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8章 沒竅的棒槌

59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聽不見任何外界的聲音,只剩下那聲尖利的摩擦音在我的腦海裏不斷循環重播,似是一聲聲凄厲的哀鳴。

我被一股力量推動着,機械地朝前走,穿過層層疊疊圍成圈的人潮,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的臉上都挂着好奇的、憐惜的或只是冷漠的神情……而視線落處,是一張安靜的、似乎只是不小心睡着的小臉。

這張臉的主人不久之前,還用溫暖的手按在我的胸口,仰起腦袋滿目期待的看着我,跟我說以後。

可我的回答卻是:“哪有那麽多以後。”

沒有以後了。

我在他的身邊跪了下來,伸出手去想摸摸這張沾滿血色的臉,卻被人一把推開,摁在了地上!

是丁暮初。

我從來沒見過這副模樣的丁暮初,臉上爬着斑駁的淚痕,眼底滲着通紅的血色,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了下來,而其中恰有一顆落在了我的脖子上,燙得驚人。

他……哭了嗎?

我從來沒見過他哭。

不管是在人販子手裏還是在福利院,他永遠是笑眯眯的,是賣乖讨巧的,是會利用所有的一切,用最小的代價去換最大利益的那類人。

哪怕被關在籠子裏,像一只寵物貓似的供人指指點點的時候,他也沒有哭過。

耳邊反複炸響的尖鳴在某一刻忽然達到臨界點,然後嗡地一聲歸于寂靜,各式各樣的聲音突然朝着我洶湧而來。

“……那個娃娃自己沖出來的,又正好在盲區…現在昏過去了,沒人敢動,你們趕緊派輛救護車來。”

是焦急的貨車司機給醫院打電話的聲音。

“看着還是個學生,這麽年輕就想不開了?”

“都不動了,是不是……?”

“別瞎說話,趕緊走了。”

是人群在竊竊私語。

而壓在我身上的丁暮初雙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擡手摸了摸他的眼角,喃喃道:“對不起。”

見到吳叔和齊叔的時候,齊齊正在手術室裏生死未蔔,我和豆丁分別坐在門口兩邊的長椅上,隔着遠遠的距離各自沉默。

剛一打照面,吳叔就直接朝着哭腫了眼睛的豆丁去了。

他一把将人攬進懷裏,輕拍着豆丁的後背,強忍着悲傷安慰道:“我們家小豆子怎麽哭成這樣了?讓齊齊看見了那不得心疼死啊。沒事兒,咱們齊齊命好,不會有事的……”

話是這麽說,手卻悄悄地抹着自己的眼睛。

而齊叔則走到我的身邊坐下,把臉埋進手掌裏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惡狠狠地說道:“這小兔崽子,高中畢業的人了,過個馬路還能出事,等他醒過來…等他醒了看我不揍他一頓皮實的!”

我說不出話來。

該說什麽呢?說齊齊今天高高興興的來告訴我們他被A大錄取了,開開心心地請我們吃飯,可就因為我的一句話,造成了現在這個局面嗎?

再後來,就是齊齊因為傷到了腦袋一直醒不來,而我和丁暮初輪流守了三天之後還是被吳叔趕回了學校,并且三令五申只許我們每半個月去看一次。

又是一個月過去,臨近A大開學的日子,齊齊的情況還是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齊叔只得獨自去學校為他辦理休學相關的事宜,留下吳叔和幾個護工在醫院看着。

周末我和豆丁一起去醫院的時候,吳叔悄悄把我拉到一邊:“你和豆丁最近怎麽了?都不怎麽說話,是不是鬧別扭啦?”

我:“沒…沒有,這不是都在擔心齊齊嘛……”

“撒謊。”吳叔仰頭看我,又擡手摸了摸我的頭:“不過……你不想說原因的話,那我就不問啦。”

不得不說,血緣真的是一樣十分神奇的東西,明明相差甚遠的五官輪廓,卻又能讓人偶然從某些角度看出相似來。

譬如此刻,仰着臉的吳叔與車禍那天按着我的胸口仰頭對我說以後的齊齊幾乎完全重疊。

我擡起手想觸碰這道幻影,想對那個過去的齊齊說一句我願意——我願意痛下去,換你口中的以後。

“小春?”吳叔歪着頭躲過我幾乎要貼上他臉頰的手,滿臉疑惑地看着我。

我如夢初醒,這才發現自己唐突了長輩,趕緊縮回手背到身後。

“對…對不起……”我抿了抿唇,鼻頭有些發酸:“吳叔,我……我确實有事瞞着你。齊齊會出車禍其實都是因為我,是我說了一些讓他心不在焉的話,所以他才會沒注意到紅綠燈,才會……”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吳叔的表情,看到他的臉上現出明顯的難過夾雜着些許了然的神情,便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對不起。”我重複着這三個蒼白而無力的字眼。

【本雯源于裙久一零零四三五八七蒸裏制作】

吳叔沉默許久,半晌才終于嘆了口氣,然後輕輕抱了我一下:“我沒法說出我不怪你這種話來……但我轉念一想,如果齊齊還在……不不,是如果齊齊醒着的話,他一定不會怪你的。”

他将我推開,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他以前就老跟我說,雖然你看起來很兇,又不太樂意跟他玩兒,但其實你是他見過的最溫柔的人了。就像……他是怎麽說的來着,就像是一只用堅硬外殼包裹柔軟內裏的蚌,還是長得很帥的那款。”說到這裏,吳叔自己笑了起來,“哎呀,我們家崽崽這到底是像誰啊,怎麽就這麽好色呢!”

而我憋了好多天的眼淚此刻再也無法平靜而安生的待着,它們沖破原本就并不牢固的淚閘,洶湧而出,無聲滑落。

“哎呦喂,你又哭啥呀!我家崽崽可最讨厭看別人哭了,你別吓得他不敢醒了啊!那我得跟你急的!”吳叔又是幫我抹眼淚又是戳着我的嘴角向上提,還沒忘了最開始的話題,“所以,你和豆丁,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鬧僵的吧?”

“嗯。”我抹了一把臉,悄悄看了一眼正在給齊齊活動小關節的豆丁。

“唔。”吳叔點了點頭,轉過身接着問道,“那小豆子,你還有沒有什麽要補充的呀?”

“多了去了!”豆丁滿臉恨恨,咬牙切齒,“什麽溫柔,什麽蚌殼,齊齊這都什麽眼神啊!我看遲知春就是根棒槌,沒竅那種!傻狗!”

我:“……”

我是認了呢,還是認了呢,還是認了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