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類家長教育 (1)
哪怕是不崇尚體罰教育的附中,學生被罰站也算是比較正常的。但像王钺息這樣的優等生,搞完了衛生,坐回了座位。預備鈴一響,就取了書,帶着筆,默默轉身去教室後面罰站的也絕無僅有。
王钺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尴尬的時候都會被劉老師看到,周一下午第一節,正好是物理。
劉仲才依然是一副笑彌勒的樣子,樂呵呵進了教室,樂呵呵把課本扔在講桌上,樂呵呵拈了粉筆就唰啦大标題,轉過身,才看到王钺息在後牆那站着,一手拿書一手拿筆,一副要做筆記的樣子了。劉仲才一笑,什麽都沒問,利利落落地講題。大概是照顧自己的愛将的面子,這節課沒專門叫王钺息上來做題了。
第一節課,王钺息當堂罰站安之若素,滕洋身陷教室如坐針氈。她想往後看,又怕傷了王钺息的面子,不看,又擔心。劉仲才那樣的老狐貍早都發現滕洋坐立難安的樣子,随意點了她的名叫她做了兩道題,滕洋答上了一道,還有一道沒答出來。被定在位置上,尴尬地不肯坐。
劉仲才這樣教老了學生的,肯定知道她心不在焉,但是沒往王钺息身上想,也沒打算罰站小姑娘。特別随意地壓了兩下手腕示意她坐了就繼續板書,轉過了身子卻見她還是站着。
劉仲才道,“坐。”
滕洋想了想,終究坐下來。
第一節下課,剛說完老師休息,還沒等劉仲才走出教室,滕洋立即站起拿了幾支粉筆沖到後牆的黑板那裏寫寫畫畫,其實,那黑板報王钺息今天中午已經擦掉重新畫了一遍,不好說是添一分則多,減一分則少,但的确布局合理,沒什麽可畫的地方了。
她用藍色粉筆淡淡描着邊,描着描着就描到王钺息旁邊一人遠的地方去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在後面站着,她不知道王钺息為什麽這麽傻,已經下課了還是在那站着。她就想在他旁邊,就算全班都知道是怎麽回事,可是,她就是要在這裏,好像教室後面多了一個人,那種優等生被罰站的屈辱就不存在了一樣。
下午三節課一節晚輔導,前三節課的兩個課間十分鐘,滕洋一下課就到後面去,要麽擺垃圾桶,要麽粘本來就粘得很結實的照片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第三節課下那個非常漫長的大課間。
比被罰站聽課更丢臉的是罰站做眼保健操,尤其是,還有值周生要來的時候。
教室的隔音并不好,更何況,值周生們出去根本沒有關緊門,滕洋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是王钺息吧!天!”
“快走吧!”
滕洋甚至都能想到他們走遠了之後還會說什麽,一下子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
王钺息寵辱不驚,繼續揉四白xue。
眼操一下,滕洋就沖去教室後面拿掃帚。
“謝謝。”王钺息從最後一排的同學桌上拿起自己的書,他沒法捧着書做眼操的。大課間,除了值日生都要出去,很快,教室就剩下他、秦歷炜和陳平。
滕洋至少有一六六的樣子,在初三的女生裏,絕對不算矮,可不知為什麽,王钺息看見她一手笤帚一手簸箕站在衛生角那裏,就覺得小小的一個,很讓人心疼的樣子。
他沒再拿書,徑自走過去,伸手接過她握得緊緊的笤帚和簸箕,“你和大家一起出去玩。”
“王钺息!”哇地一聲,就哭了。
陳平出去淘抹布,教室就剩下還在擦黑板的秦歷炜。
滕洋擡着頭定定地看王钺息,眼淚一直落一直落。
秦歷炜也出去淘抹布了,還順便關上了門。
王钺息将笤帚和跟它配套的長柄簸箕都靠在一旁,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
他看着滕洋默默流淚地樣子,腦子就像是空白的。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好了,別哭了。”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滕洋哭得更厲害。
王钺息短短的舉止從容的十四年生命裏,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難題。好半天,終于轉過身,回座位去,拿了一包手帕紙,回來,遞給她。
于是,滕洋一直哭,他一直遞。遞了有足足六張紙,滕洋的呼吸才漸漸平下來。
王钺息的聲音還是那麽安定和溫柔,他說,“我沒事。”
滕洋卻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突然擰過頭就跑了,臨走之前,還又拽走了王钺息手裏的紙巾。
陳平在水房被秦歷炜拖着不要回教室去,兩個人把手裏的抹布都快洗成餐巾了,終于,陳平忍不住,“到底什麽事兒啊,衛生搞不完顧老師還不把我削成人棍!”說着就回去。
剛走到門口,就見滕洋跑出來,陳平笑呵呵開玩笑,“大課間的教室,可是爺的——”
滕洋理都沒理他,一陣風似的跑過了。
陳平看秦歷炜,“她——”
秦歷炜推門,“搞衛生。”
那天放學,王钺息騎着他的尼古拉,聽着風的聲音,一路,萬家燈火。
“爸,我叫張阿姨加了兩個菜,今天師叔會來吃晚飯。”
“哦。”
于是,王钺息去換衣服。
顧勤正在這時候進來,和王钺息前後腳,“師兄,王钺息回來了?”
“嗯。”王致毫不在意,笑,“這孩子,好像有心事了。”
顧勤一愣,“您看出來了?”
王致突然轉過頭,将顧勤從頭到腳一通打量。
顧勤調整站姿,“師兄有什麽吩咐?”
王致拍着他肩膀,一笑,“有點師叔樣子,還行!”
豐盛的晚餐後,王钺息和顧勤一起洗碗,王致悠悠閑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來吧。”王钺息接過師叔手裏的碗盤,放進消毒櫃。
王钺息忙完了廚房的活又去澆花、喂魚,做些零碎的家務事,王致招呼顧勤一起來看電視。
井井有條地做完了所有事,距離晚飯結束已經有半個多小時了,“師叔。”王钺息站在沙發旁邊,一副請求的姿勢。
顧勤站起身,先看王致,“師兄,我和王钺息聊聊。”
王致随意一揮手,頭都沒有回一下。
王钺息莫名有些尴尬。
因為王二哥已經戒掉了家法兒子的好習慣,因此,王家是沒有懲戒室之類的東西的。王致的書房也很純粹,不做體罰使用。
王钺息回頭看了一眼顧勤,“您那裏是客房,到我房間吧。”
“好。”
王钺息咬住了唇,領顧勤進了自己房間。
即使上次已經感慨過土豪,真正走進來,顧勤依然不得不為這間奢華的少爺房驚嘆。他也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可踩在厚厚的羊絨地毯上,卻突然開始嫉妒大師兄對兒子公主般的嬌慣。
王钺息親自搬了自己Herman Miller的人體工學椅給顧勤坐,顧勤看着他垂手在自己身邊站好,并沒有急着說話,而是等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叫他名字,“王钺息。”
“是。”
“從這一刻開始,我就是你師叔了。”顧勤的開場白特別沒有創意。
王钺息低着頭,沒說話。
顧勤道,“其實,早在二十年前,我跟着你父親的時候,就已經注定我是你師叔了。”他頓了頓,“我今天過來,也只是想明确這件事。”
“嗯。”王钺息低頭。
顧勤看着他,語氣不疾不徐,“首先說,我沒有要挑你刺的意思。”
王钺息頭垂得更低,“這次是我不對。”
顧勤看他,“其次,有些事,我會需要你明白。”他說到這裏就站了起來,“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我既是你的老師又是你的家長,你的問題,我們來好好談談。”他目光炯炯地看王钺息,“相信你也思考了一個下午,說說吧。”
王钺息攥住了拳,卻又放開,他的後背很挺拔,肩膀卻很緊,只是聲音很平淡,有種水波不興的疏離感,“這件事,是我不對。第一,違反課堂紀律,第二,投機取巧,蒙混檢查,第三,沒能用正确而有效的方式處理問題。”
顧勤突然意識到他的狀态有點不對,只是,卻沒有立刻點出來,只是順着他的話道,“暫時就是這樣。自己說,幾下。”
王钺息早都做好了心理準備,深深吸了口氣,回答得非常利落,“每條十下,三十。”
顧勤站起身,啪的一巴掌,拍他屁股,而後,自己轉身坐在他大床上,kingsize的大床,床單床墊鋪得軟軟的,潔白如雪,顧勤的态度很居家,“作為老師,我已經罰站過你了。就說師叔的。”
王钺息低頭,看顧勤的屁股将自己柔軟的大床坐出一個小凹陷,想了半天,卻依然抽緊了肩膀,“我說不好,您罰吧。”
顧勤一把将他拉過來,按在腿上,“啪啪”兩下揍屁股。
王钺息一怔。
顧勤的手擱在了王钺息的褲腰上,“怎麽了,孩子。”
他手的位置太危險,王钺息的心跳突然開始加快,他好怕,好怕一個不留神就被顧勤扒了褲子。為了挨打的緣故,他已經換了寬松的家居褲,這種褲子被脫下來太方便了。可是,他并不想像個孩子一樣被顧勤脫了褲子按在腿上打,哪怕是師叔也不行。王钺息緊張極了,失聲道,“顧老師,不要!”
顧勤堅定有力的手掌按着他的後背,把他按在自己膝頭動彈不得,聲音嚴厲,就像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多大人了,喊什麽?”
“不要,不要脫——”他哪裏說得出口。
顧勤把他家居褲寬松的褲腰又扯高了一點。空氣中流動的風全都鑽到他褲子裏去,王钺息覺得自己屁股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顧勤聲音篤定,“我說了,我是你師叔,家長教育,我可以這樣做。”
“不要。”王钺息開始祈求,“師叔,不要。”他的聲音顫抖,是真有些怕了。
顧勤放開了他的褲子,在他屁股上方懸停着手,王钺息緊繃的心弦放松下來,又重新繃緊。顧勤輕輕拍了拍他腿,示意他站起來。
“師叔。”王钺息吓了一跳,兩只耳朵通紅通紅的。
顧勤擡起頭,認真地看他,又問一遍,“王钺息,你是怎麽了?”
王钺息低頭。
“從今天晚上開始,進這間房。态度就無比的篤定,好像,已經布置好了一切等着我打你。不慌不忙,就像做功課,我出題,你認了。”顧勤看他。
王钺息咬着唇不敢說話。
顧勤的态度有些嚴厲了,只是聲音依舊穩定,他用特別公事公辦那種态度,“如果是這樣,我不必這麽做,你也不要浪費你的時間。”
王钺息依舊低着頭。
顧勤看他,語氣有些循循善誘,“錯了就認打,不對了,就認罰。我們提前說好的,不會因為我是你師叔而改變,也不會因為,我進了你的房間而有所不同。不是嗎?”
王钺息依然低着頭。
“說話。”
“嗯。”聲音小小的。
“那你這個态度,是怎麽回事。覺得我是師叔了,尊重就可以沒有了。”他突然提高了聲音,“王钺息,看着我——”
王钺息擡起頭,顧勤注視着他眼睛,一字一頓,特別認真,好像是要講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王钺息,作為師叔,教訓你,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寵愛。如果你認為,打你就是為了滿足我的什麽夢想,然後做好了心理調試想着揍過就算,我不願意花這個心思。你記住,揍你一頓,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他說完了話,就站起身,重新走到那椅子邊,似乎要将椅子擡回去。
他是師叔,不是王钺息請來的掌刑人。
看到顧勤的态度,王钺息是真的着急了,“顧老師,我沒有那個意思。”
顧勤看着他燒紅了的兩只耳朵,半天沒有說話。
長久的沉默。
顧勤沒有走,只是靜靜看他,一直看。王钺息胸膛起伏,攥着的拳頭攥緊又松開。像是在和自己鬥争着什麽。
老師,師叔。
如果師叔的教育就是打的話——他有一些慚愧,自己好像是鑽牛角尖了,從師叔說要到家裏來開始。他抗拒,防備,于是,做好準備,就像穿上了防彈背心。師叔說得沒錯啊,打我,對他并沒有任何好處。自己那種冷漠的态度,傷了他的心了吧。
王钺息低頭,“板報的事,是侄兒的錯,請您責罰。”
顧勤此刻再看他的樣子,也終于放下心。剛才的王钺息,太繃着了。此刻雖然還是那副低頭認錯的表情,卻絕不像剛才那樣,篤定得接近冷漠,好像将自己當做一個訓誡他的刑具。
顧勤輕輕點了點頭,“想清楚了?”
王钺息有些不好意思,“剛才,是我的錯。”他在面對顧勤的時候,太防備了,防備到将顧勤當做一根鞭子,他知錯,他請你用刑,甚至,他說出懲罰的數目。一切的主導權都在他,他分明是挨打的人,卻好像比顧勤還掌握主動。
還好,就那麽短暫的一下,他悟過來了。
顧勤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肩膀,算是接受他的道歉。
王钺息僵硬的身子瞬間柔軟下來。
顧勤走過他,再走,走向房間深處,推開衣帽間,回頭看他,“你爸從來沒打過你吧。”
王钺息點頭。
顧勤順手抽出一根二指寬的皮帶,輕輕一甩,咻地一聲,劃破一道風,淩空虛抽得王钺息一下哆嗦,顧勤用皮帶的尖端指了指屋子中間的大床,“趴那兒,拿個枕頭墊在肚子下面。”
王钺息原本已做好了全部準備,此刻卻像是定住了腳。
皮帶,他絕沒有想過是這麽粗暴的工具。
顧勤看他,眉頭蹙起,“磨蹭什麽!哪個男孩子沒捱過!趴着!”
王钺息肅着手臂站在床邊,有些猶豫。卻在看到顧勤冷臉的時候終于低下了頭,腳比意識先走,向前捱了兩步,用膝蓋跪着上床去,然後将拖鞋擺整齊。
想了想,終于還是沒有拿枕頭。
顧勤提着皮帶過來,看他呆在床上,懵懵懂懂的樣子,倒是沒那麽生氣了。其實,他本來也只是因為這事兒給王钺息長個記性,王钺息已經知錯了,打就只是關乎維護家法權威或者說,讓他有個怕這個東西了。
看他沒拉枕頭,顧勤也沒責備他,想着他是第一次,又是頂驕傲的孩子,現在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
于是,自己拽了兩個枕頭,招手叫他過來。
王致疼兒子,王钺息的枕頭坐墊全是tempur的,軟軟的,很趁手,顧勤看王钺息囧得臉都紅了,在床上跪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倒是真的心疼起來。
“讓你墊高是為你好,趴得舒服點,一會兒少受些罪。”
他疾言厲色還好,這麽溫聲細語的,王钺息早都羞得臉都紅了。
顧勤拍拍枕頭,示意他趴下。
王钺息哪這麽丢過人,就算下定決心也知道自己是該承擔錯誤的,還是有心轉不過彎來。
顧勤看他,“不願意墊着,是打算跪?”
二哥再暴力,王钺息也是在比較民主的教育環境中長大的,跪這種尊卑明顯的動作,他還真有些接受不了。一擡頭,恍惚間意識到自己正在床上跪着呢,難堪得不得了,拉了下枕頭就趴上去了。
顧勤究竟是疼侄子的,順手将皮帶放在床邊,認認真真替他調整了姿勢,手怎麽放,腳怎麽放,又推推枕頭,好讓他趴得舒服點,“試一試,有沒有呼吸不暢順。”
王钺息的耳朵都燙死了,哪裏會回答。
顧勤又替他擺了擺姿勢,這才道,“王钺息,不管犯了什麽錯,回了家,打你,就是原諒你了。一定要确定現在的姿勢是舒服的,知道嗎?”
王钺息現在幾乎就是期待着皮帶抽下來的,再讓顧老師說下去,他是真的受不了了。
顧勤果然拿起了皮帶。
鞭影一閃,王钺息的心突然緊了起來,還沒有開始打,可是,他真的怕。
顧勤道,“這次的事,不能全部怪你。是我還沒有讓你交托足夠的信任。不過,無論多難,弄虛作假敷衍了事這個口子都不能開。不要說你這次還有別的解決辦法,就是沒有了,我也會罰你。知道嗎?”
這一點,王钺息倒是知道的。這種糊弄事兒的做法他自己也是不齒的,因此輕輕道,“嗯。”
刷!
顧勤一擡手,質地堅硬的小牛皮帶就斜向上劃破了空氣的口子。
啪!
重重一皮帶,抽在王钺息臀上。
“沒有嗯。”
啪!
又是一下。
王钺息疼得身子一偏,顧勤聲音冷冷的,“認同了就說是,不同意就出聲,沒有嗯。”
皮帶的疼痛是呼嘯着的,對于這樣沖破性的傷,王钺息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兩鞭子下去,疼得就像腦袋斷了片似的。
顧勤扶住他已經偏了個位置的身子,重新擺好。
王钺息還不會挨打,他兩皮帶抽下去,孩子的呼吸都是窒着的,一口氣吸在嗓子裏,呼不出來。
顧勤伸手扶他的時候,王钺息的身子有一種無法控制地蜷縮的顫抖,顧勤知道,這兩下,是把孩子打怕了。
與戒尺不同,皮帶這種本身帶着鞭影呼嘯着風聲天然具有撕裂一般疼痛的刑具,人類會本能的害怕。畢竟是千好萬好寵到大的孩子,無端端被這麽打,心理建設做得再好也會怕的。這與個性無關。
“嗯?”
顧勤一個喉音,甚至沒有打,王钺息就是一哆嗦。
顧勤輕輕揉了揉他腦袋,王钺息怕,可是又安定了些。
顧勤收了手,王钺息自己道,“是。知道了。”
顧勤笑了。哪怕這個時候,還是不忘那個口頭禪。知道了。挺驕傲的孩子啊。
他心裏的想法當然不會表現出來,只是又握住了皮帶。
王钺息再次抽緊了身子,顧勤沒有去引導他,關于放松,或者怎麽調息的種種,他只是說,“還有三下。”
這個數字顯然超出了王钺息的意料,他甚至下意識地擡起頭試圖詢問。
顧勤沒有給任何的機會,“啪”地一下,貼着剛才的兩道傷,又抽在王钺息臀上。
王钺息鑽出一頭的汗。
“受家法的時候,專心認錯!”顧勤的聲音格外嚴厲。
“是!”王钺息也聽出師叔不高興了。
顧勤沒有給予任何的回應,等王钺息平複了情緒,靜靜傾聽着他的呼吸,聽出王钺息趴在枕頭上已經靜一些了,才再次揚手。
皮帶的起落,是帶着風聲的,他手才一擡起來,王钺息就有了反應,小小一個身子抽得緊緊的,像是鴕鳥鑽沙子一樣蜷縮着,吸到的那口氣又卡在喉嚨裏了。
顧勤沒有任何放水,“啪!”,一下,再抽在他臀上。
王钺息的臀緊繃得厲害。
顧勤還是等。很安靜,等他自己去消化疼痛,釋放情緒。
他不會急着落手,因為他要讓每一道傷都有足夠的教訓,他也不會去逼迫他放松,從來沒挨過打的孩子,第一次,就要正姿勢,立規矩,做不到就打到做到為止,師兄沒有這麽對過他,他,也不會這樣對自己的侄兒。
看着王钺息,他會想曾經的他自己,師兄脾氣上來打人的時候,是很疾風驟雨似的。那時候的他,時常會怕他打壞了自己,但是很快,他就發現師兄雖然兇,脾氣來得爆,可下手都是極有分寸的。後來有一次,師兄打他之前,很給講了一番道理,讓他心服口服地趴好了。他那時候覺得,這樣好像比以前的時候,雖然也是疼,也是怕,要好一些。
如今,他也拿起了家法,他知道王钺息這麽哽着一口氣會受傷,但是,他會保護他。
顧勤攥着拳。離開師兄之後的很多年,每次想起,甚至會懷念他的拳頭。作為天之驕子的顧勤,甚至會害怕自己不正常。他找了很多資料,甚至,去看一些所謂的小說,他分不清是想證明自己不是一個變态,還是只有借此才能緬懷些什麽。
只是,看了幾部書之後,他這個挨過打的人突然覺得奇怪了,什麽放松姿勢,不放松的話會受傷。于是,因為沒有放松,沒有擺好姿勢就一直打。
顧勤看那些小說的時候,只是覺得假,覺得師兄不是這樣的。等他真的拿起了家法,他才知道,不管別人是怎麽樣,但當他拿起所謂家法的時候,保護他,就是自己的責任。他緊張是難免的,皮帶板子地抽下去,結結實實地疼着,都是血肉之軀,能不怕嗎?既然立刻讓誰去放松不現實,那為什麽不能引導,慢慢來。只要,孩子對你有了信任,知道,你只是教他,不會傷害他,自然,就好了吧。對王钺息,他已經急躁了,所以,現在,他是他的師叔了,他更不能急。
顧勤靜靜看着王钺息,厚厚的頭發被汗水浸濕了,身子蜷着,哪怕是十二月,也是一身的汗。
顧勤拍了拍他後背,沒說任何話,再次,舉起了皮帶。
王钺息緊緊閉着眼,最後一下了,他想。
可是,那麽疼那麽疼,他真的連這最後一下,都不想捱!
顧勤能夠感覺到他的情緒,他再次拍了拍他的背,然後問,“想想自己,有沒有錯?”
王钺息點頭。
顧勤再問,“想想自己,冤不冤枉?”
王钺息搖頭。
顧勤輕聲地,最後一問,“如果,我不是你師叔的話,你,該不該打?”
這個問題,王钺息想了好久,好久。
他的自尊終于讓他沒有去給一個答案,只是,他的身體,放松了。
顧勤知道,那是一種——迎接的狀态。
承擔。他知道他錯了,他可以承擔。
“啪!”
最後一下。
教育,有時候沒有那麽多的理由。一個成功的教育者唯一必須遵循的法則是——順其自然。
作為同樣挨過打的人,顧勤是真的很知道剛被揍完的時候有多尴尬,如果可能的話,他也想現在就出去,只是,有些事情還要跟王钺息談談。
于是,顧師叔特別随意地将凳子拖到旁邊坐了,然後跟還趴在床上縮成一團的王钺息說,去整理一下過來。
王钺息沒有應是,只是撐着跪直了身子,将那兩個枕頭都放好,才下床去蹬他的拖鞋。他知道,自己一定狼狽極了。
進了洗手間,穿衣鏡裏的自己比想象中要好一些,他剛才疼得以為頭發都打成結了,但現在摸摸,只是發根處很多汗而已。走路還是有些別扭,不過,皮帶打的時候疼是疼,不知是數量少的原因還是別的什麽,倒沒有上次挨戒尺那麽難過了。
他很想在鏡子前脫掉褲子看看究竟被打成了什麽樣,但想到顧師叔還氣定神閑地坐在他的椅子上等他,就放棄了這個念頭。王钺息洗了把臉,把自己盡量弄得精神一點,然後出去。
“師叔。”依然是垂着手恭立在一邊。
顧勤沒有再打心理戰,直接問,“你和滕洋,是怎麽回事。”
果然,他讓自己中午想的,就是這件事。中午畫板報的時候,分明還覺得他小題大做,什麽年代了,男女同學互相幫個忙,班主任總免不了變得面目可憎。可經過一下午,哪怕問心無愧如王钺息,也不免覺得有點心虛。
王钺息站在那裏,好半天不說話。
顧勤安安靜靜地等,然後,等就變成了僵持。
兩個人在同一屋檐下,五分鐘的僵持就真顯得很長了。
顧勤站起身,王钺息條件反射的一哆嗦。
顧勤拿起擱在床上的皮帶,王钺息覺得大腿後側抽了一下,然後,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可是,顧勤沒有打他,只是走向衣帽間那裏,收起來了。走回來的時候,還重新扯了下已經被王钺息扯過的床單,讓它更平整。
這麽家常的動作,自然讓王钺息放松了些。
顧勤坐下,“我沒有逼你說的意思,只是問問。”
“顧老師——”王钺息嘴唇有些打結。
顧勤看他,也沒有說在家裏把我當成師叔就好。兩種身份都是他,必然要相互影響,根本不可能割裂。
終于,王钺息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顧勤拍了下他肩膀,“正常交往。無論你喜歡她,還是她喜歡你,我覺得,都挺正常。你們倆都是優秀的孩子,已經初三了,別在這時候出狀況。”
然後,顧勤就走了。
走了?
哪怕王钺息真的不知道怎麽說,也沒想到他居然就這樣走了,這麽興師動衆的,已經開了頭,居然沒有拿皮帶抽着問自己是怎麽回事,沒有讓自己保證不早戀,居然就走了。這是那個抓到一個标點符號的錯誤就可以說到波斯戰役的顧老師嗎?
盡管自己有些慶幸,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師兄。”哪怕明知道沒必要,顧勤還是覺得,揍了人家兒子,要給人家一個交代。
王致正在看最近很火的一出肥皂劇,正演到糟糠之妻對自诩只出軌不離婚的老公聲淚俱下的控訴,王致看得入迷,擺了擺手,“一會兒廣告了再說。”
顧勤的嘴角抽了一下,恭恭敬敬,侍立一旁。
果然,不一會兒就廣告了。
王致握着遙控器調到另一個也在放這個片子的衛視臺,也是廣告,于是,把遙控器扔在巨大的真皮沙發上,回頭看顧勤,“談完了?”
顧勤措辭了一肚子的話,突然覺得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道,“嗯。”
王致大概覺得廣告太無聊,繼續拿起遙控器換臺,換了一會兒,都沒有中意的,又看顧勤,顧勤還像棵棕榈樹似的站在那兒,王致看了他一眼,“還有什麽事?”
顧勤沉默了好久,然後說,“王钺息好像有點要談戀愛了。”
王致終于把目光在顧勤的身上停留得久了一點,然後問,“是班主任在和家長反映情況的意思嗎?”
顧勤道,“沒有。他還沒有,就是跟師兄說一聲。”
王致松了一口氣,一下就笑了,拍着沙發道,“坐。”
顧勤坐下。王致順手剝了個碧根果,扔給顧勤,笑道,“這小子,開竅了嘛。”
顧勤第一次覺得,有些事,和大師兄,真的沒法說。
星期二的滕洋綁的是特別不顯眼的蜈蚣辮側馬尾,戴精致的蝴蝶結發卡,很清純。早晨一來,做的第一件事是先幫王钺息擦課桌。
王钺息依然是搞衛生,收作業,上早讀。今天他自己擦課桌的時候,發現桌子挺幹淨,下意識地頓了一下,就把抹布收起來沒再擦了。
滕洋坐在椅子上,一副專心看書的樣子,實際,心如鹿撞。等王钺息收了抹布,才臉紅起來。
王钺息拖地,拖到她旁邊的時候,小聲說:“謝謝。”
滕洋又開始臉紅,慌亂地翻着語文書,幾米漫畫風的書簽一不小心掉在地上。
王钺息替她撿起來,繼續拖地。
星期三,滕洋紮的是蓬松的丸子頭,戴着粉色的小草莓卡子,還是給王钺息擦桌子,幫他收作業。王钺息這一次從她身邊走過,沒有說謝謝,滕洋有些失落。
星期三有體育課,測八百米。
滕洋是那種很平凡的努力可以跑進及格線,但是跑完真的會很累的普通女孩子,附中四百米的操場,兩圈跑完,滕洋的好朋友廖翊葦和李卿扶着她,滕洋臉色煞白,幾乎不能走路。她另一個好朋友杭婷遞了一瓶農夫山泉過去。
滕洋正想喝,瓶子卻突然被人握住了。
王钺息。
三個女孩子都有些意外,滕洋剛跑完八百,眼神非常迷離。
王钺息看着廖翊葦和李卿,“扶着她走一圈,不要馬上坐。”然後又看滕洋,“一會兒再喝。”
滕洋特別委屈,看着他,“我不想走,累!”
王钺息非常淡定地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絕對不男神的話,“會變大屁股。”
滕洋立馬表示不坐了,堅決要求再走一圈。
于是,杭婷眼睜睜地看着王钺息把那瓶農夫山泉拿走了。
走了一圈之後,杭婷看到王學神從教學樓裏出來,特別雲淡風輕地擰開蓋子,把農夫山泉遞給滕洋,“小口喝。”
其實不用他叮囑,女孩子在自己喜歡的男生面前也不會把礦泉水喝成女兒紅的,只是滕洋輕輕抿了一口,愣住了——水是溫的。
王钺息早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颀長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
滕洋用特別偶像劇女主角的手勢把農夫山泉抱在懷裏,原來,有些東西不是藝術的加工或者我是你的優樂美的做作,而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真的願意把他捧在手心裏。
杭婷第一個看她,“你和學神——”
滕洋推開廖翊葦和李卿,“什麽都沒有,別亂說。”自己一個人抱着瓶子向操場相反方向走了。
陳平抛球給王钺息,“到哪兒去了?有情況!”
王钺息單刀直入,打了個漂亮的一條龍。
男生的一千米測過了,自然可以自由活動。王钺息是有點孤傲,但不會不合群。男生愛玩的籃球足球什麽的,他也樂意加入。他運動厲害又不愛去掌控指揮權,大家都願意和他搭檔。
下課鈴響,重新集合整隊下課。王钺息去籃球架上拿校服,秦歷炜卻突然走到他身邊。
王钺息回頭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