他将暗信點了火,投入腳邊暖爐之中。

天山啊。

天山。

曾有兩人在其下抵死纏綿,曾有萬古不化的冰雪伴着北風記下蜜語甜言。

他擡眸看向桌案上寒玉的匣子,其中曾經開放過桃花色澤的神草,如今存着一顆可辟蟲蛇的丹藥,靜靜地将馥郁的藥香斂在冰霜之中。

直至二十多年後随着宣帝入土皇陵。

百年之後,蒼門以“魔門”之名威震天下,燕朝皇室衰微,各路豪傑重聚中原,江湖,再起波瀾。

完結啦!

最後兩章可能寫得有點兒快,再加上不太想寫公子那邊陰謀詭計部分,可能沒太寫明白……

簡而言之,公子這家夥壞得滴水,在朝中時一天到晚有事沒事各種結交大臣埋伏自己的勢力,他哥沒兒子這事少不了他使壞的緣故(學醫,就是這麽牛叉),所以被他哥踢到江南去完成清除武林勢力這個大業(果然他一走他哥的妃子就生兒子了)。

《刺客列傳》裏公子引用過的段落都是豫讓為智伯刺趙襄子的部分,但有意思的是這一段前後分別是專諸刺吳王和聶政殺俠累,刺客列傳裏就他倆刺殺成功了~而且都是主公為了權力私仇收買人心,刺客感激主公恩義所以自己慷慨獻身刺殺的。

公子把知還撿回來初心肯定不太良,不過經過一段相處後……嗯。

最後上書請皇帝去封禪的不是公子的人,只是被公子找人騙了,随聲附和的大臣和不少守衛都是公子那邊的……他原本打算搞個沒技術的暗殺出來,結果被有技術的搶先下手了。

謝謝大家閱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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