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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夕陽西下,柔和的陽光微微散去,一絲餘輝輕輕的躲在一片雲層之中,誘人而羞澀。

風悠悠,雲悠悠,人也悠悠,纏綿動人。

一道夕陽微微拉長了我與二娘的身影,長長的庭院,我與二娘一步步走過,竟似走之時我的手微微觸到她的衣擺,她衣擺飄逸之間飄來淡淡的蘭杜香氣,似乎己經許久沒有聞到這種香氣了,有那麽一刻,我極其享受這絲屬于娘親的淡香與溫暖。

她送我至府門口,看着早己停在門口的馬車,我們紛紛停下了腳步。

她望了望我,又望了望那夕陽西下餘留的一片紅,最後她環顧四周,見四下無雜人,嘴角的笑微微揚起,聲音放至最低的說道:“去看過夫人了?”

我輕笑搖頭,“沒有,父親不讓進。”

她伸手柔軟的握住了我的手,放在溫暖的手心緊了緊,語聲輕柔,“雲先生去看過夫人了,夫人一切

都好。”

我微微垂眸點了點頭,“我知道,您呢?最近身子可好?”

“我挺好的,就是有些挂念你們姐妹。”她朝我柔柔地笑着說道,神色寧和淡定,目中卻瑩然有淚光。

我勉強淺笑着,右手附上她緊握着我的手,加大了一絲力度,“您無須太挂念,蝶衣有空便會常往家中走動,你定要多保重身子。”

她眼裏己現淚光瑩然,借着夕陽淺淺的亮光,細細看去,她鬓發微霜,才多久的時間,她竟也老了許多。

見我眸光不離她,她微微閃了閃眸光,抿唇之跡,聲音略帶着絲哽咽,“你也要多注意身子,春時多雨,易染病,八爺出征在外,府裏上下就靠你一人操持,你也定要保重身子,有事沒事都往家中來封信,讓我們知你一切都安好。”

我除了點頭,己不知再能說什麽?只覺得我欠她

的太多,可嘗還給她的除了問候,我似乎什麽都無法給她,也許她恨我,怨我,怪我,我面對她之時,我還能舒适些,可她如今卻待我如親生女兒一般的疼愛,我對她的愧疚己無法讓我再向她說什麽?

其實想想,她的這一生又何常不是悲催的,雖然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但她得到的又有多少,父親不愛,背負着華夫人的頭銜,卻只能終身為妾,就連自己的女兒…

想到這些,我沒法再想下去,直到她伸手将身後奴婢傳上來的一個食盒遞至我的手中之時,我的心痛到了極致。

我緊緊的端着手裏的食盒,看着她溫柔的對着我笑着,“這是你喜歡吃的煎餅,雖然做不出你想要的那種味道,可娘真的是盡力了。”

我心狠狠的一怔,手裏的食盒己千斤重,沉默半響,直到雲雀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強忍着心裏的痛,讓淺笑泛在唇角,“蝶衣知道,謝謝娘,外面風大,就不要送了,快進去吧。”

就這樣,我捧着手裏如千斤重的食盒,三步一回頭,最後踏上馬車,掀起簾子,看着門口她纖瘦如削的身段,還有那眸中心酸不舍的淚光。

直到馬車緩緩前進,風從耳邊吹過,只聽着風吹過兩旁樹梢的聲音,蕭蕭飒飒,細耳聆聽,刮過耳邊的風也像是幽怨的嘆息和悲涼的傷痛。

一路上,我與雲雀坐在馬車上,馬車在急馳之中,我與雲雀沉默不語,她不問也不說,自知我現在的心緒不想開口說話。

總覺得內心沉悶難以順氣,也不知是馬車行駛的太快,有些不适應,還是手裏的煎餅太過沉重。

我微微放下手中的煎餅,撩起車簾,一陣風吹進車廂,頓時車內寒意蕭蕭,冷風撲面,深吸了口氣,從上到下微微感到一種灑脫的快感。

我看着外面的情形,普通的百姓,平凡的臉,樸實無華的笑容,他們平淡一生,卻能幸福相守到老,而我,娘親,二娘,小姨,還有那些深宮紅牆之內怨魂,榮華富貴帶來的卻是悲涼一生。

面對窗外的美好才略一沉吟,只聞馬鳴一聲,馬車驟然停下,車廂內猛的震蕩了幾下,一個不備,我身子往前一晃,又倒退至車後,好再雲雀手扶住車廂壁接住了我,“小姐…”

我心上一怔,待身子穩住後,連忙起身去拾起那掉在腳邊的食盒,耳邊便傳來雲雀急切的聲音,“這是怎麽了?發生了何事?”

小四的聲音隔着簾子傳來:“姑娘恕罪,前方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将道也給攔了。”

小四聲音略帶誠惶誠恐,話音裏飽含無奈。

我聞聲,拾起腳邊的食盒放好,連忙伸手掬起簾子往外望去。

可路上行人都在駐足觀看,圍成了一個圈,正好處在路中央,以我現在角度根本就無法探入那些人群當中,只是模模糊糊的看到有些白綢在迎風而飄逸,還有嘈雜的争執聲。

“雲雀,你速去看看。”我稍稍揚了聲音對她說道。

“是。”雲雀跳下了馬車,我目送着她的身影看她一步一步的探入那些圍觀的人群當中。

稍稍過了一會兒,我終是從人群當中發現了雲雀向我這邊走來的身影,我稍稍将簾子掀開一些。

她滿頭大汗的踏上馬車,還未待我問話,她便揚着聲音道:“小姐,現在只怕是過不去了,是城裏的兩家商家,一家喪事入葬,還有一家卻是喜事娶妻,誰都不肯讓道,看熱鬧的人又多,圍得水洩不通,攔了我們回府的去路。”

如今遇到這樣的情形,我也是無計可施,斷然不能因為是齊王妃的身份,就迫使兩家為我讓道,與其在他們争執之中再橫插一腳,我還不如繞道而行。

我收回了手,車簾微微垂下,嘆息道:“即是這樣,我們就繞道而行吧,小四你可知除了這條道能回王府,是否還有其他道可走?”

小四微微皺了眉,似覺有一絲為難,“有是有,不過那條道有些颠簸,很少有人從那條道過,王妃身子金貴,只怕受不了那番折騰。”

我稍稍在臉上泛起一絲的笑容道:“既然有道回府,我們便不要與他們争道了,只是颠簸些而己,本宮還沒有那般嬌弱,你就小心駕着車,且要稍稍慢些,我們就從那條道回府便是。”

“是。”

馬車微微轉了圈,我與雲雀相視一眼後,我便安然的閉上了雙目,車外吵鬧之聲越來越小,足以判斷,馬車己離那團聒噪己有些距離了。

一時之間,內心有些絮亂,不想再去想太多,便迷迷糊糊淺眠起來,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小睡了一會兒,還是根本就沒睡着。

正在朦胧中,車廂一陣陣而來的颠簸,微微将我從淺睡之中拉回,我眉頭輕皺,徐徐睜開眼,想起小四在調頭之時那番擔憂的話,此路确實颠簸,身子己感到了不适。

我微微坐起了身子,雲雀連忙上前扶了我一把,“小姐,你可還好?”

“我沒事,這路還真颠簸,我方才小睡了一會兒

,也不知走了多遠了,你且去問問小四,還要多久到府。”

雲雀點了點頭,欲要伸手掀開車簾之時,馬車又猛的一晃,雲雀剛站起身,一個不穩,撞在了車欄之上。

“雲雀…”我着急一喚。

她向我搖了搖手,“小姐,我沒事。”

看她一臉怒色的掀開車簾,沖着小四揚起了聲音,“小四,這又是怎麽了?怎麽又停了下來。”

我從車簾縫隙中可看到小四蒼白了一張臉答道:“姑娘,前面停着輛花卉馬車,攔了去路。”

花卉馬車,一聽這字眼,我心上一緊,再次掀開手邊的簾子向前望去,一輛再熟悉不過的花卉馬車停在前方,是戰天麟,一個念頭自心底一閃而過。

“小姐,這可如何是好?”雲雀回頭看我,一臉的擔憂。

我揚了揚手,雖然不知是否是戰天麟,但我己經大概猜出了集市兩家商家,一紅一白相争之事的原由

了。

只是沒有讓我想到的是,那馬車裏坐的并不是戰天麟,而是如花似玉,風韻華麗的太子妃,我的長姐,華蝶心。

她柔柔的向我笑着,神色寧和淡定,只怕早己在此地恭候我多時了。

她引我下車,還帶着我一步步踏上不遠處的石階,石階過後便是一道門,幽徑一路曲折,掩映在栀子花叢後的一座亭子悄然映入眼簾。

這亭子極其隐密,但也是一個令人心寧氣順的地方,若不是她精心設計這一出一紅一白争執戲碼,只怕我要錯過這一片栀子花香。

我跟在她的身後,前方便是她的背影,華貴美麗,卻不知道為什麽,竟讓我感到微微的冷。

“妹妹是不是覺得姐姐這馬車裏坐的是太子殿下,就像上次一樣。”小小的亭間,空空蕩蕩,她的聲音,淡淡中帶着淺淺的笑。

她突然伸手摘了一朵栀子花在手中,潔白如雪的

花兒戲在她的手中,如她那稍施薄粉的玉臉倒有些般配。

就像上次一樣?我內心方覺得好笑,利用烏梅與我相見的是戰天麟,可那獻計之人只怕就是眼前之人。

而我早己對眼前之人陷入陌生之中,她也己經在那日閣樓之中,話語冷絕之時,心裏早就沒了我這個妹妹,今日竟這般和親的出現在我的面前,對于她心中的那些心思,我己猜出了一二。

我深深的記得,經上次一事之後,我對她與戰天齊的相邀一直是避而不見,今日她又花盡心思只是為了見我一面,我也猜想到她定是滿腔話欲對我說,不知為何,在這一刻,我竟非常好奇從她的口中,她又能說出些什麽?

“是或不是,在姐姐的心裏會在乎妹妹內心所想麽?”我語出輕松,卻意味深長。

她突然轉身來看我,唇邊露出一絲笑意,“要說不在意,妹妹定會覺得姐姐矯情,上次之事,是姐姐

傷了妹妹的心,姐姐也一直不敢再來見妹妹,今日特借此機會,在此地等候妹妹!”

我轉了眸,避開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姐姐整出兩家争事攔道,這般大張旗鼓,只是為了見妹妹一面?”

她坦然笑着回應我的話,“你我局勢,妹妹又不是不知,如若我就這般來見妹妹定會引起懷疑,那麽八爺就會更危險。”

我心裏一凜,怔怔迎上她目光,“八爺?姐姐這是何意?”

她擡眸看我,見我變了臉色,她那黯淡眸子裏微微閃過一道銳光,“妹妹且聽我道來,我能嫁給太子并不是因為我這麽多年陪在太子的身邊,太子倍受感動要娶我,而是父親一手安排的,父親将我做為眼線安插在太子的身邊,德妃娘娘窺探父親手中的兵權,她當然贊同我嫁給太子,只是她不知道,父親從一開始就在預謀這一切,父親表面上最疼我這個女兒,也是因為想讓德妃接受我,讓我成功的進入西宮,從而

監視太子。”

我斂去面上所有的情緒,定定看她,心知她所言全是實情,卻依然令我覺得生疑,“姐姐為何要告知我這些?”

因為我從來都沒法看透她幽深的眼睛裏,藏着怎樣的心思,從第一次她引我與戰天麟相見,泣聲連連的告訴我,她兒時所受過的委屈與心酸,我就仿佛與她疏離了。

再到密林,她與戰天麟一同利用我對付戰天齊,結果未成功,她便苦苦相求,最後以威脅我,讓我挽救戰天麟的太子之位,在那一刻,我己經徹底的告訴自己,我與她早己不是兒時的那對相親相愛的姐妹了。

如今,她費盡心思的告訴我這些,究竟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幾分是戒備,又是否還有幾分是利用,我不敢去深想。

有時我亦問自己,我待她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幾分是防範。

她垂眸怔忪片刻,目光深湛,再一次直視了我,柔聲道:“妹妹是聰明人,就算姐姐不說,想必妹妹也猜到了,我是父親的一顆棋子,此次北漠平亂,妹妹可知八爺若是能一舉拿下北漠,便可擁有虎符,擁有了虎符就意味着推翻太子指日可待,所以這次德妃娘娘與太子是絕對會阻止八爺擁有虎符,甚至還要讓八爺永遠困在北漠。”

我心內震動,面上卻是極為平靜,深深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道:“太子要借此北漠平亂從而除去八爺?”

她微微轉了眸,并沒有直接回答我的話,而是緩緩的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涵,遞向我,“我雖不是很清楚他們的計劃,但那一日我趁太子離府,深入他的密室,發現了這個,這雖不是原件,但也是我一個字一個字臨摹出來,與原件半字不假。”

我找開她遞過來的信涵,一個字一個字的審核信中的內容,難以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甚至害怕自己所看到的每一個字。

可我不得不面對這一切,我将信涵緊緊的捏在手中,聲音連我自己聽起來都有些顫抖,“這是邊疆太守的密函,難不成他們想聯合邊疆太守将八爺的大軍困在北漠。”

她點了點頭,唇邊若有若無的笑意泛起,“只要邊疆城門不再打開,那麽八爺的大軍必會困在北漠,妹妹也知道從北漠回到邊疆,有一帶全是黃沙,地形險惡,如若沒有糧草接濟,八爺縱然有三十萬大軍,那也走不出那片黃沙,只能活活餓死,全軍覆沒。”

“八爺睿智,我相信他奪回邊疆一帶失去的領地,擊退北漠大軍便會率軍而歸。”我的聲音自唇邊溢出,飄逸在這栀子花香中淡而輕。

因為我仍舊不敢用心去想,也不敢去相信她的話,可明明心裏清楚戰天齊的心有多大,此次征戰對于戰天齊又有多重要,我心裏是知根知底的,可我依舊心神恍惚,一時之間連自己說了什麽,我竟半個字都聽不清楚。

“八爺若想得到虎符,那麽他一定會乘勝追擊,

一舉拿下北漠,如若八爺真下了此等決心,那便會中了太子的計劃,一去不複返。”她的聲音強烈如猛風般的灌入我的耳中。

我的心徹底跌入了底谷,縱然戰天齊傷我無數,可他也救了我不少回,我的身上有欠他的情,聽到他瀕臨危險,我己不能再平靜的面對眼前人。

我擡眸怔怔的看着她,揚起聲音一字一句問道:“姐姐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你這麽愛太子,就忍心毀了他奪得這天下的計劃。”

她垂了眸,似乎在我的話中痛苦的掙紮,半響後,她唇角帶着微微顫抖,眼底帶着淡淡的哀傷,“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毀了太子,而是在幫太子,我本就是父親的棋子,我娘親的性命捏在父親的手裏,這一次我如若對父親有所隐瞞,我娘親就會離我而去,如若我将此事告訴父親,父親定會想方設法狠狠的咬太子一口,太子難逃一死,我現在将這些告訴你,是想讓你無論如何都要趕在八爺拿下北漠之前,想辦法阻止八爺攻打北漠,這樣既能阻止太子計劃,也能讓八

爺平安而歸,縱然八爺得不到虎符,至少兩方都不會有損,這一切是否能圓滿,就全看妹妹了。”

這一刻,我不知我還能不能相信她,可我不敢再賭,也不敢再去想,我怕我多下賭注,到最後仍是輸得慘不忍睹,我也怕我多想一分,将來便會多後悔一分。

我與她都一樣,出身名門,金枝玉葉,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太子妃,一個是高高在上的齊王妃,但都是逃不過成為棋子的命運,也都雙雙被推入宿命的姻緣。

我的夫君早己心有所屬,而她的夫君也不愛她,唯一不同的就是,她在家族與夫君之間,兩者不能選擇,而我卻在兒時執戀與家族使命之中無法做出選擇。

可嘆我那二娘,這一路走來,為他人生女,為他人舍女,又為他人助女,可嘆她到最後還要用自己的性命來牽制另外一個女兒的幸福。

這次我不為任何人,不為小姨父親,不為長姐,

不為戰天麟,也不為戰天齊,更不為自己,只為那令我愧疚一生的二娘,我願意賭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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