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北漠的天氣還真是變幻莫測,夜深之跡,薄霧彌漫。
推開窗戶眼前是一片淡白,朦朦胧胧,全身涼意襲上,感覺特別的清冷,本來就是偏僻的農莊,這樣看來顯得越發的蕭條,不過撲入鼻間的山間清淅倒令人心情舒暢。
也不知自己獨自一人到底在窗口沉思了多久,只覺夜幕低垂,微暗的亮光填滿了整間屋子。
我回首望着這個年邁的身影在屋裏來來回回地忙着,細觀之下,這個削肩瘦弱的身影之中好似藏着沉沉的憂傷。
正在我為這道身影而感嘆之時,楊嬸恭敬謙卑的嗓音響起,“真是愧對八爺王妃,房子簡陋,只能委屈兩位一晚了。”
聽她這麽一說,我稍稍斂回思緒,順手拉上了窗戶,轉了身向她走來,“楊嬸哪裏的話,若
不是得你收留,我與爺只怕今晚得露宿街頭了。”
楊嬸欠着身子朝我含蓄的笑了笑,而後又轉眸輕輕的理順着手下的被褥,“這被褥都是幹淨的,北漠夜間寒涼如冬,別看現在是五月天裏,可早晚溫差較大,晚上王妃與爺若是共蓋一床被褥覺着冷,那櫃子裏還有一床,可将就一晚。”
“多謝楊嬸。”我微微颔首,順着她提示的眸光望去,左側确實有一個木制的櫃子。
我便自心底自嘲地一笑,心下想着,今晚我還真得用那床被褥将就一晚了。
“王妃不必客氣,這些都是老身該做的,八爺與王妃成親多久了?”楊嬸走向前來為我倒了一杯清水。
“八個月了。”我輕輕的接過她手中的清水答道。
在我小抿唇邊清水之時,她那雙眸子一絲疑慮一閃而過,眸光直直的落在的小腹之上,我手
上一僵,清水停在唇邊,卻不明她的眸光是何意?
最後她終是蹙着眉,指着我的小腹問出了口,“八個月了,王妃這肚子…”
我心上一怔,原來她的眸光是想說這件事,我微微放下手中的清水,心下有些不安,不知如何回答她的這絲疑慮。
“她自小身子不好,太醫交代先養好身子,子嗣之事來日方長。”身後傳來一絲熟悉的聲音。
我猛然回頭,戰天齊唇邊帶笑的面容在漸漸向我逼近。
我還未從他突然出現,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中反應過來,身邊的楊嬸出聲一笑,“爺說得是,你們還年輕,這事啊,不急,時辰也不早了,老身就不打擾二位安置了,告退。”
待到楊嬸離去,屋內餘我與他的呼吸聲,我也起了身,他拖着疲憊的身子臨桌坐下,我伸手
為他倒了杯清水,他接過小抿了一口,一句話也不說。
我擡眸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己料時辰不早了,有些不自然的開了口,“爺趕了一天一夜的路,想必也累了,我伺候爺早些安置吧。”
說罷,我便伸手欲要替他解開外袍,這原本一直都是府中雪兒做的事情,我第一次做,雖是未擡頭,卻也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我,難免有些不自然,雙頰也微微的發熱。
突然手上一緊,他握住了我的手,擡眼,正撞上他的視線,我的心沒來由的一顫。
“這不是在府中,你不需要伺候我,我自己來。”他慢慢松開了我的手。
我的心也跟着一松,微微收起指尖,看着他自己一點一點的解開外袍,我便轉了身。
床榻之上己讓楊嬸鋪好了床,可床有些窄小,躺下一個人還算舒适,若是躺下兩個,只怕有些擁擠,況且我也不适應與他同床共枕。
不知為何,瞬間心裏又想起了那日醉酒之後,他所對我做的一切只是玩笑與羞辱,今日我又何必再自取其辱。
楊嬸有交代,櫃子裏還有一床被褥,将被褥鋪在地上,剛好能将就這一晚。
“你在做什麽?”他質疑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
我手上一緊,回頭看他,他劍眉微微蹙起,眸光帶着不明的落在我正鋪在地上的被褥之上。
我微微停下手中的動作,揚唇淺淺一笑,“床榻有些窄小,明日還得上路,我怕爺睡着不舒适,剛好這裏還多有一床被子,打個地鋪便可以将就一晚。”
他的目光沉沉,眼中隐隐閃動着晦暗光影,轉身之時,聲音淡淡而來,“多的這床被子是楊嬸怕你我夜間睡着冷才添入房中的,不是讓你來打地鋪的,再說了,就憑你那嬌弱的身子,明日能否上得了路才是關鍵,現在後又有追敵,你可
不要因此而耽誤。”
他這麽一說,我的心又重新高高提了起來,被褥雖有,可只有一床,若是打地鋪将就,以我現在身子的狀況只怕真會如他所說,牽累于他。
“還愣着做什麽?夜己深了,熄燈安置。”他坐在床頭擡眼直直的看着我,聲音帶着些命令,讓我無從抗拒。
我也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拿起地上的被褥放至床榻之上,感覺到他的眸光正盯着我看,我不敢擡頭,也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匆匆放好被褥便轉身去滅燭火。
燭火一滅,沒入黑暗之中,整顆心也開始慢慢放松起來,畢竟可以借着這絲黑暗來躲過他的雙眼,也可掩飾我那因羞澀早己發燙的面頰。
借着淺淺的月光走向床榻之時,他突然起了身,讓了讓我,我連衣服也未脫,便低頭鑽入了被褥之中,挨着裏邊,小心翼翼的給他讓出一片空位置。
待床榻之上一絲重量而來,身邊一陣涼意,黑暗中,我感覺到他的氣息就響在了我身側。
我緊緊的拉過被褥蓋住自己的身子,一動也不敢動彈,心內不斷的告訴自己,他是我的夫君,沒什麽可害羞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總而言之,本該倒頭便能入夢香的我,卻此時依舊困意全無。
不知是不習慣,還是不适應同床共枕的原因,總覺得自己的內心慌亂無章,連動都不敢動。
突然脖頸間一絲淡淡的氣息拂過,我感覺到他正向我翻了身,心上稍稍一緊,我也随着翻了身,背對于他。
“睡不着麽?”他淡淡的聲音打破了這絲靜谧,我只是嗯了一聲,什麽也沒說,繼續小心翼翼的蜷縮在裏邊。
“是不習慣吧?”他帶着嘆息之意的說道。
接着一個翻身平躺在床榻之上,衣服之間的摩擦,我感覺到他身體上傳來的溫度,暖暖的,
在這夜如寒冬之中,不由得想讓人向這絲溫暖靠近。
然而內心的羞窘也随之而來,雙頰火熱的感讓我不由得慶幸此刻房內并沒有點燈燭,我的羞窘得以藏在這一片黑暗之中。
不想讓他察覺到,亦不想做得太刻意和矯情,我不動聲色的輕輕的再往裏邊挪了挪,順口也應了一聲嗯,其他的并沒有多說。
他亦是不動,低沉的聲音又淡淡的響起,“這些你總是要習慣,往後日子還長着呢!”
我沒有說話,這回連嗯也沒有,耳邊靜靜的回響着他最後幾個字,日子還長着呢!是啊,往後日子該如何面對,該如何持續?我的心裏一直都是茫然的。
滿屋靜默中,有月光微微的灑進來,竟然有了些寧和安詳的意味。
也許正是這絲寧和安詳令我心底一直緊繃的弦,開始在慢慢的放松。
我察覺到他氣息低沉,吐露之中似乎并沒有睡意,同在一張床榻之上,而此時我們卻各有所思,雖不明他在想什麽?可我亦能從他低沉的氣息中感覺到某些事情的發生。
我微微翻了個身,緊了緊胸前的被子問道:“楊嬸母女是楊浦将軍的遺孤。”
“這些是晴兒與你說的?”他微微側眸,我能感覺到黑暗之中他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臉上。
我沒有擡眼撞上他那黑暗中的眸子,只是輕輕說出自己想要問的話,“楊将軍一生忠烈為國,卻慘遭人陷害,這麽多年來,爺就一直未能找到陷害楊将軍的證據,為他沉冤得雪麽?”
自晴兒從我屋中離開後,她的話就一直圍繞在我的心頭,也許是因為她與我兒時有過同樣的經歷,遭受過家族敗落的原因,所以我才這般急切的想要知道所有關于楊浦将軍被陷害的事情。
我知道戰天齊的為人,也清楚他骨子裏的重情重義,甚至從他對楊嬸的尊重之中亦看得出他
對那逝世的楊浦将軍的欽佩之情,他是絕對不會放任楊浦将軍冤死的,所以我料定在他的手中定己查出了當年之事的幕後之人。
他微微動彈了一下身子,似乎離得我更近了些,接着便聽到他嘆息了一聲,“楊将軍之事己過了十幾年,現在要重新翻出來調查需要些時間,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調查此事,雖是有了一些眉目卻還是無從下手。”
“這是何意?”我心頭一絲不明閃過,卻總能從他的話中察覺到他似乎在避諱着什麽?又似乎在刻意隐瞞着什麽?
我在黑暗之中靜靜的等着他的回答,可隔了半晌,卻仍沒有得到他的回應,疑惑更甚。
他的遲遲不語令我擡眼看去,黑暗之中那雙幽深的眸子沉沉,晦暗如夜,我看不懂,亦辨不出,但心卻是無端的顫抖着。
“冷麽?”簡單而溫和的二個字,這就是我靜靜等來的答案,他是在有意避開我的問題,我
清禁他的個性,他不願說的事情,我就算再執拗那也徒勞。
“不冷。”我搖了搖頭,微微垂了眼,己然放棄了心中所問。
“身子都在發抖,還說不冷,這北漠夜間寒涼如冬,你我靠近一些,身子暖得快。”話音剛落,只覺得臂上一緊,然後是身子已經被他驀然一攬,擁到了懷中,他微微含憂的氣息就拂在我耳際:“腳這般涼?”
我的雙頰已經燒得不成樣子,肌膚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熱與陽剛之氣,甚至可以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再加上他的雙足夾着我的腳輕輕的摩擦,讓我更加不适。
我自心底深深的吸了口氣,最初的驚亂過後,我掙紮着欲推離他,他似乎毫不在意這一點,而是嘆息的說道:“寒從腳起,我怕你凍着,擔心明日你拖累于我。”
聽着他的話,我能感覺到他這樣的舉動絲毫
不含情愛意味,不過是帶着不想受我牽連的心思。
我微微停下了雙腳的掙紮,其實這樣一想,這樣靜靜的被他擁在懷裏,反倒令我慢慢鎮定了下來。
我微微開了口:“爺不用擔心我會牽連到爺,我自小就這樣,天生腳寒,我也曾問過奶娘,奶娘告訴我,是因為我娘生我時不足月,我還記得每年冬天奶娘怕我凍傷了腳,每每都會為我暖床。”
也許是他身子給我傳來的溫暖地感覺,讓我有些迷迷糊糊,說完這些話時,我突然感到從頭到腳地冷意,猛地一下子清醒過來。
我是怎麽了?今天怎麽突然說了這個,當日奶娘護我而死,我甚至都不敢再想起當日的一幕,可今日卻這般迷糊的從嘴邊溢出奶娘二字,是這絲溫暖讓我想起了兒時奶娘為我暖床的情景。
“你的奶娘蘭氏葬在後宮冷殇殿後門,左轉
行二十步的一棵海棠樹下。”他沉沉的的氣息拂在我的耳際。
“冷殇殿?”我的身子在他懷中猛的一顫,帶着不明的問道。
奶娘,蘭氏?當年之事我還清楚的記得,那日奶娘血肉模糊的将我護在身下,當我睜開眼時,她己面目全非,我害怕極了,便哭着喊着跑了出去。
三年前我回到華府,我也曾試着問過父親,想要知道奶娘被人葬在了何處?父親告訴我,當日所有被殺的人都被丢棄至了亂葬崗。
可如今他卻告訴我,奶娘被葬在了後宮的冷殇殿,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後宮冷殇殿我曾耳聞,那裏是冷宮,那些被棄的嫔妃,大多都被關入那冷殇殿之中。
有的瘋了,有的傻了,有的病了,有的死了,從來都不會有人過問,可奶娘為何會葬入冷殇殿之中呢?是他将奶娘下葬的麽?一定是他,不
會錯。
“那日,我見到她的時候,她背腹深中數刀,己經奄奄一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拼盡全力的抓着我的腳,顫抖着手,指着宜德苑的方向。”他的聲音若有若無的耳畔游蕩。
我緊緊抓住被子的手在他懷中又是猛然一顫,我顫抖着唇,“那日爺去了宜德苑?”
我喃喃顫抖而出這一問,緊在我臂上的手突然一緊,我擡頭看向黑暗中他那雙明目,眸中一絲情緒一閃而過,迅速又恢複如常,見我眸光灼灼,他微微阖目,似乎什麽也不想再說。
我追憶在那日,看着奶娘血肉模糊,我完全慌了,怕了,只知道哭着喊着跌撞跑開,而我跑去的地方正是宜德苑。
在那裏,我無力的倒在血水之中,擡眼之時被一道劍光吓暈了過去,接着只能微微感覺到有人想要将我從血水之中抱起,卻幾次都連同他自己一起跌至血水之中。
在那一刻,我想要睜開眼看看抱起我之人到底是誰,可怎麽也睜不開眼。
此刻想到這些時,我內心開始糾葛,他那日如若去了宜德苑,從劍光之中救下我的人會不會是他?又會不會是他想要将我從血水之中抱起,他為何要救我?
兒時我與他交際甚少,似乎都想不起宮中曾有過他的身影,在我記憶中,他完全是不存在的。
“腳是否暖和些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擡起了眸,目光溫潤,眉目間籠罩着淡淡憂郁,眼底一派悲憫。
他又再一次試圖回避我的心中所問,可是依舊不能打破我心中所要知道答案的急切。
我抑制着心中的悲酸眸光直直的絞着他的雙眸,伸手緊緊的抓着他的手臂,聲音也開始沒入顫抖之中,“爺能否告訴我,那日…到底有沒有去過…宜德苑?”
他的眸光稍稍一顫,重又深而沉,暗黑之中,似帶着一絲失控的溫度。
這般直視之下,他将視線先我一步從我眸中移開,慢慢的從我的手下掙脫開了臂腕,終究故意帶着一絲疲憊的翻了身,“事隔這麽多年,我也不太記得了,快睡吧,若是運氣好,今晚還能睡個好覺。”
他又帶着沉默的留給了我一個背影,心底的一絲絲的疼痛,雖然不夠鋒銳,卻慢慢在心底最深處,泅開沉郁的鈍痛,我只能絕望的閉上雙眸,不再回憶,不再試想,不再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