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的內心依舊還在情緒翻騰之中,定妃與如妃福身便離去,偌大的殿中只留下皇後娘娘,寧玄朗,還有我三人。
“娘娘可還滿意玄朗今日的表現?”寧玄朗的帶笑的聲音将我從內心翻騰之中拉回來,讓我重回了那一絲不明與懷疑之中。
“做得不錯,只是這一切才剛剛開始,紫羅是一塊寒冰,你把它捂熱了,融化了,本宮的話才能算數。”皇後娘娘的深沉的聲音再度令我內心豁然。
原來這只是一場戲,一場做給宮中所有人看的戲,我內心自嘲一笑,戲演得真好,居然也将我帶入了角色。
衆人面前的寧玄朗自不量力,開罪倍受寵愛的紫羅公主,必當是死罪,只是無人知道,這場戲幕後操縱者卻是病态連連,怒急攻心,咳聲不止的皇後娘娘,而這戲中角色入戲最深的卻是那捂不熱的寒冰公主
。
只是這戲碼己入,角色也明了,這出戲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我卻還在思索之中。
“娘娘只要記住先前所說過的話便可,玄朗一定不會食言,也不會辜負娘娘重望。”他起身帶笑的看了我一眼,在皇後娘娘的揚手之下便離去了。
安靜的殿中,我想也該到我出場的時候了,還未待我出口相問,皇後娘娘又坐回了那個鳳椅之上,臉上顯出愠色看着我,“你今日就這麽沉得住氣,難道沒有想要問本宮的?”
“當然有,您與寧畫師之間…”話到一半又止,這幾日總是帶着安逸笑容的皇後娘娘此刻己經落入了面無表情之中,和我對視的剎那間,令我不由得挪開了視線,唇微啓又閉,欲言又止,到底什麽也無法再說出口。
殿中化作了無聲的靜,這無聲的窒悶比有聲更讓我慨然幾許,內心終是糾結不清。
見我遲遲未語,她也必定猜到了我內心的糾葛,
重又笑出了聲,“與其聽你叫他聲寧畫師,本宮倒喜歡聽你喚他一聲寧哥哥。”
我心上一緊,收緊手中的錦帕,看向那上坐之人,有些話終還是難以說全,“您都…”
她微微起身,嘆息聲伴着腳下的步子向我而來,“你在江南的那些年與他走得最近,你的身世他不是不清楚,但他似乎不會成為我們的威脅,反倒會成為我們的幫手,本宮欣賞他的才華,他如若能為我們所用,我們的勝算又會高一成,放心吧,本宮不會傷害你的寧哥哥,本宮只想要他替本宮做一件事,這件事如若成了,本宮便不會對他食言。”
聽着她吟然的笑意,我的腦中幕幕閃過,突然一人的影象停滞片刻,我不由得脫口問道:“您想讓寧哥哥接近紫羅公主?”
她欣慰的握住了我的手,“沒錯,紫羅是皇上最疼愛的女兒,現如今己雙十有三,她卻遲遲不肯談及婚嫁之事,只因她心裏忘不了一個男人,如若寧玄朗能代替那個男人走進紫羅的心裏,那紫羅的外祖父淮
南王便不會成為我們的阻礙。”
“紫羅公主的外祖父?”我再次凝眉問道,隐隐的感知到那些事情快要聚然明朗了。
她舒意笑答:“你可能不知,紫羅公主的生母冰妃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妃子,早在紫羅六歲之時就逝世了,當初冰妃因何逝世,誰都說不清楚,可嘆淮南王就這麽一個女兒,喪女之痛,讓淮南王悲痛欲絕,從那以後淮南王便請命終生鎮守淮南,如若沒有聖命,他将永不返京,事隔己十多年了,紫羅也長大成人,可這淮南王膝下無子女,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宮中的紫羅,皇上百般疼愛紫羅只是為了控制淮南王手上的兵權,如今淮南王年事己高,寧玄朗如若能攏絡紫羅的芳心,他就有可能繼承淮南王的王位,到時只要玄朗為我們所用,推翻一個小小的太子及朝中黨羽,坐擁整個天下就輕而易舉。”
解開心中的迷團,事實卻依舊離不開奪位,權勢,我心中暗自一笑,轉眸直直的看向她那勝卷在握的雙眸,“這就是小姨與父親下的第二步棋,寧哥哥是
灑脫之人,他又豈會眷戀名利地位甚至王位?”
她也看向我的眸中,眸光越來越沉,越來越犀利,到最後,她終是一嘆,“你啊,雖然有一顆玲珑心,卻從來不會利用這顆玲珑心去觀察身邊的每一個人,本宮不知你是害怕知道真相後接受不了,還是從一開始你就封閉了自己的心,一味的以為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就是真的,有些事情并不是眼見為實,說不定你眼睛所看到的只是事情的一個假象,就像方才寧玄朗口中所說的僞裝,你就是一個懂得僞裝自己的人,卻看不到身邊之人的僞裝,這是你的缺陷,也是本宮所替你擔憂之處。”
從她的嘆息敘述之中,我隐約能看到她口中的我,也隐約看到了某些事情的起承轉折,卻仍是下意識的抗拒,不願意去相信。
她冷漠的看了我一眼,又繼續說道:“這世間能有幾個男人不愛江山只愛美人,試問這天下美人不計其數,可以天天有,天天換,可這天下江山唯有一個,不是能說有就能有,能換就能換的,寧玄朗也是個
男人,男人的胸懷又豈是一個女人家家能夠捉摸透的,在這亂世之中,只要紫羅一句話,他所向往的伸手便可拿到,這比在刀光劍影,血流成河之中爬起來成王要容易百倍,千倍,萬萬倍。”
我心內酸楚難言,緊緊的閉上了眼睛,試着去相信,去接受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重睜開眼時,眼前己經一片明了,“您一早就知道我與寧哥哥之間的關系,寧哥哥來宮中成為畫師,而又與我相見,最後在賞花宴上攏獲紫羅公主的芳心,這一切皆由您一手所安排?”
她笑着點頭,“是,寧玄朗是個可造之才,做個小小畫師豈不是太委屈了他,至于引他與你相見,只是他的一個請求而己,他想在成為紫羅公主心裏人之前,再為你畫一副最美的畫像,他說他想記住最美的你,也想讓你記住最真實的他。”
我一定會記住最真實的他,畢竟那九年的時光不是說忘就能忘,說變就能變的。
一路恍然回府,殿中燭影跳動,我坐落在窗邊,
我的側影映在床頭羅帷,忽明忽暗。
月色之中遙看那株白玉蘭花随着微風片片飄落,心裏沉得像塊石頭,順個氣都覺得有些困難。
而小姨的話久久在耳邊不能散去,寧玄朗,真的在意地位勢力王位麽?
我為何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多麽灑脫的一個人突然之間在我心目中發生了變化,這讓我覺得是我太過于執着單純,還是從一開始我就錯看了他。
畫下最美的我,記住最真實的他,我想這是他與我之間的感情最好的告別。
人生在世,別無選擇的太多了,他是那麽聰明厲害的一個人,又豈會只願山水,星辰為伴,他的追求明明就透在他的骨子裏,只是我一直沒有發現,又或者說,我一直都不了解他。
我突然覺得好想大笑,戰天麟如此,戰天齊也如此,現在連寧玄朗也如此,看來這世間的男人正如小姨口中所說,天下江山唯有一個,而女人不計其數,得不到的永遠都是搶手的,而輕易能得到的反而就不
值得珍惜了。
想笑過後,心口微微痛灼了起來,我半躺下身,順姿将一切愁哀埋進錦綢中,他們這些人的所作所為難道真能用身上的這床錦綢掩過去麽?
答案是當然不能,我縱然雲淡風輕灑脫淡漠,但卻依舊心中有情,為情所傷,不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那都會成痛。
這一夜,我不知自己是何時閉上的雙眸,只覺得天色微微見亮了,眼皮漸重,便合上眼陷入了黑暗之中。
迷迷糊糊間似乎聽到一聲聲的輕喚,撐起眼簾,眼前明亮起來,雲雀立于床前,漂亮的雙眸一瞬一瞬的瞅着我,仿佛站了許久,卻半點沒有不耐之色。
我微微支起身,一顧殿內除了雲雀竟沒有其他人,遙望窗外,天己大亮,似乎旭日也高挂在空中了,看着旭日懸挂的位置,只怕己到了響午時辰了。
“小姐,你可醒了?”
我含糊地呢聲應答,看向她,“都幾時了?”
“都己經響午了,納蘭大人可在殿外恭候多時了。”她沖我一笑,準備好一切,只待我梳洗。
我坐正身,理了理發絲,突然想到雲雀這無意間的一語,皺了眉揚聲問道:“納蘭大人?”
她依舊笑着點頭,“正是,說是那李太醫有事纏身,所以今兒個由納蘭大人他親自來為小姐請平安脈,小姐今兒個睡得沉,我前面己經喚了幾聲,小姐依舊未醒,我便不忍打擾小姐,想讓小姐今兒個好好睡個覺,來補補早些日子的夜夜不眠,便讓那納蘭大人在殿外候着,這一候卻候到了響午,我想小姐也睡得差不多了,便入殿來喚你。”
“胡塗,你怎能如此不識大體,怎能讓納蘭大人在外候着呢?納蘭大人候了幾個時辰了?”我揚聲低斥問道,便忙着梳妝,細想着昨日禦花園納蘭珞賜婚一事,我倒是因為寧玄朗之事忘了個幹脆。
雲雀癟了癟嘴答道:“應當有三個時辰了。”
我看着她,不忍對她動怒,只好哀哀一嘆,“雲雀我明白你心裏的意思,只不過往後記住了,可不能
因為某些原因,将氣撒在納蘭大人身上,讓納蘭大人候了整整三個時辰,倒是顯得我們有意刁難人家,讓人落了口舌。”
雲雀無奈的點了點頭,便伸手為我梳妝,我知道她的心思,她不過只是想替我平日裏所受的委屈出口氣罷了。
納蘭珞賜婚之事她也是清楚的,還樂了好半天,最後溢出一句話,意出心疼九爺戰天睿,可我卻覺得她在心疼戰天睿之時,好似在心疼我。
花香窗中細漏入室,讓人适覺一絲清爽,可這殿中卻因為納蘭太醫的到來萦繞的似乎是憂,是愁。
我靜靜的坐着,看着納蘭太醫安靜且又聒噪的為我把脈,我自知他意不在為我請脈,而是其他。
他從我的手上收回了兩指,微微捋了捋早己發白的胡須,“春雨時節易傷身,王妃平日裏應多注意飲食保暖。”
我微微勾唇一笑,“謝納蘭大人提醒。”
他起了身至書案前,持筆似在寫着什麽?我透簾
子望去,他手中的筆頭忽而止,忽而動。
待到我起身喚雲雀備好禮品之時,他拿着手中的藥方己走到我的面前,“這是幾副藥膳單子,按照單子所寫,配制藥膳可清除王妃體內的寒氣與濕氣,預防病毒感染。”
我點頭微笑接過他手中的藥方,持在手中微微只看了一眼,便交給了身邊的柳兒,讓她去抓藥,也是刻意支開那些多嘴的奴才。
待到殿中只剩下我,雲雀,還有納蘭太醫三人之時,我出聲喚了一聲雲雀,她将己準備好的禮品呈現桌面上,我伸手微微推了推那些禮品,笑着道:“今日實屬本宮的不是,讓大人在此等候了多時,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還望大人收下。”
他到是恭謙懂理,順手将我推向他的禮品再次推向了我,壓低了聲音,“等候齊王妃是臣自願的,也是臣的職責所在,若是再收下王妃的禮,臣這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實不相瞞,臣今日前來還有一事相求于王妃,還望王妃無論如何都要幫這個忙。”
聽他這一言,我看向他,他布滿血絲的眸中透着隐晦與深深的哀愁,我微微蹙眉,嘆息問道:“何事竟讓納蘭大人如此焦心?莫非是珞兒姑娘賜婚一事?”
我猜應當是此事,昨日因為紫羅公主與寧玄朗之事攪得我心緒大亂,便匆匆忘了納蘭珞被賜婚戰天睿一事,今日竟由他來登門請脈,想必也是為此事而來。
他突然起了身,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聲音帶着蒼老的哽咽,“臣厚着臉皮來此,正是為了此事,早就素聞王妃寬宏大度,還請王妃看在臣老來得女,就這麽一個女兒的份上,幫幫小女,懇求皇後娘娘收回承命,臣自知相求于王妃是為難委屈了王妃,可臣擔憂小女,不得不走這一趟,想必王妃也知小女對八爺的心意,這麽些年來,小女一直守候在八爺的身邊不離不棄,對八爺哪怕是要她付出性命,她也在所不惜,可如今皇後娘娘将小女賜婚于九爺,小女性情剛烈,早就立誓這一生非八爺不嫁,這幾日小女将自己關
在屋內,不吃不喝,任誰都無法相勸,臣擔心小女會有性命之憂。”
我随即起身揚袖,眼光将這年邁的父親從頭移到腳,似頭一次看見他一般,我還記得初見他時,是在六嫂的辰兒病危之時,他只是深看了我一眼,便行禮離去,并沒有過多的交際,而今日我再這般看他,他只是哀愁為女擔憂之中的父親,總覺得那一刻,我內心酸楚不止。
“大人先起來說話,珞兒姑娘對爺的心意,本宮心裏清楚,當日本宮也有意成全珞兒姑娘與爺,只是有心而力不足,而如今宮中的母後己做主将珞兒姑娘許配給九爺,只怕本宮再去相求那也是多說無益。”
他在我的揚袖之下起了身,腳下有些不穩的重坐回了位子之上,似乎又多了一分沉痛的長嘆道:“王妃此言有理,小女命中如此,此事就當臣從未提起過,只是苦了八爺與小女這對怨偶,活生生的讓人改寫了他們的幸福,此事只怕也只能等八爺得勝歸來後,看是否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并沒有多說,也并沒有勉強于我,只是喝了手邊的一杯早己涼了的清茶起身離去,刺眼的陽光下,影子一晃一晃,他走得蹒跚,走得沉重。
亂,胸口似乎有一小團火在燒,攪亂了我內心所有的思緒,腦中一時是空白,一時是雜亂,我幾乎不清楚自己在思考什麽?可是眼前一幕幕又飛轉着,這半年時間幾乎讓我嘗試了不少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