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案例11 ● 主啊
能制止患者的辦法其實很多,但快吃午飯的醫生們都懶得動彈,美其名曰讓齊汾實踐學習,派他自己去搞定那個患者。更有好事者坐在一旁抱着小本子,說要給他打分評判。說白了就是一群湊熱鬧不嫌事大的,反正又出不了什麽大事。
齊汾不敢對老師們發火,只敢對起哄最兇的實習生悄悄豎了根中指以示抗議。
在這短暫的喧鬧裏,患者已經沖到辦公室門口,“砰砰”的使勁拍門。
辦公室門被砸的晃晃悠悠,好像随時會倒下。齊汾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趁着患者還沒開始歇斯底裏地尖叫,先發制人:“我接受你的決鬥邀請。”
齊汾腦中浮現出傳統歐洲貴族決鬥,慶幸好在對方沒有手套可以脫下來砸在他臉上。
患者聽到這話後安靜下來,“比對主的愛。”
“好啊。”齊汾答應,随手向周圍一比劃,“那現在就開始吧。”速戰速決。
患者聽到開始,急忙張嘴,剛說了一個“啊……”就被齊汾打斷。
齊汾吼道:“我認輸!”他可不想站在這裏,這麽多人圍觀的情況下,跟一個精神病比賽情詩朗誦。
齊汾的審時度勢引起一衆醫生的點頭,卻沒有被患者接受。他惱怒地指着齊汾罵道:“你對主的愛如此淺薄,竟然還沒有嘗試就放棄了!“
“是啊是啊!”齊汾敷衍,心裏祈求他別再纏着他,那個什麽奇怪的主不是萬能的嗎,還不趕緊帶這精神病離開。
“我看錯你了!”患者氣急敗壞地說着不知所雲的話,“你這個負心漢,詛咒你一輩子得不到主的照拂!”
那真是太好了,你家主一輩子不理我最好。
患者哭唧唧地跑開,齊汾以為這事就這麽解決了,熟料沒過幾秒,患者又從自己病房狂奔而來,跺跺腳怨怼道:“我一定要讓你愛上主!”
一個大男人翹着蘭花指,在面前撒嬌蹦噠,鬧得齊汾掉了一地雞皮疙瘩。
患者不願放過齊汾,“你等我這就把主召喚出來,讓他親自教育教育你。”
還能召喚出來?齊汾雖覺十有八九是這家夥出現的幻視,但仍然有點小期待,畢竟這輩子誰也沒見過神啊!神經病倒是見了不少。
患者也不嫌髒,把懷中抱的床單鋪在地上,然後跪了上去,向着沒人的方向行了個大禮。他反複拜倒在地,嘴裏念念有詞,認真聽去,全都是些奉獻自己贊揚真神的詞。
随着患者的禱告,齊汾隐約覺得他面前的空氣出現扭曲,遠處景象模模糊糊,似乎霧狀氣體隔離開來。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揉揉眼睛,重新睜開後發現還真是自己的幻覺,不過是過于期待後看走眼了。
患者持續念叨着讓聽者肉麻一臉的情話,一點都沒覺得尴尬。
正在齊汾覺得召喚失敗時,患者突然動了。他由于過于崇敬而身軀顫抖,手緩慢的移向自己的衣兜,掏出一個物體舉過頭頂,像是在獻給不知名的神。
“主啊,感謝您的出現。”患者朝空氣道謝,然後撇向齊汾,好像在說:顫抖吧,凡人!
齊汾冷笑,明白這人是真瘋了,嘲弄道:“你的主在哪呢?我怎麽看不到?”
患者沒有直接罵齊汾,反而驚恐萬分地與隐形的神訴說:“主啊,竟然有人不認識您,他一定是個瞎子。”
齊汾:“……”他無語地望向周圍,想獲得其他人的贊同,沒想到所有人憋笑望天,無人與他對視。
患者跪在地面,高舉雙手,憤怒的在齊汾眼前揮舞他的信仰,“你有眼不識泰山,愚蠢!主是永遠不會到你身邊的!”
齊汾在風中石化:“……”
那是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在患者手中飛舞顫抖。
齊汾覺得自己像一張被諸神抛棄的垃圾,從空中直直墜落,砸在地面摔了個七零八落。
患者不依不饒地捧着他心愛的神靈,等着齊汾表态,目不斜視。
齊汾這才發現患者之前的詛咒又多恨,哭喪着臉鞠躬道歉:“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也愛他。”
“哼!這才對嘛!”患者滿意地把毛爺爺收回,在嘴邊落下溫柔而尊崇的一吻,像懷抱自己孩子的母親一樣,把鈔票虛摟在懷裏,神情充滿愛意。
很顯然此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圍觀群衆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還夾雜着“又蒙到一個”的感嘆,以及魏凱添油加醋,“表情滿分,反應滿分,沒有表達敬仰,零分。”
患者又拉了一人入教,鬥志昂揚跟手中大鈔邀功,立誓要把人民幣教發展壯大,然後扭扭噠噠地小步跑回自己病房,臨進門還對着毛爺爺做了個飛吻。
患者鋪在地上的床單忘記拿回去,齊汾差點也跪上去。
打發掉患者後,齊汾被刺激地進入了心灰意冷的狀态,好似釋放之後的賢者時間,對什麽事都漠不關心。
連魏凱叫他吃飯時,他都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我不能把我的主花掉。”
齊汾感覺時間過了很久,上午姜牧的追求好似上輩子的事情,但他揉着自己脆弱的心髒,覺得寧願再面對一次姜牧,也不想再跟精神病混在一起了。
“醫生。”一個細弱的聲音叫道,小心翼翼,似乎害怕吓到齊汾。
齊汾驚訝地看着穿着病號服的青年站在面前,“你怎麽進來的?”他越過青年往外看去,發現最後一個出門的人忘記鎖門了。
青年戴着眼鏡,頭發紛亂,體型瘦弱,病號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他指指齊汾的手機,不好意思地問:“醫生,我可以借用你的手機嗎?”
“不能。”齊汾毫不猶豫地拒絕,“你想做什麽,我可以幫你。”
青年羞怯地撓撓頭,“是、是我約定好了要和老公聯系,可手機被收走了。”
青年聲音清澈,軟軟的毫無殺傷力,齊汾感覺自己一下子被治愈了,之前的受到的打擊被沖散,他振奮精神,想到那該死的課題,看青年的目光就像在看解剖臺上的兔子。
齊汾:“你哪床的?”
“3床。”青年自我介紹,“我叫方柯然,昨天剛入院的,剛才在門口看到您。”
齊汾咬牙切齒:“……”咱能不提剛才嗎!還想不想借手機了!
方柯然被齊汾瞪地頭皮發麻,不敢說話,又着實想聯系老公,戰戰兢兢地擡起一根手指指指齊汾的手機。
齊汾會意,拿起手機,翹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幫你聯系你老公,可以。”青年眼睛亮起,齊汾不緊不慢地提出要求,“但我在做個課題,聯系完了你得配合我。”終于不被別人威脅,可以跟別人講條件了,齊汾內心暗爽不已。
方柯然也不管是什麽課題,聽到能聯系到老公後,嘴角綻開的笑容再也收不住,興奮地答應下來。
“手機號多少?”齊汾把手機解鎖,打開電話簿準備撥號。
“沒有手機號。”方柯然拘束地說,想拿過齊汾手機自己操作又不敢,輕手輕腳地貼近齊汾,指指IPhone上的App Store,“得下載個軟件才能聯系。”
齊汾奇怪,但也沒多想,随手打開商店,“哪個軟件?”
方柯然小聲說了個名字,齊汾沒聽清,又追問了一句,方柯然才鼓起勇氣回答:“名人狂想曲。”
齊汾搜索到這個軟件:“……”你當我傻地看不出這是個游戲?
“是這樣的,”方柯然看出齊汾的猶豫,慌忙解釋,“我老公也在那個游戲裏,進去就能聯系上他。”
齊汾愕然:“你網戀啊?”
“算、算是吧!”方柯然結結巴巴地說,“您能把手機給我,我來登錄一下賬號嗎?”
齊汾不玩游戲,界面花花綠綠不太會操作,他把手機遞給方柯然,然後仔細盯着他的操作,生怕他瞎搞。
方柯然幹淨利輸入賬號密碼,界面從登錄界面跳轉到游戲主界面。
游戲裏人頭攢動,衆多玩家跑來跑去,還沒等齊汾看明白,方柯然直接點入聊天窗口,對其他的事物熟視無睹。
墨綠色底框的聊天框裏很快跳出一條私聊消息,方柯然還沒看內容就笑開了花,一遍又一遍讀着忘記了回複。
Keliven:怎麽這麽久沒登錄,想你了。
Keliven:怎麽不回複,出什麽事了嗎?
方柯然:最近有點事,可能不能上線。
Keliven:怎麽回事兒?
Keliven:快說,別讓我擔心。
方柯然輸入“我被關進精神病院”,遲疑了一下,又全删掉,重新輸入“最近工作忙”,抿抿嘴,再次删掉。
屏幕另一邊Keliven不斷發來催促地話,刷屏問方柯然到底出了什麽事兒,不要糊弄他。
方柯然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父母昨天逼我來看病,現在在精神病院。
Keliven:……
沉默了片刻,Keliven再次發來消息:是因為我?
方柯然皺眉,生怕Keliven誤會似的飛快輸入:不不不不,跟你無關。
Keliven:那是因為什麽?
方柯然仿佛突然忘了該怎麽使用輸入法,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磨蹭輸入,留給自己找借口的時間。
方柯然:他們覺得我玩太久游戲了。
齊汾眼角抽動,很想吐槽說這裏不收網瘾少年,又不是楊永信那畜生開的,別看不起精神病院啊!
果然Keliven沒有相信,屏幕上默默的刷出兩個字。
Keliven: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