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像是在做夢)再回首身歸何處
陳淵曦在床上專注地看着這些碟子。
第一個碟子,裏面是一個溫柔的男人,輕輕俯身将衣服蓋在床上的男生的被子上。男生迷迷糊糊翻了個身,雙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臉上挂着幸福的微笑。男人一直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唯恐驚醒床上的人,直到男生的手自己滑落,雙手卻又放在被子外。男生握住男生的手,将他的手藏進被子裏,在被子裏緊緊握住他,低着頭,輕聲說這些什麽。不一會,那男人鑽進了男生的被子,從後面抱住男生,臉貼緊着男生的背……
當時陳淵曦聞得見房間裏一股怪異的氣息,連法醫亦說是崔情藥物,那樣的時刻,張東是如何克制着保全自己的。他又是如何在墨謙的強力威壓下,能保證他,和保全自己全身而退的。
陳淵曦仿佛感覺張東那個冰涼的吻,就吻在自己的額頭上,他擡頭,就像張東正在溫柔地看着他,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高明的剪輯!自己卻從未去懷疑過!
所以,才一直讓他風風雨雨地做着那些被人恥笑的雜事。
所以,才經常讓他數夜無法入睡地熬着,只單純心情不好,為了折磨他。
所以,才在關鍵時候,不顧他的死活,讓他去抓捕駱揚。
所以,才刺激着他,盡早去自首。
那一雙對戒,自己又拿出了幾分真心?
唉……
陳淵曦沉沉地嘆息一聲。
第二段也許是拿手機錄制的,拍攝得有些不清楚,畫面中還有人嘀咕着:“把他弄殘,看他嚣張。” 鏡頭慢慢移動,幾個人圍着張東,那幾個人,一個應該是墨謙,還有譚駱揚,都穿得很厚實,是某一年的冬天。張東的雙手被綁在十字架上,雙腳浸泡在水中,水裏似乎有些浮冰。他被剝去上衣,胳膊到胸口,處處都是醒目的鞭痕,有些鞭痕已經拖着殷紅的血跡。張東咬着牙齒,一聲不吭。
那天看到張東,便是他被逼想下手的時候吧……他看到我,才跑的吧……
他勉強看到了第三段。
這應該是一段監控視頻,醫院,趙銘将,我的老天!陳淵曦的雙手忍不住急遽顫抖起來,那時候,趙銘将還活着,還很安靜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中。
趙銘将,趙淵的父親,為什麽墨謙會有這段監控?陳淵曦不由想起那時候省城警方怎麽都無法找到病床裏的監控記錄,那是作為保外就醫的重犯的隐形待遇,絕少人知道此事。也意味着,趙淵照顧他父親的種種,鄭子恒照顧趙銘将的種種,墨謙應該都會有!
陳淵曦輕輕嘆口氣,仔細看着監控視頻,趙銘将安靜地躺着,什麽都不知道,不知情地躺着,他也許還在想着什麽時候病情徹底得到控制,還能和趙淵共享父子天倫之樂,也許他還心念着将自己失蹤的妻子找回。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一個蒙面黑影闖進來,陳淵曦知道,這個視頻,就是趙銘将逝世前最後一個晚上發生的一切。
鄭子恒不知為何,睡着了。
門縫打開。
一雙手,忽然從門縫裏伸出來,緊接着,一個彈弓準确地将那根已經被提前擰松弛了的紅色管子打落。
那雙手伸了出去,門,輕輕掩蓋。
可那雙手,分明不是張東!張東體型魁偉高大,一雙手掌也是寬闊得很。可那罪惡的一雙手,分明瘦骨嶙峋……
過了很久,陳淵曦看見病房再次被推開,他看出來,這個戴帽子的,才是張東,張東在病床裏徘徊猶豫了許久,去試探趙銘将的鼻息,手把他的脈搏,忽然原地跪下,朝趙銘将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張東又檢查報警器,原地愣了一會,将報警器的電線接好,再次向趙銘将鞠躬,匆匆離去。
不一會,報警器轟然作響,值班護士匆忙進去……
兩行眼淚從陳淵曦眼中滑落,對于這個男人,他已經無話可說,一切言語在此刻都過于蒼白。陳淵曦哽咽着,靠着牆,渾身發冷。他在淚眼中似乎看到那個被張東帶入天堂的金戒指,戒指在燈光中發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他心中隐隐作痛,痛到麻木,接着痛。
張東竟然,未曾給自己留下任何承載記憶的禮物。他從不會記得誰的生日,他從不記得特殊的節日,他更像是充滿人情世故的人間以外的人,偶然出現在這世間,旋即離去……
“他這一輩子,若是為了初中時的那個夜晚贖罪,早就已經贖清,這輩子不是他欠我的,是我欠了他。”陳淵曦後來對顧曦哭訴着,不能自己。
“張東……”陳淵曦不知呢喃了他的名字多少次,似乎覺得睡着了,似乎又覺得未曾入睡。
趙淵,必須得知道這一切。墨謙臨死時将這個發給自己,恐怕是不清楚張東已經去世了吧,他想臨死前,再幫張東洗刷罪名。
一切,到底是太遲了。
陳淵曦并不知趙淵在G城的住所,不過問個地址,寄個快件,并非什麽難事。
只是對于接聽電話的舒小曼來說,似是十分痛苦。
“你……想做什麽。”舒小曼問,繼而劇烈地咳嗽着。
“哦,問個地址,寄點東西給趙淵。”陳淵曦說。
“地址……你要過來做什麽?”舒小曼緊張地問,随後将電話挂斷。
那就不寄吧,自己留着也好。
不出半小時,舒小曼卻自己打電話過來了,說不上幾句話,便只是一個勁地哭。陳淵曦待她哭完了,問:“還有什麽話說?”
那邊是長久的沉默。
陳淵曦再無耐心,他回住處,預備收拾自己的東西。陳淵曦将一切打點好,看看又過去了好長時間,于盛夏之末,提着厚厚的旅行箱出門。
他招了輛專車,直抵達小城機場。
他走進了機場,過安檢時,竟發現自己沒有預定任何機票。
活着,像是在做夢。
墨謙之事一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他覺得,是該去找到母親,将她接回故裏,好生頤養天年,算來,母親也已經将近六十。至于該如何去找,他目下半點概念都沒有,他又想去找雲澈和朱紫萍,那個昔年夜晚,曾經讓自己無比平靜的小倆口,他亦是無法聯系,最後一次弘顏收到他們的信,是來自拉丁美洲。
陳淵曦想了好久,慘然一笑,天地如此之大,他竟爾,毫無去處了。
舒小曼的電話再度來了。
“我求你,文溪,你來看看我……好不好……文溪!”舒小曼大聲喊着。
陳淵曦不禁微微動容。
“有什麽事,你先說。”
“文溪,我只求你這麽一次,你來看看我,我不知道該對誰說,我不知道啊!”舒小曼似是十分絕望。陳淵曦隐隐有些擔心:“趙淵呢?”
“他?我和他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文溪,文溪,這裏好黑,我好害怕!”舒小曼只是一個勁地哭喊。
去吧,反正都已經到機場了。
“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要讓趙淵知道我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