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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禍不單行

樓上有兩個人正在發生争執,其中一道聲音,聽起來還特別耳熟。

喬安站在樓梯轉角,不知該退還是進。

他剛從基地的農場回來。上面突然派人來視察工作。他們那位吊兒郎當的組長和往常一樣來遲了,但姿态并不“姍姍”。端着茶水的喬安和組長在會客室前打了個照面,分明看見對方臉上寫着四個大字——大事不妙。

可不就是“大事不妙”?

畢竟他們培植組一溜兒的混子,平日裏最擅長摸魚,只是沒想到最先露餡的就是他們組長。這位混子頭兒在和平年代也算個小領導,那時他還沒被這個吃人的世道吮幹“滿腔熱血”,特地研習了一番“為官之道”。他在這方面有點東西。

組長給喬安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嚴陣以待,自己則整了整衣襟,挂上誠摯而歉意的笑容,親自端着托盤走了進去。

茶盞成套,是濃淡相宜的白地青花瓷;茶葉如針,是剛培育出的新品種。清湯綠葉,宛如碧水橫舟,煙波袅袅。

好茶,不論在什麽世道,都是身份的象征。

“來,您嘗嘗鮮,剛通過質檢的新茶。這是頭一份兒,還沒往外送呢。如果合您的胃口,我待會兒就包上,您帶回去慢慢品。”

組長娴熟地替上級斟了一盞茶,見對方淺酌一口後,在馥郁的溫香裏舒展了眉目,不由悄悄籲了一口氣,同時給印象中平平無奇的下屬打下了第二個标簽:茶藝不錯。

然而,難得露一次臉的喬安,右眼皮卻莫名地跳。

等領導品夠了茶,衆人也把農場和自己都拾掇得有模有樣了。盡管培植組缺乏工作熱情,但業務能力還算過得去。一場人工雨飄飄灑灑,伴随植物系異能而生的綠色光點雀躍着沒入大地。很快,蔫頭耷腦的蔬果又煥發了生機。

喬安負責催熟的E區作物長勢一般,不拔尖卻也沒拖後腿。他挺喜歡那幾顆被挖出來檢查的黃皮大土豆,帶着新鮮的土腥氣,滾圓滾圓的,比末世前的大了足足兩倍有餘,憨得可愛。

但領導好像并不喜歡。組長是個人精,咂摸片刻後回過味來。

喬安的飯碗砸了。

最後,組長畢恭畢敬地送走了領導。他目送黑色轎車消失在轉角,身上蓄勢待發的箭也像是随着車離弦而去。繃緊的弦松了下來,整個人又沒了正形。他雙手插在褲兜裏,轉身準備往回走,正好碰見喬安從裏面出來。

兩人又打了個照面。

喬安結完公分離了職,兩手空空,無人相送。他戴着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微抿的嘴唇和因為清瘦而略顯尖削的下巴。

組長看不清他的表情,嗟嘆一聲:“上面的人容不下你,你別怪我。”說着便擡手想拍拍他的肩。

喬安條件反射避了過去,動作有點誇張。

組長先是一愣,随即因喬安的不識擡舉感到不悅:“你……”

喬安打斷他,語調平淡:“我知道了。”說完也不願再與他糾纏,拔腿走了。

這次組長沒顧上他的無禮,而是若有所思地注視着他的背影。喬安轉身時,松了的帽檐往上挪了幾分,組長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印象中毫不起眼的青年竟長了這樣一副驚豔面孔,只覺得過目不忘,但帶給人的觀感又不全是好的。比如那雙黑中滲着綠的眼睛,美麗而神秘,就是裏面沒什麽情緒,冰淩淩的,仿佛下一秒就會變成蛇類的豎瞳。

想到這裏,組長不由打了個寒噤。穿過走廊,他聽見一間房裏傳來下屬的低聲議論。

“這個姓喬的是誰啊?”

“不清楚,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咱們組裏還有這號人。上面的人一來就點名讓他接待,我還以為這是要走大運,結果一轉眼就被開除了,啧啧。”

“他來這大半年了。我負責D區,和他離得近。不過這人很怪,每天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也不愛搭理人,來了就躲到棚裏,能自個兒待一天。”

“不知道他當初是怎麽進來的,也就是在咱們組,就他這樣的,換個地兒早幹不下去了。”

“興許人家只是熱愛工作呢?”

“也沒見E區的作物長得多好啊!”

“哈哈哈哈也對。”

虛掩的房門內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組長咳嗽兩聲,放了一半的炮仗立刻啞了火。意思傳達了,他又晃晃悠悠往辦公室走去。不一會兒,幾名組員讪讪地走出來,不再多嘴,各就各位了。

而喬安濺起的小小水花,也如這場八卦一般,很快就平息了。

但他的黴運還沒到頭,回家的途中,他被幾個人拖進巷子揍了一頓。而始作俑者西裝革履地站在一旁,語氣中竟還帶着緊張和關切:“你們下手輕點,別把人打壞了。別碰他的臉,說你呢,手往哪放呢!停,都給我住手!"

幾名保镖正聽從雇主的話,掂量着力氣對喬安拳打腳踢,聞言松了一口氣,立刻停了手,只牢牢制住他的四肢,以防他突然暴起。

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別看這小白臉現在還縮在他們腳下挨揍,說不準下次見面就成了少爺的枕邊人。“逼良為娼”也是門技術活,把人得罪很了,最後遭殃的還是他們這些打手。

喬安面朝下被人按在地上,衣服上沾滿了塵土。洗得泛黃的鴨舌帽在反抗時掉進了泥坑裏,露出一頭黑發,亂糟糟的,分外狼狽。

他的臉隐沒在黑暗中,冷汗從發際間流出,沿着額角往下,很快在地面積出了一片小水窪。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珠在純黑和碧綠間反複變化,看上去非常詭異。

兩根修長的手指捏住了喬安的下巴,迫使他轉過頭去。

喬安心中嫌惡,此刻卻沒力氣掙紮,閉目掩住異樣,竭力壓制住體內異能的暴動,渾身都在發抖。

來人卻以為這是害怕的表現,得意地揚起眉梢:“小喬,你終于認清形勢了?”

等喬安再次睜開眼,瞳色已經恢複如初。他冷冷地看向半蹲在身前的人,說出了從被偷襲到現在的第一句話:“方蔚然,你有完沒完。”

方蔚然将喬安汗濕的額發撥到一邊,熾熱的目光一寸寸舔過他灰撲撲的臉和脖頸:“被弄髒的你比之前更迷人了。跟我回家吧,寶貝兒,我保證再也沒人能欺負你。”

變|态!

聽出方蔚然語氣裏難掩的興奮,喬安胃裏泛起了久違的酸意,臉色更冷了:“我說過了,我沒興趣跟你玩這種游戲。”

方蔚然不意外也不在乎喬安的态度,一個玩物的意願并不重要。

方蔚然是個S。

在單言家見到喬安的第一面,他就嗅到了同類的氣息。雖然對喬安沉悶的性格不太滿意,但對方的臉值得他破例一次。何況,把單言在乎的人調|教成自己的狗,光想想就令他血脈偾張。

只是沒想到,喬安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這年頭有的是人願意為了一口飯爬上他的床,小鳥依人的類型見多了,喬安的抗拒恰好激發了他的征服欲,原本不讨喜的陰郁氣質也突然暗含了不為人知的悲情故事,亟待挖掘。他享受這個過程——一步步拔掉獵物的爪牙,幫助對方認清自己的處境,縱然不甘也只能乖乖跳入陷阱。

不過,他的耐心也有限。

方蔚然擡起一只腳踩在喬安肩上,居高臨下地道:“小喬,再跟我犟下去對你沒什麽好處。我有本事讓你丢一次飯碗,就有本事讓你丢無數次。如果不想因為公分扣光被趕出基地,你現在只有兩條路:第一條,趁我對你還有興趣,跟着我過人上人的日子;第二條,接外出任務。”

方蔚然頓了頓,輕蔑地掃了掃喬安單薄的身軀:“就憑你的實力,選擇後者的下場,想必不用我多說了吧。”

嶄新锃亮的皮鞋貼在耳邊,喬安甚至能聞到皮革品特有的刺鼻氣味。不知因為什麽,或許是這股皮子味兒,或許是方蔚然不可一世的架勢,內心的殺意再次沸騰起來。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們!

“小喬,我等你,希望你不要犯傻。”方蔚然抽出一根潔白的手帕,放到喬安手裏,然後帶着幾名保镖揚長而去。

過了很久,喬安才扶着牆,艱難地爬了起來,走到一旁撿起地上的鴨舌帽。

外傷早已習慣,帶給他最大痛苦的反而是體內那股越來越難壓制的能量。

他好像很容易遇見瘋子啊……

可他,一點也不想變成瘋子。

光線晦暗的小巷又恢複了平靜,只有被留在淤泥裏的手帕,見證了一場暴力行為。

這只是陰暗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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