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晚膳過後,昭然宮中的奴才都被我遣了出去,整個宮中,我只留了海棠一人在殿中伺候。
殿中燈影昏昏,我徐步轉過屏風,便見窗下,戰天齊負手而立,那熟悉的身影竟在此時有一種令我說不出的落寞清冷。
我心底也因此微微襲上了一絲涼意,伸手輕揚了揚,海棠便知我意的走向我。
“海棠,你去沏壺清茶來。”我吩咐道。
“是。”
突然想到什麽,伸手輕位了一把海棠,“等等…”
“娘娘還有何吩咐?”海棠轉身止步問我,我微微壓低了一絲聲音緊湊她面前囑咐道:“沏茶之時,切記要按我說的去做,沏茶的水一定要…”
海棠唇邊一笑,故作嘆了口氣打斷了我的話
道:“沏茶的水一定要是清早采來的甘露,茶葉要選最細最嫩的,這些,娘娘就請放心吧,娘娘早些日子所教的,奴婢都記住了。”
我抿唇一笑,再次重複反問了她一句,“真的都記住了?”
海棠笑着點頭,“是的,娘娘所教,奴婢都記住了。”
我便不再多說,輕輕的朝她揚了揚手,“那快去吧。”
海棠笑着向我行禮而去。
我收回有些莫名的思緒,眸光瞥向他所在之處,輕輕的夜風穿窗而入,那些雕花的長窗微微在夜風之下輕動着,還發出了陣陣響動,細聽之下,那聲音還帶着一絲夜間的美妙。
我正看着他的背影發呆之時,突然耳邊只聞他低低咳嗽了兩聲,只見他肩頭微動,似在忍着咳聲。
我聞咳聲,心中微怔,連忙入內室提了一件
披風前來。
畢竟仍是陽春,這夜間定是寒涼,他自晚膳過後便一直站在了窗前,估摸着時間己經有好一會兒了,身着單薄,夜風寒涼,惶恐受寒。
輕步走近他,慢慢的将披風緊在了他的肩上。
他擡手便一把握住了我的手,他轉身,竟定定看我,眉目逆了光影,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我微微一笑,看着他眸中看不真切的光影。
此刻他也不語,兩人默然相對,風吹動長窗的聲音更加清楚了。
他忽地唇邊露了一絲笑意,聲音微微帶着一絲沙啞,語出之時,我聽得真切,沒有半分的暖意。
“到底是什麽讓你如此心急了?”
我知道,他這一問己經憋了一晚上,自晚膳之時,他便在心裏揣度着這個問題要不要問我,而如今,他終是問出了口。
即使他問出口的話,我的心裏早己明确,可仍不敢再去面對他那雙無法看得真切的眼。
我垂了眸有些苦澀的笑着道,“我想要做你的皇後,你不高興麽?”
“可在你心裏,這皇後之位對你來說,你分明不願。”他蹙眉一嘆,這話卻讓我心裏割着疼。
我低了頭,針對他刺入心底一句話,我終是無言以對,內心越發的覺得疼。
“你雖與我一同來到這皇宮之中,任人尊你一聲童妃娘娘,可在你的心裏,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怨我?”他語聲淡漠之中夾着無奈,似乎一早就知我心裏在意着什麽?
我卻促使自己淡然的笑了起來,“心中存怨?算是吧,因為怨你,所以害怕自己沒有本事成為你的皇後,還是寧哥哥替我想得周到,我雖不想走這一條路,可到最後我還是走了。”
手上一松,我緊在他手中的手滑落,垂至裙
邊之時,瞬間覺得更痛了。
他轉了身,不再面向我,沉默片刻,又淡淡的開了口,“當初父皇病重,能夠陪伴在父皇身邊伺候的只有靈馨,也只有她知曉父皇的玉玺藏在何處?有了玉玺就可以調動父皇手中的三萬禁軍,這樣便能不動聲色的控制戰天睿安插在宮中的勢力。”
他停了下來,也許是察覺到了身後的我聽到這些竟如此平靜。
他卻沒有回頭,依舊繼續又說了起來,“至于戰天成與戰天平,一個酒囊飯袋,一個卻是極其的狠毒,可這酒囊飯袋放着舒适自在的魚肉日子不過,非要與毒蛇為伍,動起了奪嫡的念頭,毒蛇雖毒,但卻疑心頗重,這一點還真像父皇,既然他們父子之間都在相互懷疑,我便就置身事外,看了一場,他們兩父子相鬥的好戲,當然這期間也離不開靈馨故意唱的一出欲蓋彌彰,還有在你父親複活謀反之事上,也是靈馨大義滅親,
将你父親還尚在人世的消息告知于我,這才讓我能夠與寧兄聯手同仇敵忾。”
他話雖落,殿中也安靜了下來,可那些話卻一字一句的回蕩在我的耳邊,久久無法散去。
我知道是我內心太過在意,才會令自己在此時也散不去那些仿佛就浮現在眼前的一幕幕。
半響,靜默流轉之中,我終是開了口,“靈馨為了你真的付出了很多。”
他轉了身,面向我時,眸中劃過一絲凄美悲涼,手上一緊,他又重握住了我的手,話語有些急切。
“我知道你會在意,所以一直不敢與你說,你可以怨我将你蒙在鼓裏,可你不能無視我的護你之心,因為我知道,只有将你置身事外,你才能更加的安全。”
我感覺着他緊握着在我手上的溫度,是凄涼的,如同我此時的心底一般。
我抿唇凄美淡笑,“所以,縱然你知道我沒
死,你也不來找我。”
他聞我言,手上微顫,眸光凄美不離我,輕搖了頭,“不是不來,是不能來。”
我的眸光也不離他,縱然心裏在抗拒這些對我來說的也撫平不了我內心那傷痛的解釋,可我似乎在這一刻,仍是想要聽到他說的那些不能來的解釋。
他看着我,眸中閃過自責與愧疚,“當年,我知道你去了北漠,還成了傲恒的夫人,我怨過自己,痛恨過自己,是我無能,未能在你瀕臨生死之跡陪在你的身邊,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那場大火将你無情的帶走,我卻無能為力,我不能拿到父皇手上的兵權,就無法揮軍北漠,更無法得到那千年冰蓮為你解毒,所以在那一刻,我縱然知道你還活着,我也只能逼迫自己決不能去找你,因為我知道,這天下只有傲恒才能有辦法解你體內的掌毒,保你性命。”
疼痛感狠狠的劃過心頭,淚水開始翻轉,我
咬緊了牙,聲音己見顫抖,“你為我所做的這一切,有問過我麽?也許…也許我并不想這般活着…”
“我管不了那麽多,我只知道,我不想你死,只要你能活,只要你願意,待我将所有的事情了結後,我便會去北漠接你,至于…至于你在北漠的一切,我都會逼迫自己選擇性的忘記。”他眸中有男人最在乎的自尊,那絲自尊仿佛因為他的所做所為開始變得卑微,縱然知道我己成為了別人的夫人,他也要這般卑微的令自己去面對這些。
“我知道你身在傲恒的身邊總要強過跟着我一起過着刀上添血的日子,所以我不能去找你…”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停了下來,又像是在心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語氣恢複了一絲我看不懂的欣喜,繼續說道:“我雖然不能去找你,但我卻能讓風流齋的人暗中保護你,暗中查尋你在北漠的境況,慶幸的是,你與孩子們都平安無事。”
我的心中一怔,瞬間瞪大了雙眸,“谌兒與念兒…”
他眸中的凄美淡去,那絲欣喜之意越來越甚,握着我的手也是越來越緊,“他們是我們的孩子,我相信很快,他們便能承歡你我膝下了。”
我猛然的從他緊握的手中抽回了手,步子往後退去,狠狠的撞在了後頭的桌面之上,腰間一痛,随着便是一聲脆響,我失手撞翻了海棠正送入殿中的茶杯,茶水四濺,燙至我的手邊,連灼熱感都無法替代我此時的內心的慌亂無措。
“娘娘…”海棠連忙扶住了我。
面前一陣風而過,戰天齊推開了海棠,擡起了我方才燙傷的手,朝身邊的海棠低吼了一聲,“快去拿藥。”
“是。”
待海棠取來藥後,海棠便離去了,桌前兩道身影,一長一短映在窗紙之上。
戰天齊輕輕的為我上着藥,“還疼麽?”
“不疼了。”我搖了頭,瞬間發現我的聲音也在止不住的發顫。
他仿佛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替我上好藥後,重又坐回我的身邊,目光藏在深濃陰影中,冷冷迫人,如冰雪般浸入我的心,“你在擔心什麽?”
我的心中怔然,無法擡起頭與他直視,更無法出言告訴他,我的心中在擔心什麽?
他冷笑的嘆了一口氣,帶着一絲悲涼的繼續說道:“還是你根本就沒有想過,要讓他們認我這個父親?”
我擡起了頭,他正盯着我,我仍是無言以對,內心反複掙紮,我該說什麽?到底該說什麽?
他突然薄唇牽動,揚起一絲嘲諷的笑意,“果然讓我猜中了!”
孩子的事情我該如何向他解釋?
這皇家,我反反複複的踏入,反反複複在生死之中徘徊,我甚至在納蘭珞為我舍命之前,想
過離開。
可是如今在他對我坦然一切之時,我竟忘了我與他之間還有谌兒與念兒。
“你真要狠心…如此對我?”他顫抖的聲音,如利刃刺向心頭。
我的心疼得陣陣發麻,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能忘記對傲恒的承諾,谌兒與念兒姓傲,我不能再傷害傲恒了。
我只能低眸,默然咬緊下唇,“我們的孩子己經被那場大火…燒沒了…”
我的話出口,他陡然拽起了我,令我與他直視,“你是在告訴我,讓我舍棄這兩個孩子,讓他們永遠都不知道我戰天齊才是他們的生父?”
“他們若沒有傲恒這個父親,只怕早到了閻王殿。”我擡眸迎上他的目光,想笑,眼角卻濕潤,淚光模糊了眼前,“庵寺一場大火,我帶着腹中的孩子被傲恒救回北漠,那期間,我足足昏
迷了數日,只因不甘心,且又不舍腹中還未見面的兩個孩子,我便活了過來,活過來又有何用?我體內掌毒未解,縱然傲恒為我苦苦求來千年冰蓮,可我身子薄弱,腹中還有兩個孩子,根本受不了千年冰蓮的藥性…是傲恒,他為了能保住腹中的兩個孩子,他便用自己的血來做藥引,為了這兩個孩子…他差點取幹了自己的血…谌兒與念兒是喝着他的血才來到這個世間…他們身體裏同樣留着傲恒的血…于恩…于情…于孝…傲恒受得起他們的一聲…父親…”
一番話脫口而出,縱然心裏會痛,但卻痛快。
他拽着我的手不止的顫抖,抖得連他自己也無法控制。
我與他都僵住,四目凝對,殿中一片死寂。
“傲恒是他們的父親…那我算什麽?”他的面容冷寂,眼中一片悲痛凄涼,他突然放開了我,連連苦笑了起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
耳邊聽着這聲聲苦笑,一聲比一聲疾苦,一聲比一聲讓人心痛…
為什麽?我也不知為什麽?更不知再說什麽,所有的話都僵在了唇邊。
更漏聲聲,已經是夜涼人靜,月上中天,我與他各坐一方,明明是陽春三月,卻寒如臘冬。
“時辰不早了,你歇息吧。”他終于起身漠然的開口,仿佛今晚所發生的一切,什麽也不曾發生過,轉眼間方才流露的所有情緒都藏入他那張慣有且又讓人看不見的面具之下,語意卻透出深濃的悲涼。
我看着他擡步走了出去,挺拔的身影步步悲涼。
我的心裏不住的惶恐,這一刻,我急切的想要他回頭,因為我此刻真的很難承受得住他這道冷漠慘淡的背影。
可我終沒有做到去挽留他,擰緊袖中的雙手
看着他頹廢的一步一步走遠。
我知道,他的心裏一定會比我痛,不只有痛,還有自責愧疚,他在痛恨自己,在我們母子三人最需要的時候,是傲恒救了我們的性命,而他卻到今日才知這中間的來由。
他在自責,自責身為父親,卻沒有親眼看着孩子出生。
他在愧疚,愧疚自己所謂的保護到頭來竟是錯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