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口是心非
屋子裏沸水的熱氣模糊了沈傾歌的面龐,她猶豫了片刻,小口嘬了一下茶水,其實屋子裏也不算很熱,通風也做的很好,但是此時此刻,她就是覺得有些突如其來的口幹舌燥。
一瞬間,她仿佛被蠱惑的有些失了智,開口道,“我……”
後面幾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然後是謝懷暮沖了進來。
他額頭上帶了一層薄薄的汗珠,可以看得出來是從外面趕過來的。由于汗水的原因,他的白襯衫緊緊貼在他的衣服上,露出了略帶蜜色的肌肉。
“媽……”謝懷暮愣了愣,“我是不是過來的不是時候?爺爺問我你去哪了?”
“沒什麽,忘記同你說,我帶傾歌來說說體己話這事了。”蘇容輕笑道。
謝懷暮呆了一下,“我沒反應過來。”
其實他是因為想知道母親有沒有為難沈傾歌,所以才火急火燎的趕過來。
做母親的自然能看得出來,只是蘇容并沒有拆穿他。他生來冷靜自持,對待大部分不熟悉的人也可以恰到好處的表達禮貌和距離,除了沈傾歌。
沒人能讓他這樣失控。
“你啊你……”蘇容嘆了嘆氣,“若是你父親知道了,你免不了要挨罵?”
謝懷暮的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冷,“母親,父親他的事情……”
他頓了頓,停在了這裏。
蘇容擺了擺手,“懷暮你先出去,等會兒我會把傾歌完好無損的歸還給你。”
“嗯。好。”謝懷暮把門關上,退了出去。
“傾歌,我想說。”蘇容頓了頓,“懷暮并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樣,我和他父親的事,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她走到窗邊,用雙手推開窗戶。
“懷暮他,不會表達自己的在意。盡管他表面上看起來幾乎完美無缺,可是我了解他。”
對于謝懷暮本人來說,他甚至從不相信愛情。蘇容和謝澄是商業聯姻的産物,在婚前彼此沒有經歷過足夠的了解。
“他父親……阿澄,對他的影響在某些方面而言根深蒂固。”
蘇容和謝澄表面上看起來相敬如賓,琴瑟和鳴,然而實際上,個中苦楚,只有蘇容自己清楚,由于早期公司壓力實在太大,互聯網作為新興的行業需要面對的挑戰是肉眼可見的,于是謝澄學會了出入各種酒局。
天長日久,工作上的壓力讓他形成了酒瘾,在酗酒之後,他開始頻繁的動手打人。謝懷暮在年幼的時候,曾目睹過謝澄無數次的酒後失手,蘇容被打的臉上腫的很高,他為了維護母親,自己和父親拼搏,奈何力量懸殊。
謝澄每一次的道歉态度都很好,可是家暴只有零次和無數次。他改不掉他的酗酒,蘇容也無法和他離婚。
清風吹拂,帶來窗外桂花樹的香氣,沈傾歌輕輕阖上雙眸。
在她記憶中的謝懷暮,他們剛結婚的時候,由于需要對媒體公開照片做戲的原因,要經常住在一起,那個時候的他絕大部分時候都是冷清而又疏離,從不與她有多近距離的接觸。
兩個人雖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仿佛是不相幹的房客,要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和他在節目上偶爾特意表現出的形象一點都不一樣。
但她還是喜歡他,小心翼翼的在早上做早餐給他,知道他胃不好,沖一杯熱牛奶給他。
謝懷暮卻只是。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請你,別這麽用心。”
她一直想不明白,但是喜歡一個人有的時候就是這麽固執而又不想講道理,她還是竭盡全力的想要做讨他歡心的事情。
彼時沈傾歌還在想,是不是她太貪心,一次又一次渴望太多,令他心生厭倦。
只有謝懷暮自己知道,他從不敢去嘗試喜歡一個人。
一個人在黑夜裏行走太久,習慣了暗夜,就會恐懼陽光,謝懷暮,亦複如是。
人人都只愛帶着面具,行走在鋼索上完美無缺的人,而不會去愛一個滿身傷痕,遍體鱗傷的他。
謝懷暮學不會愛自己,更沒嘗試過愛人,換句話說,他不信愛人,也害怕愛與被愛。
這個世界上從不存在真正的無條件的愛,十八歲時的謝懷暮這樣想道。
因此他在之後一次又一次的拒絕所有人的愛意表達,他之所以推開沈傾歌。
是不希望她和他一起,永堕深淵。
“阿姨。”沈傾歌仰起頭,“再喜歡一個人……也是會累的。”
——
夜色四合,微風裏夾雜了一絲青草的香氣,沈傾歌挽起頭發,在走出大門的時候腳步戛然而止。
“謝懷暮。”她鄭重其事,聲音在寂靜的黑夜裏擲地有聲,“不用送了,就到這裏吧。”
面前的男孩子明顯有些不知所措,他開口道,“為什麽?怎麽不一起回去了呢?”
她語氣淡然,“謝懷暮,我今天已經完成了我的任務,我該回去了,你回劇組,我回公司。”
謝懷暮突然有些錯愕,呆愣在原地,還帶着些茫然無措,“怎麽這樣了?之前不是。”
只是沈傾歌背過身不看他,“以前是我說要不要一起回去,現在我不想做被拒絕的那個了。所以,我先開口。”
以前每次有活動或者是什麽不得已的情況需要合體,沈傾歌都是眼巴巴的希望可以能和他一起走回去的路,但是每一次,都被謝懷暮無情的拒絕掉。
這次她想做先離開的那個人。
謝懷暮在空中伸出去想要拉住她的手忽然就停頓在那裏,而後他聽到她說。
“你是想留下我嗎?請問你……”沈傾歌語氣略帶了一絲涼意,“想要用什麽理由留下我?”
她和謝懷暮相識兩年,也曾執着而又迫切的期待過他對她的回應。
可是人不是石頭,也并非聖賢,不可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落後還能夠保持最初的熱烈與期盼,沈傾歌自認為只是個普通人,經受不起對方這樣反複無常的撩撥。
她突然想起,她和謝懷暮結婚的第一年,她進劇組拍了夜戲,但是由于甜心少女新EP發布會的時候要連夜回B市。
到達B市的時候正是深夜,她有些東西放在謝懷暮住的地方忘了拿,深更半夜,她戴着口罩蹑手蹑腳拿着鑰匙,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本想拿了東西就出去住酒店,但是她剛剛從櫃子裏翻出東西,就感覺到小腹有些疼,她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拍了夜戲浸了冷水,受了涼,就在她強忍着痛意,想要走出門的時候,突然看到一束手機手電筒的光亮從遠處打在她的臉上。
面前的男生穿着寬松的睡袍,由于身形太過瘦弱顯得衣服有些大,沈傾歌下意識雙手抱頭,然後由于疼痛而彎下身子,即便這樣,她還不忘了開口。
“抱歉,吵醒你了。”她記得謝懷暮不太喜歡別人打擾他,沈傾歌有些愧疚,把自己的鴨舌帽壓得更低了一些,她扶着茶幾,“抱歉,我……這就走。”
謝懷暮皺了皺眉頭,輕生開口道,“別走。”
她愣了愣,想了一下還是頓住了出門的腳步,因為她是真的很疼,等到謝懷暮再次回來的時候,她看到他手裏提着個藥盒,把她打橫抱起送入了她平時住着的房間。
沈傾歌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不知所措,面前的男孩子查找藥物的神情太過于認真美好,讓人有些沉迷其中,她接過玻璃杯,把藥吞了下去。
她聽到廚房裏好像有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小聲開口道,“那是什麽?”
謝懷暮不說話,只是等水聲停了後,他轉身出了門。
一瞬間,她腦子裏天人交戰,他不會是要把自己扔出去吧?亂七八糟的想法充斥了她的心房。
只是等到謝懷暮再回來的時候,這些假想全部被打亂,沈傾歌看着謝懷暮把電熱毯插上,暖手寶放在她的懷裏,桌子上的紅糖水。
眼睛睜得圓圓的對他說,“謝懷暮。”
面前的男生看着小巧玲珑窩成一團的女孩子有些心軟的問。
“怎麽了?”
“你可不可以……”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不要對我這麽好。
我怕我會喜歡上你。
——
晚風習習,沈傾歌把吹到眼睛上的一絲頭發撩起來,她受不了他的時而溫柔,時而冷若冰霜,她也再也不是他眼中以前那個溫順的,只要他給一點好,就高興的原地打滾,會在心裏興奮好幾天的沈傾歌。
其實她不想和他吵架,只是莫名其妙心煩意亂,不想再被人當做傻子,喜歡一個人也不能被對方随意踐踏自己的真心。
謝懷暮半晌沒開口,沈傾歌聽到他的聲音混合着風聲,從她耳邊呼嘯而過。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留下你而已。”
沈傾歌越發覺得好笑,她嘴角微扯,“謝懷暮,你這是給一個甜棗,打一個巴掌嗎?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男生如星子般璀璨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她,在夜色下,竟然比天空中的群星還要耀眼。
他說,“可不可以……請求你。”
謝懷暮的聲音帶了一絲從未有過的祈求和卑微。
“不要扔下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