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那奧多。”
裴斯的聲音從隔壁飄過來,那奧多被殺意籠罩的混沌雙眼霎時間清明起來。
他丢下紅着眼眶說不出話的懷亞特,立刻游到裴斯的寝殿。
懷亞特用手捂上自己被捏的發紫的脖子,濕潤的眼睛中多了幾分決絕與狠意。
被捧着長大的小少爺是溫和的,但他也是驕傲的。
他有自己的脾氣。
懷亞特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狠狠把眼角的半成型的珍珠甩在了海水中。
寝殿裏,裴斯難受地眯着眼睛。
她能感受到那奧多每靠近她一步,她的身體就更熱。
于是就在那奧多要把手伸向她的時候,她叫了停。
“你以後就住在偏殿。”
那奧多聽着,似乎什麽反應都沒有。
裴斯心裏有一絲奇怪,但很快被事情進展的順利壓了下去。
她以為那奧多可能會拒不合作,弄出點麻煩,但是那奧多真的很乖很乖。
乖到讓裴斯也不知道說什麽了。
就好像怕被抛棄,所以無論她提出什麽樣的要求他都會照做。
“記住,不要傷害別的人魚。”裴斯囑咐,“不然我會很生氣。”
那奧多點頭。
裴斯叫王仆來,把那奧多的東西搬到了隔壁。那奧多的頭發很長,掩蓋了半張面孔,王仆未曾仔細看,也不知曉這就是伍德家的少爺。
那奧多沉默地住進了偏殿。
大公爵傳信來給裴斯,讓裴斯帶着人類法師安格爾去審判公堂。
裴斯這種樣子根本出不了門,但她了解達裏涅。
有這個可靠的老頭在,事情不會糟。
于是在人類住居的宮殿裏不斷試圖打探海裏消息的安格爾就被這樣拎到魚背上要送出王宮。
“請您抓穩魚鳍,這魚游得又快又滑。”麗娜抓了抓圍裙。
安格爾:“謝謝你,女士。”
能得到一聲女士的稱呼,麗娜受寵若驚。
全身裹着寬大衣服的阿裏垂下眼。
媽媽覺得大法師是個好人,但阿裏覺得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們現在成了陛下的人。他第一次深切體會到不同的位置之上,人會有多大的求別。
那些達官顯貴明明都看不起母親這個廚娘,尤其是母親生下了他之後。從來都沒有人說起他的父親是誰,并以此加倍地欺辱他們。
但現在母親變成了“女士”。
阿裏并不開心。
他知道這不是榮耀,也不是真的。起碼并不是真心實意。這只是……
巴裏摸了摸阿裏的腦袋,那雙眼睛飽含仁慈,似乎完全了解阿裏心裏在想什麽。
“巴裏叔叔……”阿裏突然很想和巴裏說話。
巴裏把他抱到手臂上:“這一次,你和我一起回陸地上,好嗎?”
阿裏:“我想在離陛下近一點的地方。我已經……”
巴裏在阿裏的耳邊:“在海底可學不了什麽。人魚會活很久,而我不是了。阿裏,我來教你,以後由你代替我輔佐陛下好嗎?”
阿裏的小手抓緊了巴裏的袖子,小聲又堅定道:“好。”
維爾德突然出現在他們背後。
“你什麽時候會上去?”他面無表情,“我的材料快用完了,器具也磨損了很多。”
巴裏笑着應付:“這要看人魚貴族們的效率。”
維爾德很不開心,他看了看麗娜。
麗娜立刻道:“廚房裏還有一碗有土豆湯。”
維爾德進了廚房。
馬洛在另一邊,一只人魚拿着一卷葉子非要遞給他。
“不是,你這是什麽啊?”馬洛眼睛使勁瞟。
他看見了那葉子上似乎有字。
馬洛非常為難:“我不認字。”
人魚兇極了:“嗷嗷啊!”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生怕被人魚撓一爪。
他拿着葉子去找克裏斯托弗。
克裏斯托弗展開一看,随即對馬洛說:“做好準備,你要到宮外去了。”
……
大公爵在見安格爾之前先見了阿波特。
“你認為你做得怎麽樣?”大公爵坐在靠椅上,看着對面的阿波特。
這個卑賤的自由民比前幾天平和了許多,不再是一副無可奈何的被迫樣子。看來這些日子裏他已經嘗到了在亞特蘭蒂斯擁有身份地位的好處。
大公爵派過附庸去調查情況,那些所謂的王民現在果然對裴斯派去的人魚又懼又恨。雖然并不好說阿波特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能算上幾分功勞,但是照結果來看,大公爵很滿意。
他不想對裴斯做什麽,都熱愛着亞特蘭蒂斯的人魚不應該成為仇敵。
他希望裴斯早日能明白這一點,不再那麽幼稚。好好享受生活難道不好嗎?
阿波特好看修長的手拿起了面前的漿果,很自然地放進嘴裏。
“沒有陛下宮中的香甜。”他評價。
大公爵:“我們自然是把最好的奉給海王。向來如此。”
“你這樣說我倒有些好奇了,”阿波特一笑,“你們對他這麽好,不過就是權力,為什麽不給她?那可是費力活。”
大公爵把手放在桌上,這在安靜的房間內是不小的動靜:“我想您弄錯了一件事,你是在幫我做事,阿波特。僅此而已。平起平坐的語氣并不适用于你我。”
“你說的話不合時宜,小子。”
阿波特笑道:“是我的錯,我向你抱歉,大公爵閣下。我一向知道自己的立場和地位。”
大公爵:“這樣最好。”
“人魚蛋過不了多久就要破殼了,”阿波特臉上似乎看不出什麽擔憂,認識笑吟吟道,“您的承諾會如何兌現,閣下,我想要知道。請您不要覺得冒犯。畢竟這關乎到我的性命,我還是謹慎一點來得好。”
大公爵早就料到阿波特會問,他道:“到了時候,我安排附庸冒充成王仆,假裝殺了你。之後我會把你送走。”
阿波特笑:“閣下可要小心選派。假戲真做對你可就不利了,還有一枚人魚蛋留在城外呢。”
大公爵的附庸突然前來禀告事物。
阿波特很識趣地退了下去。
走出大公爵府的他回頭看了一眼這錯落有致的建築,眼裏浮現出一絲郁色。
……
貝拉的生意很好。
物美價廉是最好的招牌。
而且最近新來到亞特蘭蒂斯的那一批王民也會過來,手裏拿着巴掌大的瑚利達。他們會把這些給貝拉,然後從貝拉這裏拖走東西。
事情的起始其實是從女王的小屋裏開始的。那些王民把這些上面有着不同數額的葉子叫做鈔票,用來換取小屋裏的東西。
亞特蘭蒂斯的人魚們把這些戲稱為葉子錢。
從王民有鈔票開始,小屋就不再接受金子兌換物品了。還煞有介事地有意無意用買賣代替交換。
有的人魚不恥,但是漸漸的,整條女王街上大部分都開始接受這些葉子錢。王仆們還送給了他們紅色的藥水。只要滴上一滴就可以檢驗真假。
他們不怕換了會虧,女王的小屋一直為有鈔票的人魚敞開,他們可以用這些葉子錢去換東西,比金子實惠,而且更加輕便好藏。
何況葉子錢不多,只會從王民們手裏流出來,現在可是個稀罕物。許多人魚沖着這一點也會想要一張。
卡莎好不容易找到貝拉空閑的時候,把貝拉拉到一旁,輕聲道:“貝拉,我給你看個東西。”
貝拉還懵着,就被活力十足的卡莎帶到了卡莎的店鋪裏。
卡莎帶着貝拉走到最裏頭。
房間的角落擺放着一對半人高的海草。卡莎上去把海草弗到一邊,露出了裏面的兩條椅子。
“你看,怎麽樣?”卡莎偷瞄了一眼貝拉,“我用你的鋸子做出來的。”
貝拉摸了摸那椅子:“卡莎!你好厲害!”
卡莎:“那你別去第二區幫那個人魚幹活了,賺得太少,我們一起,我來做,你找材料……”
他還沒說完話就看見貝拉瘋狂搖頭。
卡莎很失落:“為什麽不嘛。”
貝拉:“我答應過的,一定要辦。就算沒有報酬也還是要繼續的。你的手工好,東西一定不愁沒人魚來換。”
卡莎:“那我可以在我的店鋪裏那這些換東西?”
貝拉很奇怪:“為什麽不能。”
卡莎一把抱住她,很緊:“你這個傻丫頭!我擺出來去你那邊換的人魚就少了!”
貝拉傻傻地笑着:“我那裏的比你做的好看。”
卡莎擰了她一把。
貝拉痛了,淚眼汪汪:“真的,雖然形狀一樣,但是你們的做法肯定不同啊。”
卡莎看她哭了心裏也虛:“只要一樣就好啦!”
“我那邊的更牢固。”貝拉小小聲補充。
卡莎……卡莎不得不承認。
“我也想知道他是怎麽做出來的,”她坐下來,托着腮,有幾分落寞,“我試過很多種方法,就是不會。”
貝拉:“他說要教人魚做貨,你去不去?只是好像有點貴,要五張小葉子錢呢。”
五張小葉子錢,那就是一個半女王格的金塊啊!
卡莎被現實打壓。
雖然她在人魚裏算得上富有,但是她摳門。有金子她就幸福,沒有就空虛。五張小葉子錢那就是她的小部分家産。
而且葉子錢不好弄,她屬于保守的那一批,手上一張都沒有。
貝拉蹲下來:“我手上剛好有四張小葉子錢,我再去求求他,他就會教你了!”
卡莎很震驚地看着貝拉,居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是蠢蛋嗎!那多值錢!”
貝拉:“可是你想學。我看得出來。”
卡莎抱着腦袋:“那和你沒關系,哦,海神,你這個傻姑娘!你會被騙死的!”
貝拉不懂:“可是卡莎你不會騙我……”
“行了!行了!大傻子!”卡莎捂住她的嘴,“你把葉子錢借給我,我去上課,以後我會還十張小葉子錢給你!”
貝拉雙手把她的手掌扒拉來:“不用不用……”
卡莎怒吼:“別廢話!”
貝拉:“卡莎,你怎麽紅眼睛啦……”
“你別廢話!!!”
……
夜幕之中,一個身影推開了門。
海底的月光時明時暗,寂靜又詭秘。
身影在月光之下躲藏,潛游到了海王宮殿的最頂端。
原來聖潔的祭司塔,現在破殘卻依舊聳立的極高處。海王似乎對祭司塔沒有什麽好感,未曾派人來修補和清理。
那身影停了下來,看着前方窗口上上坐着的人魚。
他遲遲沒有上前。
窗口處的人魚轉頭看到了他,眸子明亮了起來。
“你來啦!”
她游過去,仰着頭訴說委屈:“她把我關在小匣子裏,冰在地下,好難受。”
對方沒有反應。
她自顧自說道:“不過她今天異常虛弱,你看,你和我逃出來她都不知道呢。”
她笑起來,雙手捧住對方的腦袋。
“你說是不是呀,那奧多小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