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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終有冰雪把我們埋葬

纖手撫摸瓊樹,明顯感到她的不舍與眷戀。萬朵瓊花流離而下,在她身旁環繞依偎,宛如妹妹對姐姐的依戀。蘇月姍搖頭嘆息,心中想到蘇流雲,有點淡淡的痛。

該來的還是會來。

她轉身下了冰雲臺,沒有再回眸一眼。

舍不得不是一個很好的情緒。

人會死,樹也會。

既然都會死,沒誰有能力和權力去可憐誰。

冰雲臺之下的另一面,便是素雲閣。

多年沒有錢來修繕這個本是沉肅雄壯的閱兵臺,如今它已是十分破敗。

她看着臺下寥寥的一萬餘兵馬,自己多年私蓄有一半投入在了他們身上,可是仍然不能購置到精良的武器。他們身上的兵器沒有經過細心的保養,有些甚至連盔甲都不全,活像是一支殘破的敗兵——若不是因為他們擁有着凝定如磐石的氣勢,蘇月姍就會解放城內的百姓,讓他們盡管四散而逃——那樣還會有一份活路。

如今這支軍隊還在,她就想要與琅玕教廷打上一仗。不是她不珍惜這些戰士的生命,而是他們已經沉寂了多年,無論前方戰事在這八年之內如何吃緊,都沒有擅動——這是他們最後的底牌。看着那麽多王國戰士的鮮血在眼前流逝,受着數萬國民的給養卻一直毫無作為,若是不在最後打上一仗,實是不尊重這萬餘靈魂。

而她自己——生死,已無所謂。

武器缺乏不是因為貪污,而是王國的資源已經在無數年的貧窮困苦中被壓榨幹淨,食物與供熱能源是最為珍貴的資源,金錢的價值還不值制錢材料的價格。本是貧弱的國力還要撐起這樣大的帝國——

人都會死的,國也會滅的,時代也會結束的。

只要記得他們曾經是那樣堅韌地存在過,那死亡便是永生。

她舉起那把象征着雲雪之國皇之權利的冰娟團扇——

“打一仗吧。”

她不會說什麽轟動人心的話,既不會與人相處,也不知怎麽調動臨戰氣氛。

可是這樣普通的一句話,使臺下萬餘戰士眼角微紅。

她自己也感到了眼眸中奇怪的生澀感。

但是不敢信。

八年之內,她未曾有過悲傷的感覺——

可是現在那種感覺回來了,封閉已久的神經被打開,洶湧的悲傷沖沒了一切。

她低低地對那臺下遠方的蒼茫白雪道:

“那些輝煌的時代都終将歸為冰雪一般的沉寂,而我們就是這世界的再一次征伐中僅存的史詩。”

“每一位傳奇的背後都有着造就他的黑暗,每一個靈魂都将有一天沖破世界的枷鎖,舉起刀劍來裁決命運,即使下一刻便是死亡。”

“一切都會結束——直到歲月與時間的盡頭。”

“而我們必将永存。”

天空遙遠,冰寒雪冷的世界孤漠如刀。

“距離雲雪瓊樹還有多少路程?”

“大概四十公裏左右,有一個時辰便能夠到達。”

随軍的軍情官連忙回複眼前喜怒無常的皇,生怕下一瞬間自己就會因為什麽摸不透的原因而人頭落地。

而這位皇卻是并沒有關注他,眼眸中的兇戾內斂下去,不多的懷念神色自靈魂的深處蕩漾出來。

‘還有一個時辰,就能見到她了啊。’“不知這回她會為我準備什麽來歡迎我——笙歌美酒?還是泛着鮮血的利刃,還是一支森冷的軍隊?”

“不管怎樣,終有冰雪會把我們埋葬。”

他夾緊胯下的坐騎,這匹強壯的戰馬不堪疼痛嘶鳴着竄出,遠方那輕柔曼妙的雲雪瓊樹,已經露出了一點樹尖。

征伐即将到來。

極高的天空中,薄雲把空氣染成涼冰。

一只白鹿劃着缥缈而不可捉摸的軌跡在雲層中穿行,乳白色的能量聖光在白鹿雙角之間閃爍,顯然是在積蓄能量。而其上乘坐的兩個人姿态也十分詭異,前面的女少女雙手環胸倚在鹿角上似乎已經睡熟,而後面已然弱冠的少男拿出一幅地圖,正在上面演算不休。

“玄冰,你真的打算去援助蘇月姍?就憑我們三個?”

少女沒有開口,眼眸也沒有睜開,但是感知發現少男一直在等着他回答,眉眼尖利氣氛凝定宛如最重的磐石。

不耐煩地挑了挑眉梢:

“廢話退散。你現在也開始學小月了?畫一些亂七八糟的圖片,寫一些不明所以的公式,紙上談兵就感覺自己能抵擋千萬大軍?看來當初讓你們兩個呆在一起的決定真是無比失誤——第一次去了琅玕獄中那樣危險的地方,第二次就要拿這些紙上的東西指揮天下…”

言語間那遠古的劍氣也自少女體內散發出來,凝澀,但是淩冽到恐怖,僅僅一點便使少男臉色蒼白。

然而他卻是沒有一點懼色,回口反擊道:

“若是沒有幽月的計劃,所有人這會兒還是躲在小小的崖面上無所作為。她雖然年小,但是聰慧,再說計劃這種東西雖然有時太過空泛,但還是有用的——”

“那就是我沒有用了,是麽?夜闌?”

少女突然回頭淺笑,勾起的唇角卻是無限詭異,少男被壓制的四肢僵硬,卻是突然發現少女眼角眉梢無限寂寥悲傷,雖然掩藏的極好,但還是被他所覺察。

“你好像很傷心啊。”

他輕輕地道,卻是看到她眼眸內突然柔軟了一小下,卻是無比渾厚的戾氣緊随其後,洶湧到完全沒有摻假。

“似乎好久都沒有見到我了啊,你感覺你夠資格揣測我了?”她冷冷地直視他的眼眸,低細的呢喃卻如萬重波濤般撞擊他的耳膜:“妄圖以蝼蟻的智慧揣測神算——你的野心很大,凡人。”

“爾可知,若是有足夠的力量,一切的謀略詭計都形同無物?”

他怔怔地看着她——她有一點變了,變得陌生而不可捉摸。眼眸中還是過去的那些神色,可是舉止卻不再像以前的那個她,從前她很少提自己身為神的身份,即使被他反駁了,也是揪着他耳朵出一頓氣,根本不會真正生氣。

突然白鹿一聲嘶鳴,乳白色的光輝自雙角之間籠罩下來,轉眼将二人的情緒去除。那好似清冷泉水一般的能量進入他們身體內,瞬間将所有負面情緒洗刷掉,頭腦清醒的感覺好似喝下一整罐涼冰。

“主人,還需要麽?這一次只花費了十分之一的能量而已。”

白鹿口吐人言,玲珑清脆的女兒音。

“不必了。”

少女雙手扶在鹿角上,眼眸微閉,消化着自己內心的那股戾氣,沒有再理夜闌。

“做得很好啊,白鹿。”

她喃喃着,輕拍白鹿的鹿角,卻不知是說給誰聽。

翳雲壓下,天地昏沉,遠方的城宛如模糊背景下一座雪白的山隘,矗立着好似困獸。

記憶裏的這座城就是被鎖鏈束縛的宿命,沒想到多年後回返仍舊是這樣,壓抑而帶有一點舊時的古黃。

他看着那座城,心中無波無瀾。知道她已是感知到了自己,想要冷笑,僵硬了數年的唇角卻是不聽自己的意識操縱,如何也挽不起來。

狠狠地拉了戰馬的缰繩,停在了這叢已經快要枯萎的瓊樹林快到盡頭的地方,這裏正巧能全覽雲雪瓊樹,還能與城牆上最高的閱兵臺對視。

不知何故停下的麾下軍隊有些錯亂,一些未能凝聚精神的戰士不及剎住,竟然沖到了他前面。心底怒氣油然而生,地上的白雪頓時被嫣紅染遍。在後面的戰士都謹慎地勒緊受驚的戰馬,生怕一不小心沖出去激怒了已是大開殺戒的皇。

“為什麽在這裏停下?這個位置距離雲雪瓊樹有兩公裏,不适合攻城駐紮。”

他沒有說話,也不想說話。翻身下馬,首先自靈宮內拿出紮營的設施,開始在一株瓊樹下面搭起帳篷。随着他的動作,大批的戰士也紛紛下馬,開始營帳的搭建。

“這樣的位置容易被蘇月姍領兵突襲的——”

可是這個發話的少年尚未說完,就被一旁的男子攔了下來,他随手做了個特殊的動作,少年立刻禁了聲。觀其容貌,竟是碧獄。

“這回兒別打擾老大。否則,我就得收琯獄你的屍了。”

不難讀懂的唇語,可是又有什麽樣的威懾使在琅玕教廷內地位尊貴的碧獄也只能用唇語來表達他想說的內容?

少年心領神會,也是從善如流地下了馬開始幫戰士們修建營帳,同時無聲地和碧獄對着口型:

“謝謝三哥提醒哈,不過…”

碧獄做了個手勢,表示什麽事以後在說,現在他要動手幹活了。

少年扁了扁嘴,也只能投入到兵營的建設中。

“為什麽一開始就不傾盡兵力攻打雲雪瓊樹?遠奔而至消耗了戰士的體力需要安營紮寨一晚這樣的理由我都覺得牽強…雲雪瓊樹的城池已經那麽近了啊!看起來城垣破敗防守力量明顯不足的樣子!也許第一次進攻就能把它打下——你說老大安的是什麽心?不會看上了他們的女皇蘇月姍吧?”

絮絮叨叨的琯獄發現身旁碧獄的動作凝滞了一下。

“我猜對了?”

扭捏了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壓着聲音問。

“不算對…也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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