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章 讓我抱一下

“靜靜,逃——”秦遇撕心裂肺的喊聲還回蕩在山崖間,人卻已經變成了一個肉眼難以捕捉的小點。

鬃毛被鮮血染紅的白獅仰頭發出了一聲悲鳴,狼頭半獸絲毫不給它喘息的機會,一腳踹向了它血流如注的腹部。

仿佛沒注意到半獸的動作,靜靜一動不動,只恨恨地盯着對方,身形卻急速縮小。利甲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柔軟的腹部,血花四濺的同時,靜靜也借力飛了出去,落入叢林中,很快消失不見。

狼頭半獸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計,憤怒地咆哮起來,幾只在一旁待命的半獸聞聲,立即朝靜靜的方向追了過去。

此時,不幸墜崖的二人即将落入水中。喬安心如擂鼓,在疾風中眯着眼鎖定了最近的一顆樹,如臂使指,藤蔓蜿蜒而去,牢牢圈住了不算粗壯的樹幹,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攥着一根系在秦遇腰間的綠藤。

異能耗盡,不再延伸的藤蔓猛地繃緊,喬安悶哼一聲,感覺自己幾乎要裂成兩半。

然而,下墜的趨勢也只是緩了片刻,樹幹無法承受兩人的重量,應聲折斷。“撲通”兩聲,喬安二人先後掉進了波濤洶湧的霧江。

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傳來針紮般的疼痛,先入水的雙腳更是動彈不得,冰冷的江水幾乎瞬間就湧入了耳口鼻,所有的聲音都被阻隔在外,只剩下腦海裏的嗡嗡聲。

好在中途有樹做緩沖,再加上自身的恢複力,喬安沒過多久就又能動了,閉着氣開始往水面上游。連着秦遇的藤蔓在他摔進河裏時就消失了,也不知道對方被水沖到哪裏去了。

水流十分湍急,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太過渺小,喬安在拼命上浮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順游而下。等到臉頸都因為缺氧憋得通紅,他才成功浮出了水面,深吸一口新鮮空氣,擦了把臉,把滴水的濕發随意往後一抹,舉目四望,尋找秦遇的身影。

此時已将近傍晚,天邊傳來隐隐雷聲,烏雲壓頂,水天一色。喬安的目光越過灰色的漩渦、灰色的礁石,灰色的水鳥……他突然看見水鳥下方有一抹紅!

鮮豔的紅色随着波浪暈染開來,淡淡的甜腥味兒被風送了過來。在那抹血色的源頭,一個身穿迷彩服的男人漂在水面上,一動不動,好像失去了知覺。那只灰鳥似乎在思考該從何處下嘴,在男人上方來回盤旋。

喬安直覺不妙,迅速朝那裏游了過去,但聞腥而來的遠遠不止這一只水鳥。有什麽猛地咬住喬安的背,狠狠撕下了一塊肉。喬安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剛才只顧着游出來透氣,都忘了自己背後還有白獅留下的傷口。

鲫魚、鲶魚、黃辣丁……霧江裏每一種叫得上名字的魚,都曾是C市人的盤中餐,而現在……風水輪流轉,誤入餐盤的喬安和秦遇變成了那道美餐。

喬安艱難地抓着秦遇閃躲變異魚的攻擊,而遠方還有一條條巨大黑影陸續游來。他異能耗盡,秦遇又是任人宰割的狀态……被方蔚然逼得只能選擇死亡任務時,他都篤定會有轉機,但現在卻不由生出了幾分絕望。

因為,那時他是為了壓制體內異動出的基地,尋的是生的方法;而今,為了活下去,他卻必須主動釋放這股能量。脫缰的野馬,還能不能拉回來,玄。他唯一的籌碼就是秦遇,他給自己找到的“藥”。

喬安跟昏迷不醒的秦遇打商量:“你的貓一爪子把我拍了下來,等會兒我還能捎帶着救你一命,事成之後讓我抱一下,不過分吧?”

在他說話的時候,那雙黑中滲着綠的眼睛有了變化,墨色逐漸褪去,濃得化不開的綠意蔓延開來。原本圍在兩人身側的魚群仿佛感知到了危險,有些躁動不安。

話說到最後,喬安看向秦遇的眼神已經很陌生,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喬安的視線掃過秦遇亂糟糟的頭發和慘白的臉,最後停在他的脖頸處,腦海裏浮現出幾個詞:修長、脆弱,無法反抗,殺。

喬安伸出手想要擰斷秦遇的脖子,卻在即将觸碰他的皮膚時,渾身一震,碧綠的瞳孔又泛起了黑。體內有兩股力量正在争奪控制權,喬安咬緊牙關,豆大的冷汗從發際間流出,被浪花拍落,迅速溶入水中。

磅礴而狂暴的能量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掀起了一層層足有十幾米高的巨浪。方才還兇性大發的魚群此刻如臨大敵,擺着尾巴四散逃亡,然而注定只是一場徒勞的掙紮。

無數根藤蔓從喬安身體裏竄了出來,與先前蒼翠欲滴的模樣不同,它們通體赤紅,散發着邪惡的氣息,此刻如同饑腸辘辘的猛獸出籠,迫不及待地撲向了在風浪中翻滾的美味。想要逃之夭夭的灰鳥剛飛到半空,就被一根藤蔓貫穿了身體,只來得及哀鳴一聲便被吸成了一具幹癟鳥屍。

濃重的血腥氣混合着幽幽冷香彌漫開來,鮮血染紅了這一片水域,清楚地向附近的獵食者傳達着“開飯了”的信號,卻再也沒有變異動物敢靠近這裏。

風浪逐漸平息,伴随着“轟隆隆”幾聲雷響,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雨終于從天而降。

斷線珠子似的雨滴沿着發梢滑落,很快便沖掉了喬安臉上的血水。在他周圍,紅得愈發豔麗的藤蔓猶如一條條不知餍足的毒蛇,時而盤旋,時而暴起,射|向遠方,卻不知為何,   始終無法成功越獄。

喬安雙眸緊閉,濃密的睫毛抖個不停,臉部肌肉都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抽搐。他在不見光的黑暗裏伸出手摸索着……光是和實力大漲的赤藤争奪身體控制權,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如果不是心底有一個聲音反複提醒他……提醒他什麽?他在找什麽?

喬安腦子裏一片漿糊,完全睜不開眼,但他的雙手沒有停下。終于,他碰到了一個冰涼而柔軟的東西。

與此同時,赤藤仿佛受到了什麽刺激,在空中瘋狂地揮舞起來。

喬安“噗”地噴出了一口血,被赤藤撐破的血窟窿愈裂愈大,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原狀,如此反複,讓喬安在痛苦不堪之際有了喘息的機會。一個念頭閃電般在他腦海中掠過:靠近他。

身體反應快過大腦,喬安抓救命稻草般抱住了身前的物體。原本還在垂死掙紮的赤藤頓時失去了鬥志,老老實實縮回了喬安體內。

喬安的自愈力比從前更強了,幾個呼吸間,傷痕累累的身體已經完好如初。但外傷愈合了,身心卻依然很疲憊。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在瓢潑大雨中将自己和秦遇拖上了岸,倏地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秦遇身上。

秦遇是被凍醒的。眼前是墨藍的天,背後是冷硬的石,雨點“啪嗒啪嗒”打在他臉上,水花濺進眼裏,秦遇不适地偏過頭眨了眨眼,在被水模糊的視野裏望見了重重疊疊的山影。他感覺自己可能正被壓在山下,不然為什麽連呼吸都這麽困難。

直到完全清醒,他才察覺到不對,擡起頭時恰好一道閃電劃過夜空,讓他看清了八爪魚一樣纏在自己身上的人形生物。

喬安?

秦遇有些發愣。他記得自己掉進霧江後,身上的綠藤就消失了。作為在江邊長大的本地人,他水性其實不錯,可惜運氣不太好,還沒緩過勁兒,就被激流帶着撞到了一塊暗礁,正中後腦勺。昏迷前他的最後一個想法是:哦豁,靜靜你這回把你爹坑慘了。

他暈過去時天還沒黑,現在卻夜深了。是喬安救了他?

一陣冷風拂過,秦遇打了個寒噤。不行,得趕緊找個能避雨的地方,在野外生病是很麻煩的事。

秦遇推了推喬安,想讓他先從自己身上下去,卻不想人睡着了,力氣卻不小。不僅沒推動,反而因為他的動作纏得更緊了些。

兩人都是一副落湯雞的狼狽模樣,濕漉漉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此時肢體交纏,彼此之間沒有一絲縫隙,是過分親密的姿勢。

喬安的臉埋在秦遇胸口,秦遇一垂眸就能瞥見一段在黑夜中白到發光的脖頸,莫名有些不自在,手下也失了分寸,邊拍喬安的背邊喊:“喂,快醒醒!喬安,再不跑獅子要咬屁股了!”

他用力過猛,喬安被拍得連連咳嗽,逐漸清醒過來。

“你終于醒了。”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喬安擡起頭看見了一張模糊不清的臉,意識到自己正趴在秦遇身上時,什麽都還來不及想,就感到胃部一陣痙攣,連忙翻身下去。

秦遇坐起來,不知道牽扯到了哪裏的傷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喂,你……”

“嘔——”一聲幹嘔止住了他的話頭。

秦遇不爽地“啧”了聲。

是誰死死抱着他,掰都掰不開?他還沒嫌棄呢,這小子居然看了他一眼就開始吐,誰給他的膽子?

“你什麽意思啊?”

這一天太驚險,喬安沒怎麽進食,吐不出來什麽,只是不斷地幹嘔。等應激反應過去了,他捧着水窪裏積攢的雨水漱了口,難得有點不好意思,解釋道:“不是因為你,是我自己的問題。”

喬安已經很久沒犯病了,但是這幾天因為各種原因,和人肢體接觸的次數比他一年加起來都多,累積到現在,突然爆發出來,他也控制不住。

秦遇哼了一聲,情敵突然變成了救命恩人,他心裏還有點別扭,背對着喬安道:“走吧,找個能遮雨的地兒過一夜。”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