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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四章

在額頭被碰觸的一瞬間, 沈雨澤心跳陡然加速,強忍着才沒睜眼。

但對方随後只是揉了揉他的頭發,低低地嘆了聲氣。

正在沈雨澤揣測對方意圖之時, 門聲又響了。

推門而入的齊敬司見韓守琪站在沈雨澤床邊, 問:“你怎麽在這兒?什麽時候來的?”

韓守琪自然地收回手道:“我剛忙完, 過來看看他怎麽樣了。”

齊敬司颔首道:“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這兒有我看着。”

韓守琪欲言又止, 似還有話要說, 待走到門邊才忍不住扭頭問道:“敬司,你們回來之前, 還有碰上什麽其它的事嗎?”

“什麽事?”齊敬司一頓, 但長達數年的隐忍好歹已經讓他練就了一副臨危不變的皮囊, 他不動聲色道,“為什麽這麽問?”

韓守琪凝眉看向昏睡中的沈雨澤, 道:“我總覺得, 他這一次回來,好像變得有些陌生。”

此話一出,連躺着的沈雨澤都吓得心跳漏拍, 感嘆韓守琪的敏銳。

他局促不安地猜測着齊敬司會怎麽圓謊,卻聽對方從容道:“他本就反感MWCC對待迷你人的一系列方式,要不是為了找他弟弟,他根本不會違背自己的人性做到那種地步……經歷了這麽多, 現在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很正常。”

齊敬司沒有直接說謊,而是站在沈霁雲的角度去分析他的反常, 讓這個解釋聽上去不但合情合理,也毫無漏洞。

這番話果然成功誤導了韓守琪, 讓他苦笑一聲,道:“也是。”

沈雨澤這才想起來齊敬司是學過心理的,應付這種問題肯定是駕輕熟路。回憶起哥哥此前對齊敬司的态度,他又忍不住在心裏感到惋惜——這麽有能力的一個人,哥哥竟因為一些私人情緒将對方拒之門外。

韓守琪頓了頓,又不由自主地袒露出心中的擔憂:“陶英單獨會見他,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那人擅使心術,就怕沈霁雲聽了……胡思亂想。”

齊敬司安慰韓守琪道:“應該不會,他那麽聰明,不是那種會混淆黑白的人。”

韓守琪擰着眉頭嘆了口氣,叮囑道:“待他醒了,你多開導開導他。”

齊敬司:“我會的。”

韓守琪終于離開了,待腳步聲消失後,沈雨澤當即睜開眼睛,一扭頭,卻見齊敬司一臉無奈地看着自己,道:“不睡了?”

沈雨澤:“……你知道我醒着?”

齊敬司指了指檢測屏幕一角的綠色标記,道:“這上面顯示着你的狀态。”

沈雨澤無語了,所以韓守琪和齊敬司一開始就知道他在裝睡?

“我進來的時候他已經在了,他可能猜到你不想理他,我也不好說穿,”齊敬司扶他坐起,問道,“大腦還疼嗎?”

沈雨澤搖頭,其實仍有些難受,但比起之前已經緩解很多了。

難怪韓守琪要當着他的面問齊敬司那些話,這出雙簧唱得沈雨澤既窘又尬,緩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大腦又開始飛速轉動着梳理記憶。

關于韓守琪身上無法解開的疑惑,也許得等他知道六芒星反叛戰的真相就能被解開,而林霄的記憶對于他深入了解韓守琪和鄒銳的關系更是必不可少。思及此,沈雨澤便迫不及待地催問齊敬司何時能接收林霄的記憶。

而本該比他更期待這件事得以進行的齊敬司此刻卻愁眉不展,他上下掃視着沈雨澤的大腦監測數據,道:“以你現在的精神狀态,實在不适合進行第二次記憶傳輸……你看,你即便在昏睡中,EEG的主要波段也呈現θ波和β高度活躍,說明你的一直處在精神亢奮中,而記憶傳輸必須要在穩定的δ波狀态下進行,否則極有可能産生精神分裂和後果,”齊敬司像是做了什麽艱難地決定,搖搖頭道,“再等等吧。”

連齊敬司都這麽說,沈雨澤也不敢冒這個險了,他體會過身份識別障礙的痛苦,可不希望自己再醒來就成個精神病。

既然不能直接通過記憶獲取信息,那便只好問齊敬司了,畢竟齊敬司也是經歷過六芒星反叛戰的當事人之一。

沈雨澤想起白天中斷的話題,翻出手機,開啓了哥哥自制的信息幹擾軟件,朝齊敬司晃了晃,道:“之前我問你韓守琪是否值得信任,你還沒回答我。”

齊敬司扭頭确認外面無人,又按下了鎖門鍵,才坐回沈雨對面,道:“我以為你比我更信任他。”

沈雨澤怔了怔,明白過來:“你是說我哥?”

“嗯。”齊敬司沒有正面回答沈雨澤的問題,但這句話卻透露出很多信息。

确實,連沈雨澤都能通過記憶感受到哥哥對齊敬司的抗拒。

沈雨澤道:“他是他,我是我,我擁有了他的記憶,但不代表會和他觀念一致。”

與沈霁雲恰恰相反,比起渾身疑點的韓守琪,沈雨澤則更願意信任齊敬司,畢竟對方當初為錯認林霄而流露出來的情緒是真實的,他心存愧疚,就會想要彌補,加上他為拯救哥哥的性命不惜被哥哥憎恨也要将他傳入自己的身體,可見他并非冷血無情之人。

只是有哥哥的前車之鑒,沈雨澤也不敢過多地輕信于直覺,所以他打算先探探齊敬司的話,再決定是否與他坦誠相待。

沈雨澤問道:“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和林霄、鄒銳他們之間的事?”

齊敬司:“你想知道些什麽?”

沈雨澤:“什麽都行,要不先從林霄說起吧,你們以前是同窗?”

齊敬司想着沈雨澤早晚會通過林霄的記憶知道那些往事,又見他不像沈霁雲那樣對自己心存抗拒,便如實對他袒露道:“嗯,我和林霄在九歲那年一起被選入國家科學院,同批次的優選人才中,我們二人的年紀最小,我是孤兒,得知他也是由姑父姑母養大的,因為這段相似的經歷,我們的感情一直很好。”

似乎是想到了溫馨的過往,齊敬司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微笑。

“但嚴格來說,我和林霄同窗的時間只有兩年的基礎學習,之後,因為測驗結果偏向不同,我們被分到了不同的研究小組,他研究基因改造,我研究腦神經和細胞。因為同一個宿舍,我們時常交換研究資料,相互探讨,其實我在做自己的研究之餘幾乎沒有精力再學別的了,可他卻能輕輕松松研究兩個領域,有時候我自己的東西想不明白的地方,他還反過頭來指點我。很快他就不再滿足于只研究我們各自的課題,又暗中找師兄師姐要他們的資料來看,科學院內各專家帶領的研究課題都是相互獨立的,若非參與者,沒有權限查看對應的資料,但平時大家住一起吃一起,也沒管那麽嚴,何況各個課題任務繁重,連教授專家們都自顧不暇,根本沒有人相信才十一歲的林霄能貫通所有領域,他們只當林霄心性好奇,便私下給了他那些資料。”

他微微搖頭笑道:“不得不說,林霄是個真正的天才,盡管在外人看來我們都已經很聰明了,但就算天才也是有優劣之分的,和林霄比起來,我就顯得普通多了。僅兩年,他就已經完全掌握了一部分基因改造和細胞克隆技術……如果把我們在科學院的進階過程也劃分成等級,當我還在初級懵懂摸索地時候,他已經站到了頂峰,看到了全貌。我還記得,有一天他興奮地告訴我,科學院正支持一個組織建設迷你王國,把正常人改造成巴掌大的迷你人,我還以為他在跟我開玩笑,壓根不信,他卻擺出各種證據證明我們的研究屬于改造人計劃的一部分。”

沈雨澤:“那是哪一年?”

齊敬司:“大約1006年前後吧,當時MWCC才成立三年,正致力将難民改造成初代迷你人,不過那時整個科學院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專家知道MWCC的秘密項目。”

沈雨澤皺眉:“你們得知真相後不覺得這事有違人性麽?”

齊敬司嘆了口氣:“和你們這一代不一樣,我們出生在人口爆發災難的陰影以及資源緊缺的危機下,所以對現狀改造有種迫切的使命感。得知這個秘密後,我們非但不覺得反人類,還覺得很新鮮,加上我和林霄年幼,又從小泡在研究世界裏,一幻想今後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會變成迷你人,就滿懷期待。”

沈雨澤目不轉睛地盯着齊敬司,追着問:“後來呢?”

“後來林霄就開始專注研究基因改造,他已經知道了整個科學院的在做什麽,就明确了自己的目标,”齊敬司意味深長地看了沈雨澤一眼,“也就是那一年,他悄悄在實驗室裏利用對自己的細胞進行基因改造,并實施電脈沖刺激使其分裂形成一對早期胚胎,帶回去讓你的姑姑注入子宮,僞造你們的自然分娩,真正意義上克隆了你們……”

沈雨澤被這個眼神觸到了,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緊張地問齊敬司:“林霄當時做這事,你沒有阻止嗎?”

“事實上,他克隆你們,是瞞着所有人進行的,科學院有明确條規,不允許研究員私自克隆生命體,我猜他可能有點意識,所以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曾目睹他做一些小動作,因為細胞是我研究的領域,但那時我的認知已經跟他有所差距,就算看懂了幾個步驟,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麽,直到幾年後鄒銳告訴我,你們兄弟倆是用林霄的細胞克隆的,我才反應過來。”齊敬司無奈一笑,“何況,如果阻止得了,你也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沈雨澤:“……”确實,正因為林霄悄悄克隆了他們,才有了他和哥哥,才有了讓他重新坐在這裏的可能,就像完整的因果循環。

雖然齊敬司說,他就是林霄,但沈雨澤卻覺得,林霄更像是他的前世。

齊敬司緩了緩,接着道:“又過了大約一兩年,MWCC的存在才陸續在研究中心傳播開來,因為科學院裏有人去了MWCC工作,最開始是幾個研究成果顯著的教授,接着是那些有能力的前輩,偶爾有人回來,也會冒着風險透露給我們給我們一些新信息,什麽實驗體、基因改造劑……搞得我們對MWCC充滿向往,認為進了MWCC才算是真正加入新世界創建者的行列。那一年,還聽說迷你人中發現了自然系超能者,整個科學院的研究者都瘋了,林霄他們研究基因組師兄師姐連夜在實驗室開派對,說這是人類發展史上一個重大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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