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月傾東籬下
當第一抹月色染上枝頭時,雲流正漫步在駿河的街道上。她穿着一身和服,踏着木屐,恬适自在的走在這段路上。
雨後的街道格外清爽,空氣和暢,石板路坑窪的地方,一灣淺淺的積水映射着柔美朦胧的月光。幽靜的小巷偶爾傳來町民的笑聲。
這萬家燈火之時,夜上濃妝。
上一次穿着這一身走在這裏,她還叫做“巧櫻”,或者說是“如姬”。也就是在這條幽靜的小路上,她遇到了那個令她傾慕,而又在關鍵時被她背叛和利用的男人——“千介”先生。
望着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一輪皓月,雲流不禁思念:
你,還好嗎?
天下已經平定,亂世也已終結。權傾天下的女帝此刻也忍不住為自己的小女兒心思而黯然神傷,惆悵獨悲。
服部半藏在最後的一戰後就不告而別,只留下字條說不如相忘于江湖。雲流并沒有發動任何力量去尋他,若他不想被發現,恐怕雲流親歷親為也無可奈何。
既然他不想被打攪,那就由他去罷。
雲流悲戚的想。
有時候,夜深了,雲流蜷縮在床上,亦不禁想想,若是重來一次,雲流會選擇千介先生還是這個天下。
這就像,成全了所有人,卻豁出去了自己。
雲流不是聖人,也會嫉妒,也會後悔。
但不論自己怎麽選擇,時間是不會再給自己一次機會的。更何況,躲在德川家康這樣一個人的身邊,一邊對他曲意逢迎,一邊去接近服部半藏,恐怕服部半藏會嫌棄自己,自己恐怕也會對不能将清白的身子留給他而感到歉疚吧。
想着想着,雲流就這麽呆呆地走在街上,看着月色而時哭時笑。
太平盛世的到來,讓那些原本紛擾的、浮躁的事都平靜下來,那些原本忙碌的,焦慮的人都能靜下心來。鬼影小次郎和織田信奈的大婚馬上就要舉行了,姐姐真理也找到了一個心儀的男子,正在熱火朝天;渡邊美奈子嫁給了真田幸村,甲斐姬回到了北條家,和父親一起生活,阿市則和加拉夏結伴而行,去周游列國了。
甚至這些時日總是照顧朱載圳的津門慧都似乎有心和朱載圳花前月下。
這些雲流都看在眼裏,姐妹們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雲流在替她們開心的同時,也有些對自己的情感而傷心。
也許自己,真的要孤獨終老了。因為自己的心理,已經容不下第二個人了。
看着這鮮有人煙,萬家燈火的時刻,雲流不禁睹物思人。
“滿月明燈照平安,瑤宮安知萬古寒?清蓮小築,笑語盈歡。相忘是,一簾風淡……”
雲流淡淡的吟誦着不知名的語句,不知在想些什麽。
所有活躍在戰争和歷史舞臺上的人,不論男女,都很少會展現出軟弱的一面。他們總是大義凜然,高瞻遠矚。
因為他們就像向日葵,每一個朝陽,都要強迫自己擡起頭來,跟随着世界的轉動而轉動,直到日落時分,月朗星稀。這時候,低下頭來,面對的才是自己吧。
“施主……”
身後一個僧侶低低的喚道。
“啊?對不起,你……”雲流被他一叫聲,回過神來,以為是自己妨礙到了人家,結果這一回頭,那張臉可不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兒嗎!
服部半藏見是她,也一愣,頗有些尴尬的意思。
氣氛有些沉悶,還是雲流先打破了沉默。
“為什麽每次都是我先說話?”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出人意料的,服部半藏這次立刻回答了。
“你怎麽出家了,只是因為不想見我嗎?”雲流有些傷感的問道。
服部半藏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喜歡你,可我的理智告訴我你是我的仇人……不要打斷我,聽我說。你知道嗎,服部半藏并不是我的名字,或者說,他是一個符號。我們全家都叫服部半藏,因為第一個‘服部半藏’成為了德川氏的忠心手下,後面的所有人就都成了服部半藏,這是這個家族的命運。”
“你上次說的對,我是我,不是服部半藏的影子,我們家族的每一個人,從小就奉了道,只知道保護德川氏,而沒有自己的主見。所以對于德川家康——我沒有恨,也沒有感激,因為那是我的命運。”
雲流雖然不是第一次聽他說起這些,但此刻卻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我喜歡你,真的,我的‘巧櫻’姑娘,哪怕你是德川家康的送葬者,但我還是喜歡你……但你是一個忍者,我也是,所以你知道,我剛才說的‘奉道’是什麽意思。”
雲流自然知道“奉道”的意思,這個詞在很多行當裏面都有,大概的意思就是在一行的祖師爺面前起誓,将自己的一生奉獻給這個行當,畢生追求最極致的技術或武藝。
作為代價,奉道的人一生只能獨來獨往,奉道的條件之一就是親人死絕,而奉道之後,不能結婚生子,不能招收徒弟,不能與人過分瓜葛。
作為忍者,雲流亦知道這“奉道”的約束力。不管哪個行當,忍者也好,文人也罷,其餘工匠、武士、農夫、廚子、甚至青樓女子……統統一樣。各行各業各有各的“道”。這就像狂熱的宗教信徒一樣,奉了道的人,祖師爺和神明會賜予你更大的力量,但你也要遵循“道”的約束和條件。
關于這些,雲流一開始并不信,但春日山城的那一次經歷,讓他也開始對神明一說抱以敬畏。
“所以,你絕對不會娶我嗎?”雲流強忍着淚水,怔怔的看着服部半藏,問道。
“對不起……”服部半藏深深的嘆息一聲,轉身離開,“我已經在駿河的熔心寺出家,法號‘逐月’,施主請回吧。”
“逐月?”
彩雲逐月,流空還晴。服部半藏轉過身去的臉上,布滿了淚痕。他的一生,太過古板,唯一心愛的女人,卻還不能相守,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雲流驀的追上去,哭着想要抱住他,不小心摔倒在地上,也要抱住他的腿,哭着求他不要離開。
服部半藏亦是心如刀割,卻強忍着不回過頭去。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真的走不了了。
服部半藏終歸是走了,雲流一身泥污的坐在那裏,青絲散亂的披在肩上,已經不知不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