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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帷幕

麥克羅夫特和緩地說,聽不出一絲不快:

“如果只是落基山,我還能接受,可你讓它們堆成了山脈……感謝你讓我重溫熬夜處理公務的情形,九歲以後我就沒有喝過雙倍的咖啡了。”

“哦,麥克羅夫特,你沒有什麽可抱怨的。”

夏洛克諷刺地說:

“這本來就是你攬下的工作——為了獲得女王的賞識而盡心盡責。”

“我和陛下互相賞識……這是完美合作的前提。”

麥克羅夫特語氣輕柔:

“做不留姓名的善事是愚蠢的,夏洛克。”

“告以真相只能收獲感激……她的感激對我毫無意義,因為我追求的,是最後的治療效果。”

黑暗裏,夏洛克端着咖啡杯:

“我需要絕對準确的數據才能建立切合實際的數學模型……如果我告訴她,我每天都在通過不同方式研究她面對不同環境時的反應,進而測試她各項心理指标,她會連門都不出。”

“那也至少告訴她,你不借她錢的原因是她根本來不及飛到埃及去找真相,醫生已經預測了艾瑞希-波西瓦爾的死亡時間是明天上午七點上下浮動半個小時——那時她的飛機還在利比亞的海港上空。”

“這就是等待絞刑和意外窒息的差別……同樣都是窒息,但前者給人的印象更為深刻,措手不及會淡化負罪感和對事件的記憶,已知結果的等待總是漫長的。”

他語氣漠然:

“我不會做這麽愚蠢的事……我為什麽要加深她對那個男人的印象?”

“恕我直言,你現在做的事也沒聰明到哪裏去。”

麥克羅夫特挑起眉:

“你在制造矛盾,誤會,和怨恨……感激總是比怨恨來的好。”

“感激?”

夏洛克語氣不屑:

“我說了……boring.”

“這可不是無聊的問題……我請科學雜志重新統計了愛情産生的由來,數據表示百分之三十八的愛情和‘感激’有關——照顧,贊揚,和雪中送炭。”

“的确,如果把家政機器人僞裝成男人或女人,會有一大批人為它們傾心,因為它們最為貼心,周到和細致。”

夏洛克搖晃着咖啡杯,帶着淡淡的嘲諷說:

“這種廉價的愛慕僅僅出于對生活舒适度的需要,即便擁有,也會被我擯棄……就像咖啡渣有着咖啡的味道,但你永遠不可能用咖啡渣泡出咖啡。”

“不要說的好像你是一個感情方面的專家,夏洛克。”

“對比你,我的确是專家。”

“專家可不會像個孩子一樣,因為嫉妒而自亂陣腳。”

一聲輕輕的磕碰聲從微型無線設備裏傳來,瓷器杯子觸到了杯托。

看來麥克羅夫特也正在電話那頭喝咖啡。

“你準備了這麽久,小心翼翼地鋪墊,沒有露出一點端倪,卻偏偏選擇在她對你抵觸心理最大的時候說出真相……這麽粗魯可不像是你的風格。”

“嫉妒?哦,那是毫無價值的情緒。”

夏洛克抿了一口咖啡,面無表情地說:

“我只是對症下藥,對付路德維希-路德維希,用勺子挖土是行不通的,她需要砍斧……因為她只要抓住你一點點漏洞,就能再度把自己的邏輯填補完整。”

“你在嘴硬。”

“我沒有。”

“你有。”

夏洛克嗤之以鼻:

“滑稽的論調。”

“的确滑稽……夏洛克-福爾摩斯竟然也有被嫉妒沖昏頭腦的時候。”

麥克羅夫特絲緞一般柔滑的嗓音,在寂靜的黑暗裏傳來:

“艾瑞希-波西瓦爾是虛構的陰謀,你的小女朋友刻骨銘心的初戀并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你從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證明一件事,甚至不惜以傷害她為代價,把所有真相一次性說出來。”

他又敲了敲桌子:

“讓我們看看你的小女朋友現在正承受着哪些事……自我的懷疑,身世的謊言,你的跟蹤,神經症,親人的背叛和死亡……而且你還讓她眼睜睜地看着,能救卻救不了……哦,你真的不怕她崩潰嗎?”

黑暗裏,許久沒有人發出聲音。

只有電流通過傳訊器,發出滋滋的聲響,沉默裏,格外突兀。

……

“她不會。”

良久,夏洛克輕聲說:

“她不會的……我建立了模型測算她的承受能力,這一切,還在她的承受範圍內。”

……

公寓的窗戶沒關,厚重的綢布窗簾,就像一張輕薄的紙一樣,被風吹吹得搖搖晃晃。

這是從西班牙吹來的海風,跨越了英國半個陸地。

……

在他說完那句話以後,麥克羅夫特那邊靜了一會兒:

“我想不需要我提醒你,數據模型的準确率很少能高過百分之三十,你有點失去理智了,夏洛克……你在不安。”

夏洛克冷淡地瞥了攝像頭一眼:

“不要揣測我,你的心理學成績拉低了福爾摩斯家的平均加權……事情還在我的掌控之內,我沒有不安的理由。”

……

倫敦另一頭。

麥克羅夫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背後,雙手交握:

“顯而易見的事實何必用到心理學方法……你在不安。”

“我說了沒有。”

“你甚至脫口而出‘不要逼我使用藥物’,就因為她對你說她相信那個男人——完完全全,毫無保留。”

“荒謬的猜測。”

夏洛克頓了一下,語氣冷漠:

“我不知道你這麽閑,你的安第斯山脈被人鏟平了嗎?”

麥克羅夫特沒有理會他的打岔,只是繼續慢條斯理地說:

“路德維希小姐對于那個男人的重視令你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脅,你太想把那個男人從她腦海裏趕跑……以至于最近行事風格過于激進。”

麥克羅夫特放緩了語氣:

“當然,我能理解這種感受,美國和中東簽訂的石油運輸協議也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中東可是個好姑娘,尤其是嫁妝豐厚,我對于必須放棄她,轉而選擇克裏姆林宮感到非常遺憾。”

夏洛克扯了扯嘴角:

“你又想讓我做什麽?”

“被你看出來了?”

麥克羅夫特遺憾地笑了一下:

“安西娅已經把委托書發到你的郵箱……作為回報,我可以向你描述一下你女朋友的現狀。”

夏洛克走到水池邊。

不知出于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他決定今天自己清洗咖啡杯:

“不需要……為了發現亞圖姆的蹤跡,聖瑪麗醫院的八個方位都有我的攝像頭。”

“被我拆了。”

“……”

麥克羅夫特拿起遙控器按下一個按鈕,啓動gps,把屏幕切換到聖瑪麗醫院門口:

“找到了……你的小女朋友正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打電話,讓我看看她在打給誰……”

夏洛克平靜地打開水龍頭:

“不用了……她現在找的人一定是那個法國鄰居。”

“的确是法國的號碼……但是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麽這麽恰好這個號碼就是空號?要知道,如果有人接電話,而這個人發出的聲音不是她幻想的那個,她虛構的世界就不攻自破了。”

“那是她父親以前的號碼,十二年前就已經不再使用,但她小時候見過一次。”

夏洛克早已經對這些細節做過詳細的調查:

“你看過的信息幾乎都儲存在大腦,只是你以為你忘記了,這些細節偶爾會在片段裏出現,這就是你們夢裏會出現陌生畫面的原因……在她構造塞吉-甘斯布的時候,大腦借了鑒這個印象。”

“……你們?”

“因為我的大腦不會忘記東西……除非我主動删除。”

“請把我排除在那群金魚之外,在你這個年紀,我的記憶力并不比你差。”

麥克羅夫特毫不在意夏洛克的語氣,只是悠閑地說: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了,她身上沒有錢,錯過了最後一班飛機,看來也不打算回到你身邊……你真的不用過去安慰她?她看上去精神狀态很不好……她現在把頭埋進手裏不動了。”

夏洛克洗杯子的動作停住了。

水嘩嘩地流在他手上,打濕了襯衫的袖口,泅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卻仿佛沒有感覺到:

“……她哭了?”

“還沒有,我一直很欣賞她對于情緒的控制和把握,但我覺得她總有一天會忍出病來——尤其是,你還有和她長期發展的打算。”

“……”

夏洛克隔了一會兒沒有作聲,他慢慢地洗好杯子,把杯子放進碗櫥裏。

疊得整整齊齊的碟子旁邊,放着一塊沒有被炸彈毀掉的茶杯墊。

那本來是一對,看得出來她十分珍惜……只是其中一塊被他用子彈打了一個窟窿。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生他的氣,但也沒有生氣很久。

……

他盯着那塊墊子:

“她現在在做什麽?”

“她又開始打電話了……順便說一句,她眼睛紅了。”

麥克羅夫特心情愉悅地說:

“也是,唯一的朋友忽然消失,熟悉的世界瞬間崩塌,曾經的摯愛明天清晨将要死亡,而現男友身穿十萬英鎊一件的襯衫,卻不肯借她兩張機票的錢……夏洛克,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參加你的分手派對了。”

“……”

夏洛克拿出手機。

隔了兩秒:

“你最好準備好外交辭令,麥克羅夫特……美國政府已經發現,在他們情報局內部網站首頁放總統半裸.照,把網站加密方式改成開放,并公布到r上的人是你。”

麥克羅夫特毫不在意:

“那不可能,因為這是安西娅做的,中東忽然改變主意使她的工作量翻了一倍,她需要方式宣洩憤怒。”

“現在是你做的了。”

夏洛克淡淡地把手機放回口袋:

“因為我也把你的半裸照挂在了他們網站的首頁,和總統并排——就是你十八歲時學習游泳那張。”

“……”

☆、第三聲再見

路德維希在清晨六點的時候,買了早點等在醫院樓下,估摸着安和起床了,才走上去。

推開門的時候,安和正坐在窗戶邊,一張木質的扶手椅。

醫院的小花園裏放養着鴿子,已經三三兩兩地出了窩,立在對面窗臺上,舒展着灰色的翅膀。

他看着窗外,目光專注。

雙手随意合着,交疊放在膝蓋上,難得手裏沒有拿着書……安靜地就像一幅畫。

路德維希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收拾好情緒,把買的東西藏在身後,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猛地伸出手。

只是還沒觸到他的肩頭,就聽到他淡淡地說:

“你剛上這層樓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來了。”

“……”

路德維希無趣地收回手:

“你就不能裝作不知道麽?每次都發現,一點樂趣都沒有。”

“每次都被發現,你玩得樂此不彼?”

安和回過頭,原本是微笑着的,卻在看見她的時候,皺起眉頭:

“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你的臉色也很差。

不僅差,還疲憊得像一個晚上沒有睡一樣。

但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刷夜……考生的生活你懂的。”

也沒有提自己在樓下打了一個晚上電話的事:

“我給你買了好東西……猜?”

安和瞥了一眼她背着的手:“……維希,很無聊。”

路德維希冷下表情:“猜不猜?”

“……你從小到大每次送我的東西都是一樣的,還指望我猜不出來?”

安和慢慢把身體的重量放在椅子上,手握緊了扶手。

卻露出一副頭疼的樣子:

“你這次又是從哪裏搜來了泡面?新加坡的還是辛拉面?”

“錯了錯了,這次是國産,我猜你很久沒吃過康師傅了,特地買來,我吃你看……好歹過把眼瘾。”

“維希……我不喜歡吃油炸食品。”

路德維希擺擺手:

“我才不相信呢,你知道我是在哪裏找到的嗎?我早上特地去了一趟中國城……你知道我是怎麽去的嗎?我和那個司機說……”

段安和淡淡地打斷她:

“說重點。”

“……”

路德維希愣了一會兒,難以置信地說:

“你居然嫌棄我啰嗦?”

安和淡淡地看了看鐘——六點十一分。

他一手撐着下巴:

“……本來就很啰嗦。”

“亂講,我明明走的是高冷風格……還有比啰嗦,誰能比的過你啊,道個歉還要這個耳環那個寓意的,磨叽死了。”

……

段安和微微勾起嘴角。

他一這麽勾嘴角,路德維希反射性地就想起了,他以前說“我只是給鄰居家的小狗順毛”時的表情。

果然,他慢慢地笑了:

“因為那個時候,我以為你喜歡這種風格。”

路德維希臉上的表情,就像看見了半只蒼蠅在她剛吃的面包上:

“我什麽時候這麽無聊?”

段安和拿起一邊的玻璃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洗去了英國人的神态和語氣,他又變成了那個水墨畫裏的少年,清清淡淡的。

就像黑色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邊,一枝斜斜伸出的梅花骨。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水杯上,姿态一如他握筆時的漂亮:

“詩寫在窗框上就算了,還要一句詩拆三段,分三個窗戶寫……三個窗戶也就算了,還不是一層樓的窗戶……我找了整整一棟樓,才湊齊你的詩”

路德維希接過水杯,聽到他的話,差點把水直接灑在床上。

他好像沒看見一樣地繼續說: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牆上敲來敲去,一會兒東邊敲敲,一會兒西邊敲敲,一點章法都沒有……”

他笑了笑:

“我一開始以為是貓撓牆……聽了三遍才聽出來是摩斯碼。”

路德維希坐在床邊,安靜地聽着,偏頭去看外面黯淡下來的白日光。

倫敦氣候多變,方才還有出太陽的跡象,現在卻要起風了。

——原來他是知道的。

說不清是什麽感覺……就像是在惘然的夢裏,挑起長長的一聲嘆息。

纏纏繞繞的,絲絲縷縷的……吐不盡的。

但嘆息過了,也就是嘆息過了……回不來的,也就是回不來了。

……

床頭櫃上,玻璃花瓶裏,還放着那束百合花,花瓣已經不新鮮,有點泛黃。

但既然他沒扔掉,她也就沒去動它。

“有一點我要反駁。”

段安和微微笑着看着她,不說話。

路德維希眨眨眼:

“我才不是沒有章法的敲呢,東邊敲西邊敲,明顯就是一個暗號……你的智商很捉急啊段同學。”

段安和靠在椅背上……原先還是支着下巴,現在已經變成撐着額頭。

他又看了看鐘,垂下眼睛:

“我來到這裏後才想起來,是不是,‘東邊日頭西邊雨’?”

後面一句,他沒有說出來。

路德維希從她帶來的環保紙袋裏拿出一盒洗裝好的葡萄,打開封盒,習慣性地挑出形狀和顏色不好看的那些。

“你的反射弧夠長……用福爾摩斯先生的話來說,就是‘長得可以勒死地球了’。”

安和右手摩挲着左手的指骨,說話慢了一些:

“十五歲還能偷別人家的石灰和沙,把自己家的樓梯糊成坡……其實我有點同情你的現男友,他的生活想必很精彩。”

“不需要我,他的生活本來就很精彩……大偵探福爾摩斯的每一天都過得像《生化危機》,全世界的罪犯都打了雞血一樣往倫敦湧來。”

路德維希仰頭望着天花板:

“你別同情他了……你同情我吧,他最近快把我搞死了。”

“是嗎?”

醫院的鐘不是靜音的走鐘,滴滴答答地。

——六點二十二分。

他還是那個單手支撐的姿勢。

路德維希皺眉:

“你怎麽看起來和要睡着了一樣……昨天晚上沒睡好?”

他笑了笑:“是沒睡好,我有點困……你扶我去床上好嗎?”

“……”

她本來在用牙簽挑葡萄,聽到他普普通通的一句話,手就那麽微微一頓,一顆葡萄又滾進盒子裏。

……扶?

他已經……需要人扶了?

她昨天才見到他,她知道他将要死亡。

但知道他生病了,和看到他生病了,總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回事。

……

她慢慢放下牙簽,站起來:

“……勞務費很高的,你确定?”

安和笑了一下:“不打折?”

她扶住他……從椅子到床沿不過只是兩步的距離,他也沒有把重量放在她手上,不過是借着她保持一下平衡。

但就是那一點點重量,卻像千鈞,手臂都要被壓斷。

……

她把他的枕頭放好,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不打。”

“那就賒賬好了。”

他看向窗外,像是怔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

“維希,你說,初夏怎麽會有樹掉葉子?”

路德維希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裏只有薄得要消失的一點光芒,沒有樹……那裏什麽都沒有。

“大概……是想落葉歸根?”

她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好打趣着說:

“樹葉跑去找樹根了,于是樹枝就這麽被劈了腿……這大概是世界上最大規模的季節性劈腿。”

“……”

她還沒說什麽,安和已經笑得倒在白色的被單上。

路德維希摸摸鼻子:“段同學,你的笑點越來越低了,一點都不矜持……”

“要矜持做什麽?”

他停住笑聲,靠在雪白的被單上,忽然說:

“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你看到了嗎?”

“我還沒來的及拆……回去就拆,事先說好,你送的還是草編手鏈什麽的,最好在我拆開之前,換成貴的。”

安和笑了笑,睫毛垂下,看不清神情:

“這點你不用擔心……那差不多是世界上最貴重的東西。”

“……你送我草編手鏈的時候,也說是世界上最貴重的東西。”

“……”

他直接略了這句話:

“總之你要收好……最好每天燒香三次以表敬意。”

“……”

“咔嗒”一聲,那是時針走過了半。

……六點半了。

安和擡起頭:

“你記得嗎?小時候,爺爺說過以後要我送你出嫁的……他怕你結婚的時候穿一身黑來,要我看着你,但我估計要食言……”

他勾了勾嘴角,倒是一點遺憾都看不出來:

“因為我看不到了。”

路德維希本來想去拿挑好的葡萄,手伸到一半,忽然又忘記自己要幹什麽。

她只好轉身倒了一杯水,渴極了一樣,一口喝光:

“他看我做什麽都是胡鬧……他以前不是還說過要你給他送終?簡直完全忽視了我長女的存在……吃葡萄麽?”

她把葡萄遞到他面前,他伸手拿了一顆,慢慢地放進嘴裏:

“怎麽說都養了你這麽久……養肥了,卻沒見賣出去,總有點遺憾。”

路德維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背對着他,遮住了臉上的表情:

“……你夠了啊,別說的和養豬一樣。”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

“我給你買了一件婚紗,就在貝克街隔壁的那家影樓,算我給你以後的結婚禮物……你要不要試一下?”

“……”

試什麽試,她被嗆死了好嗎。

而且聖瑪麗醫院離貝克街太遠了……來回打車都要三十分鐘。

“你錢多了麽?錢多了給我買機票多好……喂,你給我買機票吧,我環游世界很缺錢的。”

安和沒理她,只是有些困地往下躺了躺,重複了一遍:

“穿不穿?”

“不穿。”

他笑了:“很貴的。”

“……”

“穿不穿?”

“……穿。”

她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穿就穿……你手上還有多少錢?如果比醫藥費多很多……”

安和看着她,就像要把她的身影印在自己的眼睛裏。

他慢慢地說:

“等你把裙子穿來了,我就告訴你。”

她看了看鐘……現在是六點三十五分。

“那你等我一下,我七點二十回來。”

他睫毛垂下,眼睛半睜半閉的,一副困極了的樣子:

“剛好我睡一下……等你回來了,再叫醒我就好。”

“嗯。”

她伸手掖好他的被子,輕聲說:

“等我回來了,就叫醒你。”

……

在她轉身的同時,安和睜開眼睛。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輕手輕腳地做着那些最尋常的動作——蹲下,把他的鞋子擺正,站起,把窗簾攏上……又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他手能夠到的地方……她纖細的手指拂過快枯萎的百合花。

她還是喜歡穿襯衫,喜歡一切綠色和彩色的東西,還是強迫症一樣,凡是圓的東西,一定要一顆一顆地挑選。

她也還是那麽瘦……從小到大,他怎麽養她都養不胖。

這是他曾經的生活和夢想……這是他曾經的小姑娘。

他的維希……李維希。

……

李維希輕輕走出房門。

安和好像睡着了,正閉着眼睛躺在床上,長長的黑色睫毛垂下來,安安靜靜地。

醫院白色的窗簾細細地起伏,細得一點聲息都沒有。

她最後看了安和一眼。

然後,慢慢地,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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