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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那一日後,青明依舊是儒雅淺笑、眼含鋒芒的大周新帝,韓拓依舊是和新帝“争鋒相對”、“粗心大意”的韓少将軍,只有在不為人所察覺的某一時刻,兩人似有意,似無意的交換一個只有彼此明白的眼神。

他們都期待着那個約定。

不久,韓拓終于在朱洵幾乎等的不耐煩的某日,派人送去了消息。

之後,便聽說,朱洵一整日都異常高興,連對犯錯的下人都和顏悅色了幾分。

明面上的陰謀,背地裏的對策,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着,安排着,看似悄無聲息,只待平地驚雷,炸裂蒼穹……

十一月十二,新帝誕辰,自離開帝京起,整整十年,自出生起,整整十八年,作為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生辰,自然要好好慶祝一番。

因此,那日便成了一個絕佳的機會,同時也成為一族走向衰落的重要日期。

十月初九,生辰慶典前的一個月,準備開始了。

十月十五,新帝以歸京未曾拜訪祖父,實為不孝,不足以成為天下表率為由,率随從親臨城郊朱智行的隐居之處。

聽聞,前宰相朱智行甚是欣喜,招待新帝于寒舍,整整一天一夜,秉燭夜談,相談甚歡,甚至忘了吃飯的時辰;送新帝離開時,滿面盡是不舍,似有戚戚然。

至于談話的內容,只有他們二人知道,無人可以探聽。

十月二十一,太上皇突發惡疾,宣太醫進宮診治,天明離開,言:無大礙,卧床休養幾日便可。

朱太後心憂太上皇病情,久久不肯離去,新帝感念其深情,特許她日夜陪伴,照顧左右,誦經祈福,不見外客。

十一月二日,距離生辰慶典還有十天。

正當下午,青明端坐于禦書房,整理朝務。

忽聞門外輕響,青明擡眼向外瞟了一眼。

董貴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匆匆走了出去,不久,重新回到青明跟前。

“何事?”青明放下毛筆,靠在椅背上,雙手自然交疊,雍容道。

“是六王爺殿下身邊的小黎,替六王爺傳信來了,”董貴頓了頓,見他沒說話,才接着說:“六王爺與其他王爺做東,邀請聖上今晚酉時于安平殿一敘,提前為聖上慶祝生辰。”

青明登基之時,大皇子姬月淳封為淳王,二皇子姬月流封為琉王,四皇子姬月林封為璘王,有各自的府邸和封號,只是五皇子和六皇子年紀尚幼,雖然封王但沒有封號,只稱為五王爺和六王爺,居住在宮中,待年滿十五,再行封號。

安平殿是六王爺的住處,顯然這件事他主導的,其他王爺估計都是不忍拒絕這個最小的弟弟,索性随他了,慶祝生辰終究只是個幌子,估計他是有話要說與青明,只是不知道用什麽方式好,所以便找了個由頭,叫他去了自己的住處。

青明微笑,他這個幼弟還算是聰明,他想說什麽,他也大概可以猜得到,“朕知道了,會準時去的,你這麽回吧。”

“是,皇上。”董貴退出去,跟小黎傳達了青明的意思。

小黎立即回到安平殿。

等在殿裏的六皇子姬月玶,看到他回來,連忙問,“怎麽樣,皇上答應了嗎?”

“答應了,答應了,皇上說:會準時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八歲的六皇子喜形于色,幼稚圓潤的小臉隐隐可見眼下微青,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一樣,整個人都憔悴了許多,焦慮的大眼睛終于露出了一絲明亮。

“來了就好,不論怎樣的懲罰,只要父皇沒事,都是值得的。”他喜不自勝的喃喃自語。

他身邊的小黎,多少知道些實情,卻眼看着小主子擔憂焦慮不能宣之于口,心裏很是煎熬,今天過後終于可以不用擔心了。

當晚,酉時,安平殿

“皇上駕到~”董貴一聲唱喏,青明如約而至。

所有皇子起身,躬身道:“恭迎聖上!”

“諸位請起,不必多禮。”青明雙手虛扶,謙和微笑。

簡單寒暄後,衆人入座。

青明居首位,淳王、琉王分坐兩側,剩餘三人依次圍坐在桌前。

姬家各皇子走動不多,幼時或許還會為誰更得父皇寵愛而争風吃醋,而今該長大的長大,該繼位的繼位,算不上親密無間,也還算得上是親和融洽。

青明主動開口道:“難為各位兄弟還特意記挂,朕先幹為敬!”接着舉杯一飲而盡,接着又道,“按理說,十年不見,疏于走動,本該由月璜這個離家之人宴請諸位,可惜事務繁忙,未嘗留有空閑,月璜當自罰三杯。”說完,又連飲三杯。

“今晚不論君臣,只是兄弟敘舊,不必拘謹。”他寬和笑道。

“那二哥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姬月流一向大膽,張揚無忌,肆然一笑,舉杯道。

“該當如此,二哥請。”青明舉杯。

“叮~”兩杯相碰。

姬月流飲盡杯中清酒,唇齒留香,餘韻悠長,不由得眨眨眼,嘆道,“好酒,我還道三弟今日怎地如此貪杯,一入座便痛飲四杯,沒想到是古丹進貢來的佳釀,總共不過五壇,據我所知,這應該已經是最後一壇了吧!”

“二哥果然識貨,今日收到六弟的消息後,我便遣人把酒送來了,正好今晚招待各位。”

“看來今晚兄弟們有口福了,”姬月流說着一揮手,“你們還不快嘗嘗,免得一會兒被三弟自罰,罰沒了。”

青明聽着他的調侃,也不惱,只是溫和笑了笑。

本來還有些擔心的其他幾人,看了看兩人,都舉杯喝了一口,六皇子還小,只淺淺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接着,姬月流扭頭跟另一邊的老四說起話來。

青明也轉過頭,對另一邊的姬月淳說道:“聽聞大嫂為大哥誕下麟兒,還未來得及親口向大哥道聲喜,實在不好意思。”

“受不得,受不得,”姬月淳連忙阻止,道,“臣還要多謝聖上……”

“咳~大哥!”

姬月淳聞聲連忙改口,“勞三弟挂念了,明明政務繁忙,還抽空派人送來厚禮,大哥已經很高興了,不必感到歉意。”

“多謝大哥諒解!聽說小侄子生的白淨可愛,不知何時帶到宮裏,讓三弟瞧一瞧?”

“等三弟有空,随時都可以,說起晟兒……”聊到自家兒子,剛升級為父親的姬月淳也忍不住話多起來。

青明也不打斷,很認真的聽着。

本來還有些拘謹嚴肅的氛圍就這樣,在他和姬月流不着痕跡的一唱一和中,徹底放松下來。

一頓晚飯吃下來,賓主盡歡。

酒足飯飽後其他四位皇子紛紛告辭,離開安平殿。

青明以查看六皇子功課為由,留了下來。

坐在桌子前,青明認真的閱讀着姬月玶寫的政論。

姬月玶低着頭,時不時擡頭看一眼端坐在身邊的親哥哥,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說什麽就說吧,今晚我只是你哥哥,不是大周新帝。”青明溫聲道,目光不離紙張,只是擡手輕撫一下他的頭。

他猶豫片刻,怯怯的問,“月璜哥哥,父皇真的中毒還沒清醒嗎?”

青明冷淡的看他一眼,輕描淡寫的問,“你從哪裏聽來的謠言?”

“月璜哥哥,若是謠言,為何父皇母後連我的面都不見,母後又為什麽會被軟禁?”姬月玶突然聲音激動地問。

“母後告訴你的?”青明問。

“不是,是我在太醫們讨論時偷聽到的。”他低着頭,心虛的回答。

“告訴你也無妨,畢竟其他幾人都已經知道了,只是因為你年紀小,所以才瞞着你,既然你想知道,就告訴你吧。”青明放下他的作業,看着他,認真的說,“父皇确實是中毒,中的是戎族才有的毒,父皇依然昏迷,沒能徹底解毒,只是暫時壓制,在沒有找到下毒之人時,随時都有生命危險。”

“下毒之人?”姬月玶瞬間白了臉。

青明也不說話,只是高深莫測的看着他。

“那母後呢?”他又焦急地問。

“那毒确實與母後有關,只是她說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所以暫時只是軟禁。”

“月璜哥哥,如果你抓到下毒之人,你會把他怎麽樣?”姬月玶白着臉,顫抖着身子問。

“誰犯了錯,誰就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一點,我深有體會,你也該明白的。”

姬月玶咬着牙,焦急而矛盾着。

青明看着他掙紮,最後做出選擇。

“月璜哥哥,我……我知道下毒的人是誰,”姬月玶紅着眼眶,哽咽着從喉嚨裏一個一個把字擠出來,“我看到了,在朱府,他接待幾個從西北來的客人……當時不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後來知道了;父皇中毒前幾天,我去看望母後,同樣看到了,他将一包藥交給母後,說是……說是強身健體的藥,母後很高興的打算煮給父皇……然後,父皇就病了。那個人,他,他是……”

“我知道了。”青明終究還是不忍,打斷了他的話。

“嗯?你知道了?”姬月玶擡眼詫異的看着他。

“嗯,早就知道了,父皇的毒也已經解了,只是在安靜修養;母後雖然沒說,那藥是誰給她的,但只要查一查就能查出來,畢竟她能見的人不多,至于軟禁,那也是為了避免她繼續和舅舅接觸,所作的保護。”青明解釋道。

“月璜哥哥,舅舅他,他……”

“你不必為他求情,他所做的錯事早已經不是簡單懲罰一下就能解決的,而且甚至有可能賠上整個朱家,你和他關系再好,再親近,也別忘了,你姓姬,你是大周皇族第六子,他還有朱家都只是外戚。”青明沉聲提醒他,“有些人做錯事了,誰也無法保住他,我也不能。”

說完,不看他,起身向外走去,“你好好想想吧,他是真心對你好,還是只是想利用你,這幾日,在殿內閉門自省,就不要見客了。”

“皇上,”姬月玶突然叫住他,用另一種稱呼。

青明沒有回頭。

“你,會放過朱家其他人嗎?”

青明沒有給出答案,徑直離開了安平殿。

之後,安平殿便被宮內的侍衛看守起來,言:聖上口谕,六皇子沉迷玩樂,疏忽功課,特令其閉門思過,思過期間,拒不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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