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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賬本

蕭随意輕輕嗯了一聲, 把賬本合上,正打算說說随意樓這些天的動向,卻聽蘇妖孽幽幽說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說這句話的時候, 他看着窗外,眼神仍是淡淡的, 什麽情緒都看不出來。

蕭随意俯身在他耳邊吻了一下,“你做得挺好, 我沒必要回來。”

“但是我……”蕭随意直起身子的時候, 蘇妖孽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轉頭看着他,“……累了。”

蕭随意看着他的眼睛,許久,終于伸手替他把一縷散發撥到耳後,說道:“其實……我也是。”

然後他把蘇妖孽的頭抱了起來, 兩個人靠在一起坐着, 一起看着窗外的天空。

“我去易先生那裏。”蕭随意把頭蹭了過去, 在蘇妖孽耳後輕輕說道:“你呢?”

“本來如果你不回來的話……”蘇妖孽說到這裏,微微頓了頓, “我會接你的位置一直做下去, 但是現在——”

蕭随意立刻截道:“我不要。”

蘇妖孽默然。

蕭随意從背後抱住他的肩頭, “随意樓經不起再一次動蕩了,何況現在這個情況,本來人就不夠。就算我回來,你那一塊的事情我又不熟, 再說你自己怎麽辦,白白浪費……來,我給你梳頭。”

祝生見到蘇妖孽的時候,發現自家頭兒正在整理朝堂上諸位大人的關系圖,看起來像是又在書房裏湊合了一夜才醒不久。

知道真相的祝生:“……”

果然頭兒就是頭兒,情報總管的位置不是白坐的,這種事情都能掩飾得一點兒看不出來。

蘇妖孽頭也不回就知道來的是誰,直接說道:“昨天頭兒回來之後直接找你的?”

祝生嗯了一聲,“這裏只有我看着他死的……他應該是知道你做的那些事,讓我先安排一下。”

“他為什麽不直接找我?”

祝生幾乎是不假思索說道:“因為怕驚動其他人造成不可逆的嚴重後果。”

蘇妖孽對自己這手下何等熟悉,立刻便知道這不是他本來的想法,也不回頭,只是淡淡說道:“好好說話。”

祝生:“樓主他沒說。”

蘇妖孽斜了他一眼,“他沒說你看不出來?”

“他……”

蘇妖孽回過頭來。

祝生立刻說完了所有的話,“他怕你生氣。頭兒你不知道,樓主以前可慫了……”

蘇妖孽于是就這麽知道了蕭随意當初不敢告白的慘痛歷史。

某客棧。

随意樓的前任樓主打了個噴嚏。

“誰想我了?”

“你一會兒把這張椅子處理了。”說完蕭随意之後,蘇妖孽站起身來,“現在先随我來,有些事要跟你說。”

祝生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跟在蘇妖孽身後,二人來到了随意樓用于會客的靜室,半年沒有人來過,靜室裏的擺設仍然如初,連灰塵都沒有落下。

蘇妖孽十分熟練地取出酒具,替二人斟滿了酒,照例是白玉酒杯,其豔如血的紅酒,因為冰鎮而浮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祝生想攔着他,“頭兒,這種事我來就好……”

蘇妖孽一手拍掉了他伸過來幫忙的手,倒完了酒,順手将白玉酒壺擱在桌上,說道:“還在不見山莊的時候,我問過你有沒有看上的姑娘,現在呢?”

祝生苦笑,“不是都說過了。”

蘇妖孽堅持,“現在還是沒有?”

“嗯,”祝生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去喝酒,含混說道:“又不是你,樓主那麽好的姑娘上哪兒去找?”

蘇妖孽沒管他這句話裏邏輯不通之處,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說道:“那你倒是說說,樓主好在哪裏?”

“真的要說?”

“真的。”

祝生放下酒杯,看着蘇妖孽,認真說道:“樓主武功夠高,夠機警,有自保之力,不會被人抓住用來威脅你;而且他相信你,知道你是做什麽的,少不了與人周旋,卻不會因此誤解你;最重要的他不會牽絆你,不會影響到你做事——這樣的姑娘讓我上哪兒找去?”

說完這些之後,他看着蘇妖孽,想着自己可能又要被罵了。

一般遇到這種問題,答案都是年少有為武功高強事業有成還長得帥,哪裏會像他這樣說這種話……祝生說完之後便有些後悔,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喝完之後,才聽蘇妖孽幽幽問道:“你是什麽時候明白的?”

祝生一怔,“霜潭走後。”

蘇妖孽閉上眼,仔細回憶祝生和程霜潭的交集,下意識地屈起手指扣着桌子。

不知怎麽,祝生聽着那個聲音,心裏居然有點慌。

許久,蘇妖孽仍是閉着眼,只是淡淡問道:“背叛過你和你背叛過的人那麽多,為什麽獨獨記得這一個?”他仔細地确認了某些細節,又說道:“……你平時也很護着他。”

祝生簡單說道:“他救過我。”

蘇妖孽沒有細問。他手下這麽多人,不可能每次任務的細節都要過問,何況是祝生和程霜潭這種比較放心的。

他端起酒杯在指間轉着,說道:“本來很早就想處理程霜潭了,結果後面出了事,就一直沒顧上……這次肅王起事,必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對底下的人多有回護。我會跟着裕王去南京,回來之後,我希望看到這件事有個結果。”

“……是。”

蘇妖孽仍是轉着酒杯,“一會兒你跟着頭兒去把魏沉帶回來,怎麽處置你說了算。”

“是。”

“還有,”蘇妖孽想了想,繼續說道:“既然你現在叫祝生,那之前的親人朋友,都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了。我不想把事情做絕,這件事你自己清楚就好。”

祝生:“……”

如果聽到現在,還聽不明白自家頭兒的意思,他就可以不用說自己是蘇妖孽手下了。

“頭兒你……這樣不行!不行!”祝生急的快跪下來了,“頭兒你不能就這樣把事情甩給我,我不會啊!”

蘇妖孽放下酒杯,理所當然說道:“不會學啊。”

祝生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蘇妖孽很少過問他私人的事情,這次先是提到程霜潭,再說到他的親人朋友,意思再明确不過,就是讓他斷了這些牽挂。

斷了牽挂做什麽?

自然是接手随意樓。

他們家頭兒無父無母無名無姓,就是這樣還因為自己師父栽了一次,祝生自問自己做不到蘇妖孽那樣寡淡薄情,他光是喜歡過的姑娘就有好幾個……讓他接手,這不是要了他的命麽。

仿佛是知道祝生在想什麽,蘇妖孽幽幽說道:“蕭淩對情報這一塊并不是很重視,我剛來随意樓的時候,甚至連完整的體系都沒有。我之前不過就是個賊哪裏懂這些,所有的東西都是我那時候的頭教我的。”

随意樓的情報系統是交到蘇妖孽手裏之後才逐漸發展起來的,祝生等人都是第一批跟随他的人,那時蘇妖孽已經是他們的首領,卻從來沒有人聽自家頭兒說起過之前的事情。

祝生下意識地又替自己倒滿了酒。

“我跟着頭做事的第三個月,”蘇妖孽笑了笑,說道:“有兩個幫會起了沖突,随意樓接了殺死其中一方首領的任務,不敢冒進,頭就帶着我先去打探消息。”

他雖然是笑着的,祝生卻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來了一種空空蕩蕩的悲傷。

果然,蘇妖孽繼續說了下去:“結果事情出了點差錯,他們對頭起了懷疑。當時正在酒宴上,我在下面替人倒酒,就這麽看着頭喝下了他們的迷藥,然後整張皮被人剝了下來……”他搖了搖頭,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拿錢辦事的事兒,動了感情就輸了,你明白就行。如果實在不想做,你可以跟着頭兒去碧落黃泉幫,免得真的遇到事情了自己心裏過不去。”

祝生喝了口酒,“其實一開始來的時候,你就告訴過我這是随時都會沒命……”

“但是我那時候沒有告訴過你,就算你自己有命,也得學會看着別人在你面前沒命。”

祝生往後靠倒在椅子上,“我學會了。”

蘇妖孽抱起酒壇子擱到桌上,說道:“你和随意樓的其他人,只是生意上合作的關系,其他的一概沒有,有也當做沒有。”

“我明白。”

蘇妖孽伸手從酒壇下抽出隔板,祝生睜大了眼,震驚地看着一本薄薄的賬本就這麽從酒壇底下掉了出來。

“這是……”

蘇妖孽伸手将賬本推到他面前,“自己看看,看不明白的問我——別跟我說看不懂。”

祝生終于明白了回京之後蘇妖孽教他的那些暗語是做什麽的了。

這赫然便是記錄了随意樓自成立以來的所有生意、無數人想盡辦法都要得到的那本賬本!

他發現自己手指有些克制不住地顫抖。

那賬本其實并不算很薄,但是祝生一想到這上面記的都是什麽東西,只覺得每一頁紙到自己手裏都變成了蟬翼,一不小心就會碎掉。

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後的墨跡還很新,應該是幾天前才寫上去的。筆記他很熟悉,不過這筆跡的主人寫字一般是鬼畫符,難得好好寫一次字,倒是有些別樣的輕狂不羁,祝生一眼之下竟然差點沒認出來。

他擡頭看了一眼蘇妖孽。

蘇妖孽面無表情:“看什麽,我字難看你第一天知道?”

祝生:“……”

祝生默默埋頭繼續往前翻賬本。

蘇妖孽耐心倒是很好,也不催他,徑自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裏端着一杯酒轉着玩兒,那酒竟然一滴都沒潑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祝生終于看完了,合上賬本之後擡起頭來,面色複雜地看着他。

蘇妖孽還是那個放松靠着的姿勢,“有問題?”

祝生遲疑了一下,方才說道:“這東西……”他終于沒能說下去,轉而問道:“頭兒,我記得上次你和樓主在魯王府失手,肅王他們想要的就是這個東西吧?”

蘇妖孽随意說道:“是啊。”

祝生苦笑,“這是沾着血的,拿着燙手。”

蘇妖孽下意識地看向自己雙手,然後笑了一聲,“正常。”

祝生轉而看着賬本,沒有說話。

——蘇妖孽曾經對肅王妃說過這東西起不了多大作用,卻也不盡然,畢竟……被記在這賬上的名字,還是很多的。

而相應地,拿到這個東西,就意味着會被很多勢力盯上。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這句話不是沒道理的,祝生當然還記得當初随意樓上下都以為蘇妖孽叛逃之後,他一個人溜出去見他,看到他十指上纏着的白紗。

對蘇三下那樣的狠手,為的是什麽,不問可知。

祝生知道自己先前既然沒有拒絕蘇妖孽傳位的意圖,現在也拒絕不了這個賬本,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問道:“記在這上面的,不是達官貴人就是草莽高手,如果碰到有鄉紳士族想殺平民,或者市井間的矛盾鬧到殺人的,怎麽開價?”

蘇妖孽讓他看這本賬,自然不只是為了讓他看這些名字的,還是在教他怎麽對人命和情報開價。

祝生立刻就抓住了重點,蘇妖孽對此十分滿意,颔首說道:“一條人命的價格,取決于我們殺他需要付出多少代價,而不是他是誰。”

祝生立刻說道:“但是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用不着多少代價。”

“只是殺人,當然很簡單。”蘇妖孽擱下酒杯,似笑非笑說道:“但任何人都是有家人的,你殺了人,家人自然會鬧到官府去。任何措施都不能保證完全抹除痕跡……”他說着替祝生又倒滿了酒,“到時候,為了平息事端,我們損失的可就是一個殺手,按我的算法是兩萬兩銀子。”

祝生有些明白了,“沒有人肯花兩萬兩買一個市井小民的命……但是我怎麽總覺得頭兒你是在故意擡價?以我們的手段,擺平官府用不着搭上一個殺手的命。”

蘇妖孽挑了挑眉,“随意樓來者不拒,遇到不想殺的人,我擡點價又怎麽了?”

祝生:“……”長見識了。

“何況,能接觸到随意樓的人,沒必要跟一兩個平民過不去。其實吧,”蘇妖孽說着嘆了口氣,“每年總有幾個不知道從哪裏摸過來的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動辄殺人,都給我打發了。這種事盡量別沾,少拖沒下場的人下水。”

“什麽叫沒下場的人?”

“就是……”蘇妖孽皺着眉頭想了想,“比如禦史的兒子看上了河邊浣衣的姑娘,想請我們出手捉人,這種生意就想辦法推了。當然如果那姑娘其實是吳世毓的女兒故意勾引他的,那就算我們失職。”

祝生:“……”為什麽總跟吳世毓過不去。

蘇妖孽看到他神情,笑了出來,“舉個例子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吳世毓沒女兒。”

祝生眼珠一轉,忽然問道:“那有人要殺你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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