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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退婚

一群醫護人員魚貫而出, 俞甜虛弱的坐起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肌肉松弛, 渾身還缺乏力氣。

俞明接到通知之後, 第一時間趕來了,跟着他的, 還有俞甜的律師。

“姐。”進門看到人,俞明眼眶就紅了。

俞甜涼涼掃了他一眼,“收, 別哭, 先把正事說了。”

“。”

“……哦。”很是熟悉俞甜的行為模式,生病了也還是他那個姐姐。

俞明眨了眨眼,淚花又強行被壓了下去。

“我讓你找的大家過來,就來了你一個?”俞甜往上坐了點,皺了皺眉。

俞明尴尬, “他們都說今天有事,來不了。”

“來不了啊。”俞甜口吻很輕,也很淡。

她成植物人在病床上睡了大半年,整個人幾乎瘦到脫相了,乍一看有些認不出來以前的模樣, 醒來唯一不變的,只有那股銳利的氣勢, 盯着俞明就讓他覺得芒刺在背, 似乎病床上的女人,還是那個一手遮天的俞氏掌舵人。

“律師來了就好。”俞甜揮了揮手,“來吧,改遺囑, 見證人俞明剛好也在。”

俞明:“???”

一周後,遺囑一公正,之前叫不來的俞家人倒是主動又自覺的,全部都來了。

俞甜喝了口水,病房門口人頭攢動,好友嬌嬌問她,“今天還是不見?”

“不了,既然齊了,就見。”俞甜動了動脖頸,“我病好了,是該變天了。”

另一個世界,同樣是醫院。

宋珍和蔣同從病房裏走出來,宋珍一步三回頭,但神情卻不是不舍,而是有些驚悚,像是要努力看清什麽似的。蔣同牽着她,幾乎是拉着她往外走的。

蔣同:“別看了,你就算看……俞甜也想不起來的。”

“我、我不是看那個,我就是覺得……”

宋珍壓低嗓子,十足糾結:

“我就是覺得華山回來之後,甜姐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太怪了。”

“這個甜姐,壓根就不像是我們認識的那個……”

“別這樣,你這樣說,徐池該怎麽想?”

華山之行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個月了,俞甜在山腳被落石砸了頭,當天送醫院搶救,後來轉回江城,徐家集齊了江城最好的醫生會診,當時醫生都覺得病人如果持續無意識的狀态,大概率會變成植物人了。

但或許真的存在奇跡,一周後,俞甜竟然醒了。

俞甜醒了,徐池卻瘦了一圈。

要蔣同說,就是俞甜的父母都沒徐池那麽緊張的。

說緊張,蔣同覺得更多的,他或許還有自責、懊惱、無能為力,畢竟後來聽說,石頭砸下去那一下,俞甜有預感的,第一時間推開了徐池,那是不是如果不顧及徐池,俞甜其實是能反應避開……

光是想着那場景就覺得揪心,蔣同搖了搖頭不再去回憶。

宋珍:“你真以為徐池看不出來?他肯定是我們之間最清楚的!”

越說,越覺得自己是對的,“她現在只記得開學之前的事,把徐池全部都忘了。全忘了也就算了吧,一個人被砸了頭,喜好、言行還有,我說不上來,但是你肯定也能感覺得到,我現在覺得她就像是葉曉卉那樣被裝在套子裏養大的名媛,一舉一動都很标準,也很有禮數,但就是……我認識的俞甜不是這樣的。”

“她剛還對我說謝謝,連說了好幾聲。”

“不止言行,神态也溫柔好多,我就覺得,找不到過去的半點影子了,她真的是甜姐嗎?還是說,甜姐是被育德的環境變成另一個樣子了?這才是本來的她??”

好半晌,徐池耳朵裏,蔣同的聲音低低傳來,充滿無奈,“我不知道。”

他站在轉角,背靠着牆,卻沒有走出去和他們打招呼。

閉眼長吐口氣,宋珍有句話說的不錯,對于俞甜醒來的變化,徐池确實是最清楚的。

而且不止他清楚,來看過俞甜的所有人都說,俞甜像是變了個人一樣,除了俞父。

俞父說俞甜小時候的性格就是這樣的,被砸了頭之後性情變回去,他倒是能接受。

但是能接受的同時,從俞父的臉上徐池也能看得出來,俞父對這種改變也覺得奇怪。

而且俞甜能記得來江城之前的事情,口中提到最多的就是奶奶,來了江城之後的事情,只記得一件,那就是來了江城,徐池說要退婚。

想到此處,徐池只剩一句髒話卡在嗓子眼。

耳邊腳步聲遠去,徐池收整片刻情緒,提着家裏阿姨炖的湯,往俞甜的病房去了。

打開門,俞甜正坐在椅子上,穿着羊毛衫,安靜的讀書。

聽到聲音,俞甜緩緩轉頭過來,見到是他,生疏且禮貌的對他笑着點了點頭。

“你又來看我,真是麻煩你了。”

眼前那笑容依舊甜美,甚至可以說,還多了絲安寧,透出一些違和的溫婉感覺來。

“怎麽了?”徐池的視線定在俞甜臉上,她不由伸手摸了摸臉頰,“我臉上有什麽嗎?”

“不,沒有。”徐池別開視線,走進去将門帶上。

把湯放在俞甜邊上的桌子上,“上次你說好吃,我讓張姨今天又煲了一次,你試試。”

“費心了。”

徐池手一頓,面對這種客氣,想笑沒笑出來,半晌,只低頭回了聲,“沒事。”

等給俞甜打了一碗湯,徐池自顧自道,“對了,爺爺準備在我辦成年生日宴的時候,正式公布我們兩個的婚約,你覺得呢?”

俞甜手上的勺子在空中一停,抿唇。

“有什麽你就說,沒事的。”

俞甜微微擡頭起來,神情讪讪,有些不情願道,“我覺得,還是再考慮一下吧。”

徐池不自然垂了垂眼睫,話問出來仍舊溫和,“考慮什麽?”

俞甜放下湯,拽了拽自己衣角,再度回避了徐池的目光,徐池看着她的小動作,思緒複雜想着,之前是沒有的,但是自從醒來之後,俞甜才經常做這個動作。

“考慮下,是不是真的要公布訂婚吧。”

俞甜艱難道,“我總覺得,這麽魯莽,以後你會後悔的。”

俞甜:“你知道的,如果公布了,後面又退婚,那多可笑啊。”

女孩兒不自信似的,低了低頭,“你們和我說了很多,但是,我總覺得你們說的不是我,像是另一個人。”

這句話刺痛徐池了,他立刻反駁,“不是你還是誰,你只是忘了。”

“真的只是忘了嗎?”俞甜擡頭起來,和徐池對視。

那雙眼裏的無助迷惘,看的徐池語窒。

“那,就算是忘記了事情,性格和、和其他的也會變嗎?”

俞甜深吸口氣,終于在這一刻鼓足了勇氣,握拳道。

“你們都說我數學很好,偏科,語文很差。”

“但我知道,不是這樣的,我從小數學就很一般,反而是語文,從來沒下過一百三,都是數一數二的。”

“我不會格鬥技巧,平時也沒有鍛煉的習慣,早晚固定時間做運動,這不是我。”

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讓徐池産生巨大的恐慌,“……夠、夠了。”

俞甜愣了愣,但她還是說了下去。

“你很好,很優秀,也、好看,我是不會介意和你訂婚的。”

“但是,我不希望你後悔,我想,公布之前和你說清楚。”

俞甜:“你、你是感覺得到的吧?你看我的目光……像是在透過我,看其他人。”

“這……”俞甜皺眉,神情再度迷惑,“會很奇怪。”

徐池喃喃,“不,你只是忘了。”

“對,你只是忘了。”像是想強迫自己相信什麽似的,徐池重複道。

“只記得以前的事情也沒什麽的,我們可以重新來過的。”

是的,他們可以重新來過。

等俞甜過了這段時間,傷好之後,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想不起來也沒什麽,他會陪着她。

定下心神,徐池緩緩道:“可能現在我讓你感到生疏,但是相信我,慢慢,慢慢會好的,你也給我一點時間去習慣你的變化不行嗎?”

想到什麽,徐池激動,“你之前不是說還想帶我去你長大的地方看看嗎,還說要帶給你朋友看看我,哦對,你鄰居的孩子,叫小明是吧,你說你們感情很好,和姐弟一樣相處,你想……”

話一滞,徐池:“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你這是什麽眼神?”

俞甜艱難,“……我隔壁是有一戶人家,不過,他們沒有兒子。”

“那我記錯了,他們生的是女兒嗎?”徐池有點懵。

然而俞甜還是沒點頭,她艱難的,一字一句道,“不,他們是丁克夫妻,沒有孩子。”

徐池一怔。

長久的沉默裏,俞甜可能是想緩和氣氛,轉移了話題。

“對了,上次你送我的禮物我拆了,還沒來得及感謝你。”

徐池上次送了俞甜一只限定的表,送的女款,沒和對方說的是,他留了一只男款。

在華山找表的前一晚,徐池就下了單,只是最近東西才拿到手而已。

俞甜笑容帶着從沒有過的讨好,尴尬,又讨好,想努力緩和氣氛道。

“就是我不太習慣戴表,但是我會好好收藏的。”

“謝謝你。”

徐池神情幾乎凝固,“不習慣戴表?”

俞甜手指繞了繞頭發,這又是一個最近才出現的小動作,不好意思道,“對啊,我總覺得重,看時間有手機不就夠了嗎,你們繼承人才會對時間要求那麽嚴格吧。”

徐池大腦驟然一片空白。

——“不是喜歡不喜歡。”

——“就是我習慣戴手表了……”

俞甜在森林公園掉手表後說過的話,陡然出現在徐池腦海中。

——“我就是覺得華山回來之後,甜姐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太怪了。”

——“你真以為徐池看不出來?他肯定是我們之間最清楚的!”

宋珍的話無預警又重複在耳邊。

徐池閉目,頭嗡嗡的響,在“俞甜”的關懷聲中,緩緩的蹲了下去。

抱着頭,男生雙手捂眼,遮蔽了所有的光線,将自己溺斃于黑暗。

——“嗯,如果我消失了,你還會想和我訂婚嗎?”

——“你不能理解也沒關系,沒頭沒尾的,是很難理解。”

——“如果真的……總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這段時間,徐池幾乎不敢去深想的話,又開始重複。

越是想屏蔽,想逃開這個魔咒,每次來看完俞甜之後,總是會夢到當時的情景,和這一段對話。

所以,這就是消失對嗎?

他的潛意識早就,早就猜到了,只是他遲遲不想承認而已。

因為她只說了消失,卻沒有告訴他如何尋找。

如果有方法……如果……

所以……是不會回來了嗎?

“哪裏不舒服嗎,你、你怎麽……。”

俞甜想去扶徐池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男生臉上的不知何時出現的水痕,張口無言。

這、這是眼淚嗎?

秋季,徐池的成人禮如期舉辦。

與此同時,徐、俞兩家也正式解除了徐池和俞甜兩個人的婚約。

退婚早就有風聲,圈子裏傳的沸沸揚揚,俞甜和徐池在學校有多受關注,這件事就讓大家有多震撼,甚至有其他家人去當面問老爺子,得到的是老爺子笑眯眯的反問“徐池什麽時候訂過婚?”。

這反問耐人尋味的同時,也真的證明,兩家的婚事正式告吹。

說沒訂過大家肯定不信,兩個人一度那麽親密,徐老爺子還對俞甜出奇的好。

那就剩一個解釋,私下訂過,不知出于某種原因,又解除了。

而作為和俞甜同一個班的同學,都隐隐知道答案。

甚至俞甜身邊最好的朋友都沒就這件事怪過徐池。

怎麽說,一方面太匪夷所思,另一方面,看着現在的俞甜,他們能體會徐池的感受。

正是因為能體會,所以更不忍斥責。

開學後,徐池和俞甜兩個人幾乎都沒去過學校,而再一次在成人宴上見到徐池,徐池又消瘦了一些,顴骨有些突出,側面看,少年的輪廓線條不知什麽時候變得銳利起來,向着男人靠攏,深邃有棱角了,也成熟了。

姚依依一直在華山醫院,養好了傷才回江城的,回到江城,聽見的就是婚約取消。

大喜過望的同時,在朋友的幫助下,徐池的成人禮後半段,男生被精致打扮的少女攔住了,兜兜轉轉,姚依依終于在毫無負擔的情況下,說出了自己對心中男生的愛慕。

穿着正裝,身高已經超過了一米八的男生站在陰影裏。

聽過一番深情表白,面對着姚依依期待的眼神,只小小拉了下唇角。

說不上來,姚依依莫名感覺是個諷刺的微笑,但心底下意識又否定了。

徐池不會諷刺和他表白的人,最多說聲對不起,她早打聽過了的。

但也沒有“對不起”,徐池就定定看着她,那雙黑曜石的眼睛裏,吸收了所有的光線,折射不出一絲情緒,看得姚依依從高興到失落,再到,莫名的慌張。

“你喜歡我?”徐池喃喃重複,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嘴角弧度再度擴大。

“對,我,我一直……”少女低下了頭去,空氣中瑩潤着薄薄的花語淡香水。

深吸口氣,鼓起勇氣,姚依依直視男生,“一直很喜歡你。”

又好久的靜默,男生語調疏冷,幾乎讓姚依依有些認不出來。

“在華山你受傷之後,包括你回江城,禮數上,我一直沒去看過你。”

姚依依連忙擺手,“沒事,我知道俞甜她……”

“不是,和俞甜住院沒有關系。”男生上前一步,臉頰到光線之下,眼眸深邃又專注,“我确實對你有不一樣的感覺。”

這麽一瞬間,姚依依整個人都眩暈了,她是,終于得到他的青睐了嗎?

徐池薄唇輕啓,再靠近一步,在姚依依耳邊低語道。

“我讨厭你,甚至有時候。”

“有時候,我恨你。”

轟隆——

徐池話一落,晴天的夜晚,天邊平地驚雷。

姚依依驚訝瞪眼,一擡頭,剛想問,靠的近了,卻發現徐池看似平靜的眼眸下,确實壓着不一樣的情緒,像是,像是……憤怒。

“如果那天在山腳下,不是你喊住俞甜反對,她就不會一直不動,甚至可能已經拉着我往一邊走了,這樣,也不會剛好被那落石砸中。”

聲線不穩,那些隐忍的,死死藏住的癫狂和恨意,一點點透了出來,讓人生寒。

轟隆——

窗外又是一道驚雷。

“而且你喊住了她兩次,原本她是有機會躲開的。”

“你說,是不是她的受傷,你也有間接原因?”

沙啞的調子,聽得姚依依嘴唇哆嗦。

明明是受傷,俞甜不是好了嗎,怎麽在徐池的敘述裏,像是俞甜死了一樣?

姚依依:“我,不是,這是巧合,我……”

“對,如果用理智來想,确實和你沒什麽關系,但是偏偏,我沒剩多少理智了。”徐池譏諷再度拉了拉唇角。

“我不去探望你,沒別的,我只是怕,我忍不住想掐死你。”

徐池的語氣太真,好像,好像他真的這樣想。

黑色的瞳孔倒映出自己的臉頰,姚依依語窒,全身汗毛根根倒立。

地面好像搖晃了,姚依依什麽都感覺不到,她只感覺到男生無邊的怒意。

讓人心碎,讓人窒息。

尤其,這些憤怒還是來自她喜歡的男生。

她那麽喜歡他……

轟隆隆——

窗外雷聲越急促,暴雨接踵而至。

“甚至有很多個晚上,我睡不着的時候,還會有更陰暗的想法。”

“比如,當初那塊石頭砸的,為什麽不是你呢?”

“你又沒用,又愛哭,為什麽離開的,是她,而不是你呢?”

“我一點不感謝你喜歡我。”

“從前不會,今天不會,以後也不會。”

“我也不會對你産生,任何厭惡讨厭之外的情緒。”

“從前不會,今天不會,以後……”

男生薄唇閉合,“也不會。”

心髒尖銳的疼痛,姚依依腿一軟,跪坐在地,徐池最後看了她一眼,任由窗外雷聲大作,風雨飄搖,地震預警,緩緩的,就當她是某一件東西一樣,面無表情跨過她,離開了。

這一個冰冷的錯身。

莫名的,姚依依就感覺,他們之間的羁絆被什麽徹底斬斷了。

跪坐原地,姚依依嚎啕大哭。

而生日宴後,徐池提前了自己的學習計劃,出國讀書,離開了育德,離開了江城。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這章在計劃中是砍掉了的,但是昨天看了評論,覺得姚依依這個首尾,還是該收起來,不是一帶而過,是在詳述中收,所以寫了這章。所以這章又名,男女主最終如何分崩離析?!

所以,甜姐就明天再回來吧(抱頭鼠竄~)

ps,回來不是姐弟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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