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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完結章 (1)

按照蕭寒平的吩咐, 鞏濤安排了一支精英小隊前往目标發現繼續偵查。

一系列命令發布下去, 他才問:“團長, 營地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盡管蕭寒平讓他不必一起回去, 可他實在放心不下。

蕭寒平沒再開口。

臨時營地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但霍深的通訊頻道突然連接不上。

這很不正常。

自從聽到鞏濤的話,淡淡陰雲在他心頭浮現。

難以捕捉的預感似有若無。

這種預感,曾在三年前、曙光淪陷之前, 也有一次。

窒息的沉默在通訊中擴散。

鞏濤不明白蕭寒平為什麽突然回返, 但也看出現在不是交談的時機, 于是深吸口氣,跟着蕭寒平,往來時的方向全力加速!

————

臨時營地外的樹林中。

戰鬥剛剛開始。

鐘芳林握着手杖站在霍深之前。

她不敢回頭,只沉聲說:“霍深, 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 快走,越遠越好!”

薛熠正緩緩踱步。

在這個時候, 他似乎有些遲疑。

頭頂烏雲密布。

本就黯淡的日光被漸漸遮擋。

還是下午, 天色已經陷入昏暗。

光線陰沉, 鐘芳林只看到薛熠殘酷的側臉, 和那雙即便在暗色中, 也仍然閃爍微光的鏡片。

薛熠很少戴眼鏡。

看到他的側臉,鐘芳林才明白。

他是在遮擋那雙,異獸般的猩紅眼睛。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薛熠。

褪去溫和可親的面具,此刻的薛熠,面無表情, 眼神卻暴戾兇狠,像擇人而噬的野獸,正作最後的抉擇。

鐘芳林握緊手杖,冒險用餘光掃過霍深。

只一眼,她心如刀割。

霍深還站在原地,臉色蒼白,薄唇抿直,前襟血跡紅得刺眼,按在胸前的手止不住顫抖,整個身體都微微搖晃。

她了解自己的學生。

一向強勢的霍深,從不肯在旁人面前暴露一絲一毫的疲弱。

可想而知,如今的他,在承受什麽樣的折磨。

鐘芳林眼眶轉瞬滾燙,咬着牙,焦急地催促:“霍深,快走啊!”

霍深呼吸急促,摻着忍痛的氣音:“老師——”

“怎麽做最有利?你還不明白嗎!”

霍深看着眼前并不高大的背影。

體內還有毒素作祟,保持站姿,幾乎就用盡了他的體力。

他已經做好死在薛熠手裏的準備。

可年邁的老師來到身前。

他留在這裏,反而成了她的負累。

負累。

霍深捂胸的手倏地收緊。

他的猶豫只在瞬間。

鐘芳林話音剛落,他徑自轉身,踉跄着走向樹林更深處。

臨時營地滿是薛熠的無人機甲。

他必須走出這個埋伏圈,盡早向蕭寒平傳遞消息。

聽到身後的動靜,鐘芳林長長松了一口氣。

但讓她心裏發緊的是。

一直安靜的薛熠,也被這道聲音同時驚醒。

和這雙不再溫潤的眼眸對視,鐘芳林握着手杖的手不禁用力:“薛熠,我是霍深的老師,如果他有什麽地方得罪了你,我代他向你賠不是,可你總要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薛熠輕輕搖頭。

他還是說:“鐘教授,你不該來的。”

他皺起眉頭,慢慢舉起能源槍。

見他不為所動,鐘芳林心裏焦急,面上還是不顯,只想繼續拖延,為霍深争取時間:“你真的打算殺了我?”

薛熠動作微頓。

他斂眸片刻:“今晚,原本只有一個人要死。”

他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和平常時候判若兩人。

在人類與異獸大戰的關鍵時刻,鐘芳林無論如何也想不出,身為人類的薛熠,究竟為什麽要殺霍深。

可薛熠并不給她時間思考。

能源槍黑黝黝的洞口,已經對準過來。

來不及再深想,鐘芳林擡手釋放異能,在面前豎起層層護盾,踏着疾風沖向薛熠!

然而護盾頃刻迸裂。

鐘芳林險之又險避開子彈,不退反進。

她體內除了陳年舊傷,沒有異獸本源能量殘留,不被限制,行動還很敏捷。

不過現在異能被牢牢鎖定,她只能盡快上前,近身格鬥。

薛熠看出她的打算。

卻沒有放在心上。

他甚至向前迎了一步:“靠近我,你只會死得更快。”

鐘芳林臉色難看。

她已經察覺出,越靠近薛熠,她釋放異能就越吃力。

現在到了薛熠身邊,她的本源能量好像被鎖在體內,已經和普通人沒有兩樣。

但她沒有選擇。

霍深還在背後,她必須奪走薛熠全部注意力!

即便沒有異能,她也得繼續堅持。

在她對面,薛熠仍然随意站着,沒有半分防備。

鐘芳林眉頭緊皺,手腕微轉,掌中手杖前端立刻多出一條縫隙。

她在疾行中迅速拔出藏在手杖中的短劍,出手如電,刺向薛熠喉嚨!

鋒利的劍刃在黑暗中也閃着凜冽寒芒!

危險逼近。

薛熠忽而笑了。

他動也不動,任由眼中劍尖的影子轉瞬放大。

“叮——!”

仿佛金戈相撞。

鐘芳林瞳孔猛然緊縮!

由特殊金屬打造的這柄短劍,吹毛立斷,連高星級異獸在它攻擊下都不可能毫發無損。

如今在她眼前。

這柄劍刺中薛熠的喉嚨,連紅印都沒有留下。

下一刻,它應聲斷裂。

鐘芳林怔怔看着薛熠脖頸一閃而逝的鱗片,喃喃道:“你……到底是什麽?”

薛熠眼底藏着紅芒,已經扣動扳機。

距離太近,鐘芳林無從躲避。

被子彈擊中,她上半身狠狠一晃,在沖擊下倒地。

血花噴薄而出。

頃刻浸染她腹前。

薛熠正要轉身。

腳下突然傳來阻力。

他垂眸看去。

鐘芳林濺上血色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腳踝。

她胸膛重重起伏,抿着褪去血色的唇,蒼老的臉滿是堅毅。

“想動我的學生,你要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薛熠眉頭終于微皺。

在這裏浪費時間太久,霍深的身影已經不見。

遲則生變,他不能再等了。

面對着槍口,鐘芳林踉跄着翻身而起。

扯到傷處,她悶哼一聲。

知道薛熠不會動搖,她也不再多言,避開一粒子彈,只把手中斷劍插回手杖旋緊,再度撲了上來!

破空聲由左轉右,手杖的影子鋪天蓋地。

身為獵團聯盟主席,大陸最強力量的掌控者,鐘芳林的實力不容小觑,沒有異能,她僅靠近身格鬥的技巧,也殺傷力十足。

只是。

她的對手,是薛熠。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空談。

“砰!”“砰!”

鐘芳林左肩、右腿相繼中彈,膝蓋不由一軟,險些跪下。

然而向前再掙紮一步,她又晃了晃,拄着手杖才堪堪站穩,卻還是挺直身體,決然擋在路上。

薛熠低嘆一聲。

能源槍由他親自設計,中彈一發,就足夠致命。

鐘芳林受傷三次。

早是強弩之弓。

薛熠看出她在逞強。

于是緩緩舉槍,對準她的胸膛。

在扣動扳機之前,他的手又有短暫的遲疑。

鐘芳林拄杖站着,眼神裏裹着難以言喻的惋惜,聲音難掩虛弱:“別讓事情淪落到無可轉圜的地步,你現在,還有機會收手。”

她直視着薛熠。

她也是真心實意,想勸薛熠回頭。

“你和寒平那麽要好,你真的要與他為敵嗎?”

聞言,薛熠恢複半分明亮的眼睛,旋即被紅芒覆蓋。

下一刻,槍響。

“砰!”

————

“團長,營地周圍設置了磁場,機甲不能進入,我們怎麽辦?”

蕭寒平調整視野。

就在剛才,他心底陡然發沉。

有什麽事正在發生,他卻一無所知。

聽到鞏濤的聲音,他收回視線,在地圖上标點:“在這裏降落。”

鞏濤有些摸不着頭腦。

蕭寒平标點的位置是臨時營地入口的背面,只有大片樹林。

尤其天氣逐漸惡劣,豆大的雨水傾盆而下,山林濕滑,落地條件不算好。

但除非必要,蕭寒平的命令他并不反駁,所以立刻跟着轉向加速。

到了樹林上空。

“奇怪,這裏怎麽也布置了磁場?”

在鞏濤的嘟囔聲中,蕭寒平操作機甲疾速墜落。

頻道內還是沒有聲音。

這一路上的沉默讓鞏濤心中升起細微不安。

他緊跟着蕭寒平降落,可慢了一拍。

當他從駕駛艙中出來時,見面前只剩蕭寒平的背影,就趕緊追了上去。

樹林裏寒風刺骨。

呼嘯而過的風聲卷着雨水撲打在臉上。

耀眼閃電刺穿天際。

不多時,轟隆雷聲滾滾而過。

雷雨天氣,是戶外任務能遇到的最惡劣的環境。

哪怕穿着防護服,鞏濤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憋出一個噴嚏。

蕭寒平擡臂示意鞏濤輕聲。

機甲無法進入。

兩人只能步行。

鞏濤走在蕭寒平身後,摸了摸鼻子。

真是失策。

因為在戶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機甲駕駛艙內,一般來說,仗着身懷異能,大部分異能者都已經習慣不佩戴防護面罩,純靠強健的身體抵禦酷寒。

誰也沒料到今天這麽倒黴。

要冒雨爬山。

想到這,鞏濤看了一眼蕭寒平。

此時雨水倒灌,對方漆黑短發也已經濕透,被随意攏在腦後,只剩一縷搭在額前,随着主人走動微微起落,掃過棱角分明的輪廓,留下一滴一滴冰涼的水珠。

團長也在受凍。

鞏濤不知怎麽就平衡許多。

倏地。

蕭寒平腳步微頓。

他遙遙看向西方,布滿水跡的側臉出奇冷峻。

鞏濤還沒來得及開口,蕭寒平已經如同離弦之箭,驟然而出!

全方位覆蓋的磁場影響機甲,卻不能抑制異能。

鞏濤向來知道蕭寒平的精神力之強,他拍馬難及,目前來看,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麽。

他只好把一句“那不是臨時營地的方向”咽下,再次緊跟着追了上去。

————

霍深正在樹林中穿梭。

體內仿佛髒器錯位的細密絞痛,每時每刻都在擴散。

滲入本源的毒素,也麻痹着他四肢的神經。

狼狽。

前所未有的狼狽。

霍深壓抑着沉重的呼吸,下颚冷硬如鐵。

薛熠設計的能源槍,聲音極低,加上雷雨的幹擾,走了這麽久,身後的戰鬥是否還在繼續,他不能深想。

而陣陣昏沉的眼前,只剩一抹隐約可見的光,是他堅持到現在的動力。

蕭寒平。

至少,再見最後一面。

就在這時。

霍深聽到身前身後各有腳步聲迅速接近。

身後是薛熠。

身前——

霍深眸光稍亮,盡全力加快幾步,迎了過去。

然而,薛熠先一步趕到。

他站在枯枝的陰影之間,黑暗籠罩着他的手臂。

閃電一晃而過,将他手中的能源槍,映出深沉的金屬光澤。

緊接着,雷聲炸響!

“砰!”

借着遮掩,子彈出膛。

與此同時,蕭寒平如同從天而降,出現在霍深身前。

看到形容狼狽的霍深,鞏濤悚然一驚。

蕭寒平也眉頭緊皺,腳下不停,縱身過去。

他剛才通過手鏈,隐約感應到了霍深的異能,可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霍深緊繃的心弦卻悄然松開。

他往前走了一步,抿直的唇角微翹。

“蕭寒平——”

話音未落。

無聲無息的子彈跗骨之蛆般貼了上來,自他背後穿胸而過!

“噗”

血肉被貫穿的聲響,透過嘩啦雨水,鑽入蕭寒平耳中。

周圍似乎死寂一瞬。

霍深往前踉跄半步,噴湧的血跡被雨水沖刷,眨眼将腳下浸染一片。

他呼吸困難,咳了幾聲,喉嚨裏的甜腥氣頓時沖破桎梏。

鞏濤大震,失聲喊道:“霍深!”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異響。

鞏濤眼神發狠,立刻沖了過去。

霍深再也支撐不住,往前摔落。

蕭寒平在他落地前伸手将人撈起,攬他入懷時,掌心淡綠光芒也沒入猙獰可怖的傷口:“看着我。”

不需要提醒。

霍深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從蕭寒平臉上移開。

蕭寒平握緊他的肩膀,沉聲道:“保持清醒。”

霍深躺在他懷裏,唇邊弧度還未變淡,急促的呼吸卻慢慢平緩。

體內毒素随着傷口一同炸開,正在瘋狂游走,加劇的痛苦,比真正被擊穿的胸膛重千百倍。

這樣極致的疼痛,讓他張不開口。

幾度想提醒蕭寒平小心薛熠,或趕緊離開這裏,都被湧到喉嚨的癢意打斷。

強大的治療系異能吊着他的命。

但他可以感覺到,毒素正在蠶食着他所剩無幾的本源能量。

等到最後一絲能量消失,就是他的死期。

但他還有一句話要說。

霍深看着蕭寒平,眸中盡是不舍。

道道水痕自他額前蜿蜒而下,再從眼角滑落:“我……”

只說一個字,他唇角嗆出大股血跡,呼吸頓時急促。

蕭寒平掌心綠光更濃:“收聲,節省體力。”

霍深沙啞的聲音同時響起。

“……愛你。”

蕭寒平一怔。

霍深說完,苦澀笑意還在眼底,瞳孔已經擴散。

扣在腕間的手鏈悄然寸裂。

還沒跌落,在半空就随風融化。

只有原本鎖在手鏈中的水系晶石,沒進水坑,濺出一圈髒泥。

“咚”一聲。

重重砸進蕭寒平的心底。

遠方傳來鞏濤的怒吼,和他不遺餘力的無差別攻擊,圍繞着這片樹林,一直沒找到确切的方向。

蕭寒平沒有擡頭。

他注視着懷裏的霍深,掌心綠光一刻亮過一刻。

“霍深,挺過這一關,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任何要求。”

霍深聽到了這句話。

他的瞳孔收縮一分,手指掙紮着動了動,眸子裏希冀的光猶如明明滅滅的燭火,在狂風暴雨中飄搖。

系統旁觀良久,終于謹慎地出聲:“宿主,以你現在的治療強度,其實救不活他的……”

兩次升級,都是靠這個金主大腿,如果眼睜睜看着他死,豈不是很沒良心?

可是……

它還在思考。

然而宿主這次給出回應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你有什麽辦法?”

系統趕緊答:“解鎖高級商城之後,系統也同時解鎖了最高級的恢複術,可以作用于宿主以外的人,不過價格非常昂貴——”

蕭寒平打斷了它:“救他。”

系統說:“宿主,最高級恢複術,每三個月只能用一次,如果接下來你受到危險——”

蕭寒平第二次打斷它:“救他!”

系統被壓榨已久,條件反射:“好!”

對話剛止。

濃郁銀白色的暖光代替淡綠光芒,從蕭寒平掌心争先湧出,灌入霍深傷口。

大約十秒,蕭寒平感覺到掌心泛起涼意。

系統适時說:“已經好了。”

暖光包裹着霍深。

他胸口猙獰的傷口正在迅速愈合,生長出新的肉芽。

鑽心的麻癢迅速蔓延,讓霍深在混沌中發出忍耐的喘息。

蕭寒平擡手按在他頸側。

探出虛弱的脈搏開始漸漸有力,才問:“他什麽時候會醒?”

系統還沒搭腔。

恢複清明的霍深就猛地抓住蕭寒平的手腕!

蓬勃的生機還在肆意蔓延,他語氣焦灼:“你做了什麽?對你有傷害嗎?”

短短十秒鐘,他胸前的傷口連疤痕都沒留下,侵吞本源能量的毒素被迅速淨化,這種超常的治愈能力,他從沒見過。

蕭寒平道:“沒有。”

霍深還要再說什麽,他轉而問:“剛才是誰要殺你?”

理智回籠,霍深神情微變:“老師!”

顧不上沒有完全消退的痛楚,他從蕭寒平懷中起身。

“老師?”

蕭寒平眉間刻痕愈深,追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霍深略微躊躇。

薛熠可以壓制異能,實在太詭異,況且周圍滿是無人機甲,如果撕破臉,蕭寒平未必是對手。

可老師為了救他,身陷險境,他也做不到一走了之。

“霍深,你在浪費時間。”

蕭寒平擡手按在霍深側臉,拇指抹去他唇邊的血跡,“回答我的問題。”

霍深抿唇,擡手握住他的手腕:“薛熠。是他要殺我。”

蕭寒平心裏已經有了猜測,聽到這句話,心中沒有太多驚訝,只有些複雜。

他繼而問:“老師在哪裏?”

以蕭寒平的性格,更不會對老師坐視不理。

霍深又皺起眉:“我……”

剛說一個字。

遠處鞏濤攻擊時接連不斷發出的聲響戛然而止。

蕭寒平和霍深對視一眼,當即轉身飛奔過去。

在山林起躍間,霍深勸不下蕭寒平,索性将剛才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

蕭寒平沉默聽完,眼前正好發現鞏濤的身影。

他看起來完好無損。

聽到動靜,鞏濤也看到急速接近的兩人。

發現霍深居然平安無事,他先是一喜。

接着想起什麽,又下意識轉過身,試圖擋住他們的視線。

他臉色為難,又帶着手足無措的小心:“團長,你、你們……”

蕭寒平已經越過他,看到了他身後的狼藉,神情竟然有一瞬恍惚。

霍深的反應也相差無幾。

見狀,鞏濤只好挪到一旁。

面無表情的兩人讓他內心忐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半晌才出聲:“……節哀順變。”

蕭寒平緩步走來。

滿地被雨水稀釋的血色,還在向外延展。

鐘芳林卧在泥濘的血水裏,空出的右手保持前伸的姿勢,怒睜的雙眼沒有閉合。

她身後有一道長長爬行的痕跡,那根從不離身的手杖,正躺在她腳下。

蕭寒平走到她身旁,單膝跪地。

良久,才擡手覆在她的眼前。

霍深在他一側,臉色蒼白,薄唇嗡動,啞聲道:“是我連累了老師,死的人該是我才對。”

蕭寒平收回手:“不要說這種話。”

霍深看向他。

雨還在下。

瓢潑的大雨落在他的臉上。

那雙一貫鋒銳淩厲的點漆星眸,此刻被眼睫墜滿的雨水遮掩。

水流從他眉尾落下,在眼角彙成一股,凝在下巴,砸在膝間。

他像在流淚。

但霍深知道,他沒有。

只有純粹的悲傷,從這雙似乎永遠從容的眸子裏湧出來。

所有人都知道,鐘芳林有兩個學生。

很少有人知道,早在蕭寒平入學第一學府之前,就是鐘芳林的學生。

那時鐘芳林雖然不是聯盟主席,但也是小有名氣的強者。

她看中蕭寒平的天賦,親自帶着蕭寒平去戶外出任務,事無巨細照顧着第一個學生的生活起居。

比起後來認識的霍深,她對蕭寒平的感情,更像是親人。

只是蕭寒平的性格從小就穩重平淡,并不和她親昵,她也不知道該怎麽了解他的想法。

其實老師想必明白。

她在蕭寒平心中的分量,當然也重于泰山。

霍深握住蕭寒平冰冷的手。

蕭寒平慢慢反握着他,力道鐵鉗似的,卻微微顫抖。

霍深第一次看到他的情緒這樣外露,心底陣陣刺痛,混着鐘芳林過世的自責和悲怒,在胸膛內掀起波瀾。

“霍深,我以前從沒想過……”

被暴雨蓋住的低語到此為止。

霍深沒有追問。

這時,有機甲轟鳴聲由遠及近。

站在兩人身後的鞏濤解釋說:“剛才信號恢複,我聯系了薛熠。”

在他看來,霍深和鐘芳林聯手都對付不了的敵人,完全有必要讓無人機甲二十四小時來偵查防備。

霍深看他一眼。

以機甲的速度,現在解釋,也已經太遲了。

果然,就在鞏濤話音落下的同時。

薛熠從機甲駕駛艙降落,小跑過來。

他身高腿長,很快趕到,第一眼看到鞏濤,忙問:“寒平呢?”

鞏濤讓開:“團長在那兒。”

順着他手指的方向,薛熠看到蕭寒平的背影,慣性上前一步,才發現和蕭寒平并肩的霍深。

他當即僵住。

腳下竄起的涼氣,也在瞬間凍結了他的雙腳,讓他動彈不得。

或許是他的臉色太過難看。

鞏濤奇怪地問他:“怎麽了?”

薛熠表情幾度變換。

許久過去,擔憂的面具漸漸從他臉上褪去。

他輕聲問:“這麽說,你都知道了?”

鞏濤更奇怪:“知道什麽?”

薛熠只緊緊盯着蕭寒平的背影。

短暫的慌亂過後,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雨勢在這時變小。

雷陣雨,來得暴烈,去得也很快。

可陰郁的空氣,還在樹林裏堆積着,壓得人喘不過氣。

或者,只有薛熠喘不過氣。

他又問:“你知道了多少?”

他沒想聽到答複,只想打破眼下讓他心焦的安靜。

但蕭寒平還是沒有回頭,也沒打算離開。

薛熠早晚會知道霍深還活着。

交手在所難免。

何必躲躲藏藏。

沉寂又持續良久,薛熠才聽到蕭寒平的聲音傳來。

“為什麽這麽做?”

不同于面對霍深,或是鐘芳林。

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換成蕭寒平,薛熠渾身一顫。

他深吸口氣,反問:“我現在說的話,你還會信嗎?”

鞏濤終于聽出一絲端倪,他睜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你……”

蕭寒平終于從鐘芳林面前站起。

雨已經停了。

褲腿連帶起的泥水落回地面,撞出的每一滴水聲,都在薛熠耳邊無限放大。

蕭寒平懷裏抱着鐘芳林瘦小的身體。

把她安放在一旁平坦寬闊的石面,他才轉過身,看向薛熠:“一直以來,都是你,是嗎?”

被這道視線觸及,薛熠面色繃緊,呼吸微亂,下意識往後倒退一步。

蕭寒平繼續道:“從聖光城,到馬卡伊斯山脈,包括第一學府的訓練賽,你一直在針對霍深。你和他有什麽深仇大恨,讓你不顧一切也要置他于死地?”

薛熠看了看霍深,眼神含着嫉恨,卻沒有開口。

他再轉向蕭寒平,表情似乎害怕,又如釋重負:“可惜,我的計劃,被你一次又一次打亂。”

鞏濤已經跟不上跳躍的話題:“你們到底在說什麽?聖光城,這裏,不都是異獸潮作亂嗎,跟薛熠有什麽關系——”

說到這,他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團長,你的意思是,是薛熠……在背後操縱異獸?!這怎麽可能!”

薛熠扯着僵硬的笑容:“為什麽不可能?”

鞏濤呆在原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薛熠側過臉。

厚重暗沉的雨幕徹底消失,他不敢和此刻的蕭寒平對視。

鐘芳林就躺在對方身後,氣息全無。

她是蕭寒平最尊敬的老師。

而他殺了她。

事已至此,薛熠已經沒什麽好隐瞞。

他轉腳走進枯樹張牙舞爪的陰影裏,尋求最後一絲遮掩:“不過,寒平,你猜得還不夠大膽。不止是聖光城,三年前五座地下城同時淪陷,你沒有懷疑過嗎?”

蕭寒平面色不變。

見狀,薛熠恍然:“你懷疑過了?”

他說着潛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胸腔控制不住地顫抖,“我不該對金明動手,是不是?從那時候起,我在你心裏,就不再是薛熠了。”

蕭寒平轉而道:“霍深出城,就是你對曙光動手的最好時機,你抓得很準,也很成功,我只有一個問題。為什麽救我?”

薛熠表情再度僵硬。

他垂下視線,聲音像是陷入某種過往,模糊不清:“還記得……嗎?”

鞏濤被蕭寒平接連不斷的爆炸性信息砸得暈眩。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他立刻凝出金色囚籠,将薛熠籠罩在內:“如果這是真的,必須先把薛熠控制住!”

薛熠被驚醒,不由笑了一聲。

他往前邁出一步。

囚籠就随着他的動作消散在濕潤的空氣裏。

鞏濤連忙架起護盾,驚疑不定:“怎麽回事,我的異能好像不聽使喚了!”

霍深神情微沉,橫跨一步擋在蕭寒平身前。

薛熠很快察覺到他傷勢的變化:“不知道為什麽,運氣似乎格外關照你。你中的本源毒素沒有解藥,那顆子彈也射穿你的心髒,現在卻能起死回生,你做了什麽?”

如果不是這道至關重要的環節出錯,就不會造成現在的局面。

霍深眉心微動,下意識偏過臉去看蕭寒平,但立刻轉回視線,冷聲道:“與你無關。”

已經注意到他的小動作,薛熠握拳的手緊了又緊,忍不住拔出腰間的配槍,遙指過去!

樹林間驟起呼嘯,一圈烈焰迎風而漲!

氣氛頓時焦灼。

大戰一觸即發。

薛熠雙眸中倒映着閃爍的火光,舉槍的手用力得僵疼。

曾經,他才是被這圈金紅火影保護的人。

可如今,曾經保護他的男人,站在他的對面,仿佛有半分異動,就要取他的命。

薛熠慢慢放下手。

他的話還沒說完,不想這麽快兵戎相見:“異獸研究中心,你了解多少?”

蕭寒平看向他。

薛熠笑了笑:“看來沒有多少。你知道人體實驗嗎?”

霍深冷聲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聽到他的聲音,薛熠笑容消退:“人體實驗,你們知道具體的項目內容嗎?”

鞏濤又是愕然,但發現蕭寒平和霍深并不驚訝,也沒了質問的力氣。

薛熠仍然縮在陰影裏,仿佛這樣才有勇氣迎向蕭寒平的視線。

他說:“研究院秘密組建異獸研究中心,是為了創造出一個秘密武器。”

他的傾訴欲望空前高漲。

蕭寒平沒有打斷。

薛熠從手環中調出一段視頻投影:“其實,他們也成功了。”

畫面裏,是一只體型巨大的異獸。

它外形猙獰,體表皮膚爆裂,獸瞳裏不止是猩紅顏色,而是流淌着真正的血。

它的特征實在太過明顯,鞏濤不禁脫口而出:“異獸王!”

這是災變後第一只六星異獸,在場四人都非常熟悉。

薛熠擡手在半透明面板上輕輕滑動,之後視頻定格。

這只帶來過災難的異獸,離奇的出現在室內。

它的四肢被巨大的圓環固定在牆面,脖子上的項圈看起來更危險,閃爍着一圈綠光。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它異常安靜。

一衆身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員在它面前的階梯上來回走動,它也沒表現出絲毫異樣。

鞏濤瞠目結舌:“這……六星異獸,難道是你們研究出來的?”

薛熠看向蕭寒平。

蕭寒平的目光,已經從投影轉到他的臉上。

看出他同樣猜到,薛熠笑了笑,好像早料到瞞不過他:“這是異獸研究中心的研究成果之一。”

蕭寒平蹙眉。

人造的異獸王是項目之一,那和它一起進行的人體實驗,又會是什麽結果。

但話說到這,薛熠等了等。

蕭寒平意識到,他終于說到正題。

再過一秒,薛熠不再停頓,把研究院的絕對機密,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災變後第三年,研究院将本部的異獸研究實驗室單獨劃出,組建了一個小型基地,作為新的異獸研究中心,同時開展兩個實驗項目。

第一,是摸清異獸進化的基本規則,繼而人工幹預;

第二,是進行人體實驗,尋找人類在短時間內獲得強大異能的可能性。

為了打造一支絕對聽從私人軍隊,研究院同時也在研究精神控制。

不僅針對異獸,也針對人類。

鞏濤忍不住問:“所以,你研究的是幹預異獸進化?”

“不是。”

薛熠搖了搖頭,他含笑看着蕭寒平,輕聲說,“我在研究中心,只是被當做畜生觀察的實驗體。”

這句話落,周圍突然安靜。

他的自報家門太過出人意料。

蕭寒平也沒有想到。

察覺到他眼神的變化,薛熠認真解釋:“被守護獵團騙進實驗中心的人,每一批五十到一百個人,因為排異反應嚴重,研究初期,平均每隔兩天,就會補充新的實驗體。我是第二批,和所有人一起,被送進無死角監控的觀察室,扒去衣服,鎖在實驗臺,注入試劑,之後就是無休止的折磨。”

随時随地的解剖手術。

慘無人道的實驗內容。

被鑲進晶石的人類一旦獲得異獸的嗜血本性,是科研人員最樂意見到的結果。

幾十上百個人擠在小小的房間裏,褪去人性自相殘殺。

相隔一道玻璃牆,一排衣衫整齊的博士們對着他們指手畫腳,記錄得失,為下一次實驗做準備。

透明的觀察室裏,到處是血肉模糊的赤裸身體,空氣裏永遠充斥着血腥味道,每隔一星期會被徹底清理的地面,浸着沖刷不掉的暗紅顏色。

薛熠只随意撿了兩個例子娓娓道來。

就足以讓鞏濤背後爬上涼意,頭皮發麻。

他握緊拳頭,忍不住阻止:“別說了!”

薛熠睨他一眼,眼中透着紅芒。

“鞏隊長,你有沒有親眼見過自己的內髒,有沒有聽過手術刀割開你的脂肪,有沒有人拔掉你的指甲,活剝你的皮膚,讓你赤身裸體,待在零下三十度的地方?

“你有沒有試過向每一個見到的人求救,卻每一次都只能換來羞辱,和更重的鐐铐?”

鞏濤想象得出薛熠以前受過多少苦難,對弱者的憐憫油然而生,讓他一時沒了主意,不由往後退了半步,求助地看向蕭寒平。

薛熠也看過去,笑容又重歸溫和:“37462個實驗體,将近四萬人,只有我,堅持了整整十三年,活得比世上每一個人都要下賤。”

他問:“寒平,你猜我為什麽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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