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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沈霁雲眨了眨酸脹的雙眼, 低下頭,一人一鼠就這麽無聲地吃起了面條。

吃完後,白鼠擡着小爪子順了順自己的毛, 就悄無聲息地蹿了下去。

沈霁雲起身洗了碗, 又在寫字臺前呆坐了一會兒, 打開電腦随意浏覽了幾個正常的生物專業網頁,就準備睡了。

兩年來, 他沒有再上過一次地下網, 他活得像個真正的“沈雨澤”, 安分、守己,對身外之事漠不關心。

因為這條命不是他的, 而是沈雨澤的, 在徹底擁有那個與黑暗勢力抗争的能力之前, 他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除非,等他們自己主動找上門來。

幾天後, 沈霁雲接到教授的通知, 說國家瘟疫防禦中心和安全局的人一起來了,想單獨見見他。

沈霁雲一愣,應了聲“好”, 當即前往院辦,那裏果然已候着三個陌生人,其中兩個男人,一個女人。

“小沈, 來啦?”教授眉開眼笑地站了起來,為雙方介紹道, “這位是安全局的王隊長,那兩位分別是瘟疫防禦中心的陳專家和他的助手許虹——這位就是我的學生沈雨澤, 最先從藍葛中提取成分進行實驗的人就是他。”

沈霁雲一一朝他們點頭問好,他不清楚對方的來意,耐心地立在一邊,等他們先開口。

王隊長要求沈霁雲的教授為他們安排一間封閉的小會議室,接着将沈霁雲一人帶了進去。

三人排成一排坐在沈霁雲面前,不像是要表彰,倒像是三堂會審。

“我們調查過你的詳細資料,你不是沈雨澤,而是沈霁雲,對吧?”那位王隊長上來就是這麽一句。

沈霁雲聽得背脊一涼,本能地攥緊了拳頭。

王隊長察覺到了他的緊張,安慰他道:“你放心,我們今天過來,不是來揭穿你冒充弟弟上學的假身份的,否則早就當着你的教授的面說了。”

沈霁雲:“那你們找我是想做什麽?”

邊上的陳專家忍不住擡了擡手,制止了王隊長的開口,道:“還是我來說吧。”

陳專家長得慈眉善目,态度溫和,讓沈霁雲稍稍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不比那位王隊長的虛張聲勢,這位陳專家直接開門見山地說出了他們此行的目的:“我們今天前來,是想親自邀請你加入‘國家瘟疫防禦中心’的核心團隊。”

沈霁雲一聽這話,更加震驚了。

他之前料想過因為疫苗這事,自己可能會受到學校的表揚與重視,但他沒料到上面的人會把他看這麽重,居然還要邀請他加入核心團隊?

“可是,我們現在不是已經找出針對病毒的辦法了嗎?”沈霁雲奇怪道。

陳專家看着他搖搖頭,道:“實話告訴你吧,無論是私營科研組織還是學院機構,收到的第一手資料都是失去時效性的。”

沈霁雲皺起了眉頭:“您的意思是說,病毒也在不斷發展?”

陳專家:“不錯,其實你們手上這一類CRRS的疫苗早就已經研發成功了。最近兩個月,CRRS病毒已經變異出了第五種類型,目前導致感染者呼吸衰竭死亡的其實大部分是三型、四型和五型病毒。”

沈霁雲有點不敢置信,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們為什麽還要找我?而且還調查了我的資料?”

他說這句話時又瞄了一眼邊上的王隊長,似乎在忐忑自己的背景與身份。

陳專家道:“我們不在乎你到底是誰,我們在乎的是你的能力,盡管安全局調查了你的資料後說你不是真正的沈雨澤,而且資料上也顯示你曾辍學多年,不具備入讀國立大學生物系的資格……但如果針對CRRS一型病毒的藍葛植物真是你第一個發現的,那麽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擁有這樣的成就,已經證明你完全具備做科研的基礎,更證明了你的智商、能力都萬裏挑一,對于這樣的人才,我們不想錯過。”

沈霁雲瞬間想明白了,這是一次考察。

他們用這個“病毒實驗”在考察所有民間科研者,篩選出受他們認可的精英。

沈霁雲不動聲色地問:“如果加入的話,我能從中獲得什麽好處?”

陳專家笑了笑,先抛出了一個鈎子:“我問你一個問題吧,從你得到的資料裏看,人類是從什麽生物體上感染CRRS病毒的?”

“……老鼠?”沈霁雲回憶了一下,道,“資料上說是某種哺乳動物,舉例說第一個被發現的患者是受鼠類咬傷所致呼吸困難、器官衰竭而死。”

陳專家用賣關子的口吻道:“若我告訴你,其實根本不是什麽老鼠,而是其它生物呢?”

沈霁雲順着話頭問:“什麽生物?”

陳專家頓了頓,道:“你剛剛問我能得到什麽,這就是答案——你能得到有關病毒的第一線資料,你能接觸全球最新科技,以及,普羅大衆不知道的事實與真相。”

沈霁雲被陳專家這些話震住了,他體內的血液似乎有沸騰的跡象。

這正是他渴望得知的——導致父母車禍身亡的黑暗勢力,存在于傳說中的人類新世界,暗中給他傳遞消息的神秘人……

盡管這個病毒與他想知道的一切沒有關聯,但沈霁雲明白一點:只有無限接近權利的中心,才有可能獲得更大的信息網,查清楚更多他想要知道的事。

他還明白另一個道理:距離真相越近,也越危險。

因為永遠會有試圖掩蓋真相的人,在你靠近時猛然間刺上一刀,讓你的冤魂組成那重重迷霧中的一縷。

可是,對于那個所謂“調查過他”的王隊長,沈霁雲卻不得不忌憚,因為他不知道冒進會不會為自己招致更大的危險。

沈霁雲故作遲疑道:“我能不能考慮一下?”

陳專家笑道:“當然可以,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給你考慮時間,因為你如果決定加入,我們也有其他的約束條件要提前告知你。”

他看了王隊長一眼,示意他接着往下說。

王隊長道:“不錯,我們會在你身上植入監控芯片,今後所做的一切都受安全局掌控,你需要簽訂保密協議,不得對外人透露一點點內部項目的詳情,而且,保密協議是終身制的,沒有後悔退出的選擇。當然,一旦選擇加入,你今後也無需再擔心前途、生活、經濟,組織會替你安排好一切。”

沈霁雲:“……”

“的确是需要好好考慮的問題啊……”陳專家感嘆了一句,從座椅上站起來,吩咐助理給了沈霁雲一張名片,道,“如果你考慮好了,就給許虹打電話,她會告訴你怎麽做。”

陳專家率先離開了讨論室,許虹緊随其後,這個看上去比沈霁雲沒有大幾歲的女性在離開前朝他眨了眨眼睛,和聲道:“其實不用想得太複雜,組織裏也有不少和你一樣有才華的年輕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發展有益的,如果你有這方面的雄心抱負,很歡迎你的加入。”

最後離開的是那個讓沈霁雲最不安的王隊長,對方只是掃了他一眼,什麽都沒再說就出去了,沈霁雲也不知道他們對自己的了解有多深。

他一頭亂緒地回到宿舍,打開手機,見系群裏在傳一個視頻,不少人@了他,說讓他看看,會有驚喜。

沈霁雲沒心思理會,直到傍晚何明皓也發了消息來讓他看那個視頻,說裏面有個人和他長得很像,才引起沈霁雲的再次注意。

他點開視頻,耐心看了幾分鐘,忽然呆住了。

退回去,按了暫停鍵,沈霁雲湊近手機屏幕緊盯着上面出現的面龐,開始顫抖,從手指到手臂,再到整個人,好像患了癫痫似的不受控制地痙攣着……

“這視頻是哪裏來的?”片刻後,沈霁雲急急地在群裏問。

“哇,沈雨澤,你詐屍啦?”一人興奮地回複。

“從B國的社交網上down下來的,據說這是一家MWCC的游戲公司制作的仿真游戲宣傳片,結果被網友提前盜出來發布在網上做虛假的文章……”

“說實話吧,沈雨澤,裏面有個小人是不是你演的?”

“哈哈哈哈……”

衆人紛紛開着玩笑,絲毫不把它的真實來源當回事兒。

當晚,何明皓接到沈霁雲的電話:“在宿舍嗎?能不能過來陪我喝一杯?”

何明皓聽得一愣,随後樂了:“你在開玩笑嗎?你不是從來不喝酒的麽?”

沈霁雲的聲音有點低沉黯啞:“沒有,我買了酒,過來吧。”

何明皓有一點納悶,但想到自己正好沒吃晚飯,就屁颠屁颠地過去了。

說起來,“沈雨澤”做飯還挺好吃的,他有幸嘗過兩次,但那兩次都是硬蹭着才吃上的,難得“沈雨澤”主動叫他,他可不能錯過機會。

結果何明皓進了對方宿舍,見屋子裏黑乎乎的,燈也沒開,桌上除了兩打罐裝啤酒,什麽都沒有!

“卧槽大哥,你怎麽回事啊!真的要喝酒?”何明皓以為對方請自己喝酒好歹會有幾個下酒的小菜吧?他媽的居然真的只有酒,他倆酒量又都不行,比誰先暈嗎?

沈霁雲坐在桌子一邊,指了指對面的空位,低聲道:“坐。”

何明皓被對方一臉嚴肅的模樣唬着了,顫顫巍巍地坐了下來。

沈霁雲開了兩罐啤酒,一罐推給他,一罐給自己,接着就仰起脖子“咕嚕咕嚕”一頓豪飲。

何明皓抱着啤酒罐目瞪口呆地看着對方,見對方皺着眉頭飛快幹掉了一瓶,也趕緊小抿了一口。

他再遲鈍,這會兒也感覺出來“沈雨澤”很不對勁了。

盡管這種不對勁在兩年之前再次和對方重逢時何明皓就體會過一遍……

他印象中的沈雨澤脾氣謙和、斯文理智,可當時來報道的“沈雨澤”像是換了個人,仿佛渾身上下都是刺兒,毛毛躁躁,又時常魂不守舍。

這就罷了,關鍵是剛開始一起上課做研究時,對方的表現簡直像個白癡,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何明皓有一陣子都懷疑這家夥是不是被魂穿了……

而據“沈雨澤”自己的解釋,貌似是暑假時不小心出了個車禍,被車撞了腦袋,忘了些東西。

何明皓聽了能怎麽辦呢,他也很絕望啊,他之前和沈雨澤發短信時都發那麽肉麻的話了,自然只能把他當好朋友,不離不棄、勞心勞力地幫助他。

這情況直到一年後才慢慢穩定,但即便如此,何明皓還是覺得對方跟自己第一印象中有一些差別。

何明皓主動跟對方碰了碰杯子,緩聲道:“沈雨澤,到底出什麽事兒啦?跟哥們說說?”

對面的人垂着眼睛,仿若自言自語般低聲道:“你知道麽,他就是這樣,坐在我面前,騙我喝酒,把我灌醉……”

何明皓一頭霧水:“你在說誰?”

沈霁雲擡起發紅的眼眶,直勾勾地看着何明皓。

他沒哭,但他的表情像是比哭還要難受,看得何明皓一顆心也狠狠地揪了起來。

接着沈霁雲回答道:“我弟弟,沈雨澤。”

何明皓一怔,不确定地問:“誰?什麽弟弟?沈雨澤不是你嗎?”

沈霁雲勾起一個苦澀的笑容:“不,我是他的雙胞胎哥哥,沈霁雲。”

何明皓徹底傻在了那裏。

沈霁雲又開了一罐啤酒,仰頭往嘴裏倒了半瓶,紅着眼睛道:“他把我灌醉後,冒領了本該降落在我身上的命運……所以我來到了這裏,代替他上學……”

他哭喪着臉,又難過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清醒的,還是已經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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