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現在進行時 (1)
王钺息讨厭收作業,尤其是周一的物理作業還不少的時候,只是他特別明白什麽才是自己該做的事,順手接了同學傳過來的組長理好的練習冊,手一碰就發現,“少一本。”
胖乎乎戴眼鏡小浣熊似的彭進高高舉起了手,“最後一道題。”
王钺息走過去,順手把一摞作業放在彭進桌子上,“顧老師說早自習前要交齊。”然後,飄然而去。
彭進看他走到另一組了,立刻将自己桌上的作業抽出來一本,奮筆疾抄起來,然後因為過于專注,被顧勤逮了個正着。
關于新班主任,學生們有一種莫名的畏懼,彭進飛一樣的手指終于意識到不對,漸漸停了下來,再擡頭時,王钺息已經看見他照抄的那本練習冊了,那一小組的另外五本扔在桌上放着,王钺息無論書疏忽還是故意,對上顧勤的臉有點閃躲。
“怎麽回事?”顧勤半點面子也沒有留,問王钺息。
王钺息站得端正,輕聲道,“這是我的工作疏忽。”
顧勤一下子生氣了,他習慣性地掃視全班,“既然是疏忽,我們就按疏忽的方法辦。”然後在那一站,“板子在我抽屜裏,自己取去!”他說完了也不等王钺息應答,狠狠地盯住了彭進,“我先打他後打你!”
王钺息的腳像是長在地上,沒動。
顧勤和他對視,當着全班的面,王钺息絲毫不怯,兩個人立刻頂上了。
顧勤想到他會不滿,但沒想到王钺息真的在全班同學的面前給他難堪,當面就撞出火花來。整個教室靜悄悄的,顧勤擡腕看了下手邊,一直等,一直等着。
王钺息心裏想過先在同學們面前給他面子,但是,他更不會忘記,自己曾對顧勤說過,下不為例。
三分鐘有多長,如果是抄作業,絕對算非常短,等車也不長,可是,第一名公然在教室裏和班主任對視,直直對望了三分鐘,這可是真的超出了普通學生的想象。
顧勤早在說那句話的時候,就沒給自己臺階,所以現在自然也不會給自己鋪梯子,打破沉默的是彭進,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如果顧勤和王钺息之間真的會爆發一場戰争的話,他的确是導火索。他沒有王钺息的本事和膽子,奧班的孩子,鮮少有真的懶惰到作業都懶得寫的,他只是剛好那天犯了懶病而已,卻不曾想老師和課代表居然會因為他沖突成這樣。
彭進被那兩個人的氣場壓到不行,鼓足了勇氣才道,“顧老師,都是我不好。”
顧勤轉過了頭,看他道,“獨立完成作業是對老師勞動成果的基本尊重,也是對自己學業的負責态度。做得不對,必然要罰,但是現在,我說的不是你的問題。”他轉了目光,眼神變得無比嚴厲,“王钺息,驕傲也該有個限度。”
王钺息侃侃道,“我并沒有要挑釁您的意思,顧老師,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
顧勤冷冰冰地掃了他一眼,“那請有傲骨的王钺息同學給我解釋一下,什麽叫對不起,這是你的疏忽。”
王钺息沒辦法說“我不是故意的”,因為他的确是故意的。可是,身為課代表,故意把其他同學的本子放在急于要交作業的同學桌上,以此來暗示同學抄襲,哪怕他是第一名,他也沒這個膽子跟顧勤說出來。
顧勤看了他一眼,“我已經在你身上浪費了兩分鐘了。”他快步走到王钺息身邊,壓低了聲音,“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王钺息咬住了唇,他知道,這是激将法。可是,他可以不受這個激将嗎?
王钺息低下了頭。
他是優等生,即使不是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那種,可也絕對沉穩大氣,意氣風發,他在顧勤的辦公室伸過手,低過頭,可是,在班級裏,他從來沒有。
顧勤就站在他身邊,安靜等着,終于,在王钺息即将有所松動的時候搖了搖頭,“學委,去把我抽屜裏的條子拿過來。”
王钺息就好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猛地一擡頭,“我自己去!”
顧勤就勢讓開了那條兩張桌子間的通道。
王钺息在張開口的一瞬間就知道自己又輸了,可是,那又怎麽樣呢。在中國幾千年的文化裏,師生關系天然就是不對等的,他可以在沒有人的時候和顧勤較勁說法律保護,但只要大庭廣衆,顧勤就是他的老師。他錯了,他也是他的老師,自己剛才的頂撞已經過火了,再犟下去,有理也變成了沒理。哪怕是平時最寵愛他的那些老師,顧勤今天當衆敲了他,他們也只會在心裏說說吧。可如果今天自己和顧勤鬧出了笑話,那就是五班的笑話了。
“報告。”原來,他只是要讓我看明白這一點而已。
“進來。”
還好,辦公室留下的這幾個老師并不很熟,王钺息打開了顧勤的抽屜。
烏沉沉的,端重,肅穆,還是那把小葉紫檀的戒尺。只是,戒尺上壓着一張便簽紙,峻拔的歐體楷書飛揚極了,“王钺息親啓”。
王钺息立刻展開了紙面,“這把是你的。板子,從我三聯架的班主任夾子裏拿。”
不知道為什麽,王钺息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迅速地合上了抽屜,卻偷偷把那張字條塞進了自己口袋裏。
他試着用自己地身子擋住其他老師的視線,但其實并沒有什麽人看他,王钺息像翻滾着一個燙手的白薯似的抽出了那根有點像指揮棒的細竹條子,飛快地離開了辦公室。
一想到剛才如果他不開口的話,顧勤就會讓學習委員來辦公室,他明明說的是抽屜——王钺息總算回過神來了,他是故意的。然後,王同學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有一種感覺已經開始漸漸在心裏落實,他對我,總是還有一份不同。
“報告。”再次回到教室,同學們已經開始讀書了。
顧勤等大家讀完了整首古詩停下來,這才一眼也沒有看門口地道,“進。”
王钺息進來了,他的左手裏還攥着竹條子,往進走了幾步,就到了顧勤的講桌前。
顧勤放下了課本,看他。
王钺息深深吸了口氣,告訴自己,這就是所謂名師的體罰教育,無關顧勤對他的欣賞,這時候,他只是一個普通學生。王钺息說服自己忘了他手裏拿的是一根竹條,恪守着與師長交往的禮儀,雙手遞給顧勤,“顧老師。”
全班的眼睛都看着王钺息,王钺息覺得自己要被他們的眼神射穿了。
顧勤沒有讓他的難堪更多,很快接了竹條,“自己說,幾下。”
教室裏響起了倒抽冷氣的聲音,顧勤眼睛一掃,一切歸于沉靜。
王钺息知道,已經輸了,退無可退,好在這只是顧勤對一個不稱職的課代表的提醒,而非和他之間的戰争,“五下。”
顧勤握着竹條的樣子和二十年前的老教師們一樣,右手握着竹條尾部,左手虛虛扶着前端,他的眼睛并沒有停在王钺息身上,只是語氣如常地吩咐,“手伸直了,不許躲。”哪怕沒有看,他也看出了王钺息眼裏的不以為然,顧勤像是解釋,“這是懲罰,我一定會給你們足夠的教訓。”
王钺息認命了。
鑒于,這是班主任對課代表的教訓,這次,他拿出的是右手。
竹條子比板子更鋒銳,這一次,顧勤沒有絲毫留情,“咻”地第一下抽下去,第一排靠近講桌的女生竟然吓得抖了一下。更多的學生低下了頭。
耳邊,只有嗖、嗖、嗖、嗖,王钺息痛得眼淚幾乎要從眼眶裏飛出來,只是,他知道,他絕不會哭。他的手,依然伸得平直。
顧勤打完了五下,這才開始立規矩,“以後,所有的課代表,七點四十前必須收齊所有的作業,第一節課前,全班的作業本和沒有交作業的名單要放在任課老師的桌上。”他說了這一句就看學習委員滕洋,“第二節課前,你要把所有沒交作業的名單抄一個副本放在我桌上,每周統計一次人數。”
他話音剛落,滕洋立刻站了起來,“是。”
其他各科課代表紛紛覺悟似的跟着起立,“是。”就連王钺息哪怕沒有出聲,卻也做了個口型。
顧勤随意一揮手,“坐。”
王钺息深深鞠了一個躬,下去了。
顧勤伸手一指,彭進哪怕是個墨跡人,也不敢不立刻上來。
顧勤就是一句話,“無論任何理由,我這兒沒有抄作業的人。伸手!”
彭進吓得一個哆嗦,畏畏縮縮地張開了左手,顧勤看的依然是全班,他接了這個班的這個月,一切蕭規曹随,可如今,這個班不再姓姚,姓顧了,他要開始立自己的規矩,顧勤道,“我有一個很尊敬的人,他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我後來才知道,那是電影《古惑仔》的臺詞,相信你們很多人都看過。”他用那根竹條子輕輕敲着自己掌心,“出來混,有錯就要認,打,你就站穩。”
本來是回憶過去的語氣,他卻“咻!”地一下,一條子抽在彭進的手上,彭進忍不住的手一縮,顧勤卻早都将他手掌拉過來了。
彭進胸口一起一伏的,顧勤可以清楚地聽到他心跳的聲音,顧勤對上他眼睛,“我訓你,你腿要立得規規矩矩聽着,我打你,你手要伸得平平直直撐着,這不僅是對老師的尊重,更是你對錯誤的态度。”
“咻!”他又是一條子,彭進又是忍不住地躲。
顧勤放開了他的手,刻意收了些力,條子就抽在他手指頭上。彭進疼得臉都擰了起來,本來就比別人胖些,更像是連臉頰的肉都在抖。顧勤看他,“記疼了嗎?你躲了,我抽在指頭上,不小心打斷了,算誰的?”
彭進不敢答話,卻在顧勤的眼神威壓下再次伸平了手,顧勤親自給他掰了掰,“拇指,不許曲着,給我伸得展展的——”他雖是和彭進在說話,目光卻落在第二排死盯着語文書封皮的王钺息身上,“別覺得我在罰你,板子落在該落的地方,這,才是一種保護。”
那一天,五班的氣氛沉寂得有些壓抑。附中的孩子來自S省的各個地方,市區的優等生很驕傲,地縣的好學生也夠自尊,他們不是沒見過老師打人,但就這麽真真實實地在自己面前打,打得這麽不留情面,還是第一次。
學習委員滕洋出了校園走出幾百米去才敢偷偷和自己好朋友說,“吓死我了。”
她的好朋友同樣是優等生的楊苑瓊小心扯了下她胳膊,“別說了。”離顧勤今天早晨的立威,已經過去了一整天。
放學音樂響起的時候,顧勤站在了教室門口,剛剛下了晚輔導的學生們立刻停下了收拾書包的手,個個正襟危坐,鴉雀無聲。
顧勤徑自走進來,王钺息還繃着一張臉,他有種預感,顧勤是來找他的。果然,顧勤走過來,敲了敲他桌面,走了。
王钺息迅速收拾好了書包,再到他辦公室去,第一眼就看到辦公桌前擺着一張圓面凳子,那是老師們聽課時候用的,每個人都有一把,通常是收在一邊,要是請了家長,會搬出來請家長坐。
王钺息張肩拔背地站在那張凳子後面,顧勤笑着和已經下班了的老師們打招呼,說着還不回去啊馬上走之類的話。
等辦公室的所有人都走光了,顧勤關上門,翹着腳随意地在他的靠背椅上坐下,順手一指那張小圓凳子,“坐。”
王钺息兩只手端端正正地貼着褲縫,“我不敢。”
顧勤倒是笑了,“當堂頂撞老師都做了,還有什麽不敢的。”
王钺息抿了抿唇,“我已經領過罰了。”
顧勤将手肘搭在桌面上,眯着眼睛看他,“是嗎?我怎麽不記得。”他在王钺息要開口的時候迅速打斷,“早上認的是身為班幹部以身試法幫同學抄作業的錯,目無尊長,你可從來沒認過。”
王钺息根本不想接茬,“顧老師,今天功課挺多的。”
顧勤仿佛完全聽不懂他的告辭,就在他說話的時候還接了個電話,“嗯,就是一進來那個紅樓,四樓,最南邊那間。”
王钺息已做好了随時轉身離開的準備,顧勤笑着拍了拍那張凳子圓圓的凳面,“正好,趕緊吃了飯,我輔導你做題。”
“謝謝顧老師,不用了。”王钺息推辭得很客氣。
王钺息認真地看了看他,“坐下,有些話,必須和你說完。”
“是。”王钺息終究沒有拒絕。
顧勤看着他背着書包挺直的背,有些無奈,“把書包放下,安安心心的,我們兩個人,吃頓飯。”
王钺息張了張口,終究,沒拒絕。
送外賣的人正好敲門,顧勤結賬,王钺息看到旁邊的桌布,順手鋪好在桌面上。
顧勤張羅着擺飯,笑容一下溫暖了很多,“去洗手。快。”
王钺息洗手回來,看到顧勤正端着洗手盆出去,“我去倒吧。”哪怕再傲,最基本的禮貌他還是有的。
顧勤沒有拒絕,順手将盆遞給了他,王钺息倒了水,在水龍頭上涮洗幹淨,邊洗邊默默道,品味是真不錯,連個洗手盆也比別人的看着順眼,再仔細一看,養尊處優如王钺息都忍不住罵人了,Driade。
王钺息放下盆,顧勤已經在桌前等他了。王钺息一看菜,就有些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情緒一時間噴湧出來——家常豆腐,油菜木耳,青筍肉片,宮保雞丁。太尋常不過了,可尋常得都是他愛吃的,上一次,姚老師和他一起吃飯,也是點這些。
王钺息有種仿佛被冒犯了的尴尬的不安,坐下拿起了筷子,卻沒夾菜,“您其實,不必這樣。”
顧勤夾了一片豆腐到他碗裏,而後才道,“你以為我是怎樣,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吃?”顧勤語氣有點重,“我是為你好,不必這樣低聲下氣。”
王钺息默默扒拉白飯,餐盒被他掏空了一半,那片豆腐依然在那擺着,像是落了雪的富士山。
顧勤瞪他一眼,“吃菜!”
王钺息夾了一筷子胡蘿蔔。
顧勤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低聲道,“我應該講過的吧,有一個,對我影響非常大的人——”
王钺息低下頭,聽老頭回憶童年,最沒意思了。
顧勤提起那個人,也不由得放下了筷子,目光悠遠了許多,“在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時候,已經跟着他了。球隊和學校不一樣,好像對體罰的容忍度高一點。或者說,那是一種被默認的規則。”
王钺息讨厭任何默認規則。
“他是我的——大師兄。其實那時候雖然在一個隊,他遠得像是太陽,我雖然也不差,但絕對不敢夢想他能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任何人提起崇拜的偶像時,都有一點的卑微。
王钺息也放下了筷子,他定定看着顧勤,單刀直入地問,“他打您嗎?”
顧勤笑了,“打,是輕的。”
王钺息看他,“不是球隊學長那種打,我是問,像那天,你對我,那樣。”
顧勤越發笑了,甚至有點驕傲,“當然。不過,我沒有你厲害,敢和他對着幹。大師兄是個很霸氣的人,不允許別人有任何一點冒犯他的權威,你可能想象不到,他一個眼神,就可以讓幾百人的球隊瞬間安靜下來。”
王钺息沒接話,卻在心裏默默道,我爸比你師兄霸氣多了,他讓人聽話,不用任何眼神。
顧勤看着王钺息,“我今天當衆打了你,委屈嗎?”
王钺息想了想,“還好。”他說到這裏,又補了一句,“看在您請我吃飯的份上,顧老師,不管以前您是怎樣的教育方法,取得了多少成就,附中的人,真的不吃打這一套,您如果執意如此的話,總有一天會出事的。您已經木秀于林了。”
顧勤聽他說了話,仔仔細細地看他,倒把王钺息看得不好意思起來,“我說的是心裏話。”
顧勤定定地,“我知道,他們不吃這一套,我在乎的,你呢?”
王钺息沒吭聲。
顧勤看他,“你曾經跟我說過,你不是個需要用板子教的人,坦白講,我某種程度上認同。可是,這兩天,我越來越發現,你也并不是真的能管得住自己的那種人。”
王钺息沉默。
顧勤靜靜看他,“作業沒有盯緊可以偷懶,工作沒有标準可以打折扣,就連僅僅做個最基本的收本子,不用別人說,你也會自己露出破綻——”他看着王钺息,“也許你一千件事都做好了,可是生活就是這麽殘酷,他決定你命運走向的,正是你沒有放在心上的那個第一千零一。”
王钺息依舊沉默。
顧勤看着他,“我說得,沒道理?”
王钺息兩手放在膝蓋上,乖的讓人難以置信。
顧勤看他,“說話。”
王钺息開口,“有。可是,可以有別的辦法。”
顧勤看着他,“的确,但是,這是最立竿見影最卓有成效的辦法。你不是不明白道理的小孩子,需要人去做思想工作,你內心深處比誰都清楚,只是,偶爾,需要有人去給你提個醒而已。你可以理解為,當頭棒喝。”
王钺息一直沉默,一直,不知是在思考,還是負隅頑抗。
顧勤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認為,需要被監督的,都是不能掌控自己的人。你的自尊,讓你讨厭被人掌控。”
王钺息沒否認。
顧勤攤開手,“如果是這樣,那就更沒有理由拒絕。我不會去掌控你,只是在你所希望的軌跡裏,幫助你走得更好。而你,難道因為被我敲打了幾次就連自己要走什麽路都不能選擇?”
“當然不是。”王钺息終于開了金口。
顧勤笑,“所以,可以認認真真地叫一聲老師了嗎?”
王钺息只是起身,默默收拾桌上的餐盒。
顧勤伸手,“啪”的拍了一下他屁股。
王钺息有些別扭,卻沒躲。
顧勤大爺似的坐着,任由他收拾,“嗯?”
王钺息将那些紙盒子疊在一起,裝進垃圾袋裏,要開門的時候才小聲道,“某種程度上,我不拒絕讓自己變得更好的可能。”
顧勤笑得志得意滿,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蓮花。
王钺息卻偏過了頭,在閃身出門的那個瞬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您不是總覺得跟我鬥其樂無窮嗎?您選中了我,我還沒有認定你呢?能不能真正征服我,拿出你的本事來吧,顧老師。”
校園的生活豐富多彩,校園的生活也乏善可陳,在王钺息和顧勤的關系推進了的這一周,并沒有什麽特殊的變化。大概是顧勤乾綱獨斷的處事方法震懾了這群優等生,本來因為新換班主任的浮躁氣息被平下來好多。顧勤等待了整整一個月才燒的第一把火還是很旺的,至少,這一周裏沒有任何學生以身試法漏交遲交作業,也沒有任何的課代表敢漠視顧勤的态度。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平穩運行的,有人說,班主任工作的成績就在于班級平穩地運行下去。
這一周,顧勤做了成語熟語的專題,每天一篇文言文,課內課外插開,又進行了一次小測,王钺息的表現都很不錯,除了紮實的積累之外,絕對無可挑剔的态度也是他穩居第一的原因。因此,吹毛求疵如顧勤,對着他142分的試卷也露出了微笑,作文給了56,錯了的那個選擇很大程度上要歸因于題目本身設置的問題,另外扣的一分是一個語言表達上的小瑕疵,對于語文這門課而言,考成這樣如果自己還要再揍,說什麽是為了下次能更好,不用王钺息說,顧勤都會覺得自己有病。
所以,王钺息的這一周無比愉快,尤其是,父親要從佛州回來了。
康君挽着王致的胳膊從芭蕾舞劇院走出來的時候,還沉浸在劇情裏不能自拔,她用接近耳語的聲音向王致宣洩着她适才沒有來得及釋放的情緒,王致如同任何一個不感興趣也懶得挑剔的男人,只是靜靜聽着。
大概覺察到了王致不置可否的态度,康君很快換了話題,她一向是個聰明的女人,更何況,又那麽願意為了眼前的男人低進塵埃裏。
康家和王家的交情不算太近,可幾乎那個階層的人都是聽着王致的名字長大的。他是百年世家的繼承者,也是那個圈子的孩子王,更是母親和女傭叮囑着的見了面一定要避開的混世魔王。王致三四歲的時候就領着一群二世祖們禍害四鄰,七八歲的時候就帶着同樣的一堆小屁孩幹翻了開超跑的年長的世兄們,十二三歲的時時候,已經在名利場裏稱王稱霸了。他最愛玩的時候,所有的富二代權三代們都以騎着機車跟着他沿河兜風為榮,足跡所到之處,一陣血雨腥風,因為他排行第二,人又有股子二勁,人稱,放狼的孩子王小二。就算比他大的,見到他也得畢恭畢敬地叫一聲二哥。
那時候的康君就想,王致究竟是怎樣的三頭六臂。于是,她懷着無比的好奇去接近,去看,從此,一見王致誤終身。
她十四歲愛上他,可那時候的他已經娶妻生子,他很愛他的妻子,那個溫柔美麗的女人,長輩們都說,他是一匹野馬,而蔣元就是他的籠頭。康君曾經躲在鋼琴背後偷偷看他和蔣元說話,他抱着他們的孩子,連呼吸都是溫柔的,望着蔣元的眼神足以讓任何女人嫉妒得寧願未曾活過,他們是神仙眷屬,即使年少無知的自己口無遮攔說過要嫁一個二哥那樣的男人,長輩們也只覺得是小女孩幼稚的玩笑。康君是早慧的女孩,她早都知道在王致的世界裏沒有任何女人的角落,可是,她願意活在自己的角落裏,默默欣賞這個男人。
可惜,郎才女貌,琴瑟和鳴,一切太完美,完美得連上帝都要嫉妒。
康君16歲那年,蔣元走了,人夫成鳏,幼兒失恃,堅強如康君,每當想到那個男人失去了他今生最愛的女人都痛得不能呼吸,可再想到那個女人不是自己,又莫名其妙的難過起來。
王致從沒想過續娶,他在整個圈子都放了話,“要進我的門可以,先做絕育手術。”
康君心疼的同時,又有一些嫉妒,還夾着一些竊喜,她穿着美麗的裙子應付一整場無聊的宴會,只為了能夠看到他一個不再落寞的影子,只是,哪怕他一手抱兒子一手執酒杯,他的目光也從不停留。
康君曾經一次又一次地看,默默地看,低到塵埃裏,她許願,蒼天諸神,如我所願,二哥,你能不能等我長大。
她十八歲那年鼓起勇氣向王致表白,王致将她的瘋狂告訴了父親,她被關了整整一個月。
康家的獨女多金貴啊,王致就算再優秀,也不值得康家的繼承人做他的續弦。
于是,康君開始了不屈不撓的鬥争,這場鬥争最為悲苦莫過于,從始至終,她都是一個人。她放下了天之驕女的驕傲,偷偷加入王致的公司,從小文員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當她擦着最愛的奇域東方意氣風發地站在王致面前時,王致只是漫不經心地一擡眼,“我說過了,不會給王钺息找後媽。”他毫不憐香惜玉地撥了電話給人力資源部的主管,“總經理助理這樣的位置選人也可以如此謹慎嗎?下個月不用來了。”
康君絕不是個會屈服的人,終于,她在二十二歲的時候,站到了王致身邊。
蓋恩斯維爾的風有些冷,康君打了個寒噤,王致順手指着旁邊的一家小咖啡館,“冷了,去坐一會。”
他沒有為蔣華以外的女人脫下自己外套的習慣,康君早在七年前就知道了,正如他對所有的商務夥伴介紹自己,稱呼都是partner,不是wife,甚至,連lover也不是。
康君笑了笑,“明天就能回去了呢,挺想小息的,二哥,咱們帶什麽回去呢?”
王致淡淡的,“你已經買了不少東西給他了。”
“那怎麽一樣。”康君又掰着指頭算開了,“太忙了,根本來不及去邁阿密,要不然帶四巨頭的簽名球,小息一定會高興的。還有貝殼,只是男孩子卻不喜歡……”
王致安靜坐着,任她喋喋地說,等看她終于喝完了那杯摩卡,才淡淡道,“還冷嗎?”
康君明白,這就是要走的意思了,“已經好多了。”
王致起身,兩個人去停車場開了車,回去。
打點行李,準備明天的行程。
王致系好了安全帶關閉手機的時候,終于露出了一個有些期待的微笑,“回家了啊。”
康君附和,“是啊,小息一定很期待呢,回家。”
王致搖下了椅背,閉上了眼睛。
閉路電視裏父親的身影出現的時候,王钺息高興地親自去迎,他知道經過漫長的飛行,父親最需要的就是一個長長的不被打擾的好眠,被子都曬好了呢,枕套還有空氣和陽光的香味。
“爸,床已經鋪好了,先睡一下吧。這一周家裏挺好的,文叔很照顧我,新老師對我也不錯,一切都适應,小測考得不錯。”父子倆一直是聚少離多,哪怕少年老成如王钺息也忍不住多說兩句。
“小息一向都是這麽優秀的,我們一點兒也不擔心呢。”聲音甜美而真誠。。
王钺息終于看到了父親身後還有一個人,他放開了正要幫父親提箱子的手,快步去接康君手裏大包小包的東西,低下頭,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康姐姐。”
談成了一筆大單榮歸故裏王致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直等将王钺息和康君都甩開了五六步才打了個呵欠,“那些不用收拾了,給你何叔打電話,送康姐姐回去。”
王钺息親自送了康君上車,又将那些帶回來的禮物打點好了才去父親房間,王致洗完了澡出來正在擦頭發,看到王钺息順手将那條潔白的ABYSS&HABIDECOR交給他,自己舒服地靠在逍遙椅上,閉目養神,任由兒子伺候。
王钺息替父親擦完了頭發,仔細聽着父親呼吸的聲音,确定他并沒有睡才小聲道,“爸,要不去按摩床上躺一下。”
王致懶得張開眼,“就這樣按,随便按一下就行了。”
王钺息輕聲道,“這樣半靠着按不準位置的,飛了十幾個小時,早都累了。”
王致雖然是少爺脾氣,對兒子還是不錯的,于是,懶洋洋地站起來去按摩床上趴着,才一趴下就吩咐,“不要叫醒我。”
王钺息心道,那怎麽行,俯卧對身體不好的,于是,邊小心地替父親揉着肩胛,邊小聲和他說話。
“這次出去挺順利的吧。”王钺息小聲問。
“嗯。”
“酒店還住得習慣嗎?”
“都那樣。”
“有康姐姐照顧您我也放心了許多。”
“說不上。”
“這次回來得好一陣子才出去吧。”
王致終于有了一個長點的答案,“你是鐵了心的不讓我睡。”
王钺息聲音有點委屈,“好長時間沒見爸了,想和您說說話。”
明知道這小子是故意的,王致還是難過了。自阿元走後,一直是父子兩個人。他和蔣元都不喜歡要人打擾,平時幾乎不怎麽用傭人,王致想到自己和兒子一樣大的時候都是呼奴使婢的,現在王钺息什麽都要自己動手,也覺得有些虧着兒子了。只是他一直想着,男孩子要養得糙一點,再加上,王钺息是他和發妻唯一的骨血,自然更希望他出人頭地光宗耀祖,更不會慣着他養成一個纨绔。
“這周打了幾次球?”王致問。他問兒子很少問學習,他進門的時候雖然乏着,但兒子的每一句話絕對都是認真聽的。這小子跟自己一樣,傲着呢,他能說一句考得不錯,那絕對是非常好了。再說,王致一直覺得,學習學得并不是語數外理化生那幾門課,而是培養一種學習習慣,學習一種學習能力,兒子考第幾,他是不太在意的。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兒子從來沒考過第二。
“兩三次吧。換了新班任,抓得挺緊,功課上比較忙一些。”王钺息知道,父親是有和自己聊天的興致了。
王致心道,這種空降兵來了附中這種名校,估計是要燒上三把火的,沒勁死了,帶孩子,是個潛移默化的過程,就瞅着突然緊了弦立威呢?到底是年輕小子,別看特級不特級的,還是嫩。不過,姚老師說了是個很有個性和思想的年輕人,再看看吧。
關于兒子新班任的事,王致懶得去查,第一,他相信附中這種百年的名校,不可能把最好的班當人情送給不行的人;第二,他相信姚老師;第三,也是更重要的,他信任他兒子。他王致把兒子培養的這麽優秀,還用親力親為去調查人家班主任?
“适應了就好。”王致只說了這一句。他是絕對不會像文昭他們似的,孩子一說老師不好就給學校施壓換人。上學是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事,學校關系是這個世界上最單純的人際關系,你連個老師同學都處不好,将來怎麽混,怎麽把家業交給你?所以,他雖然也會對顧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