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國法家規】
“葉晖在此,來者何人?”喊聲畢,中間的人開口。此人金冠束發,明黃色長衫外披了黑色的外衫,腰帶抽金絲繡紋,正中挂了一枚玉佩。這長着絡腮胡子的男人眉宇間就透着一股嚴禁剛正,內斂而又不卑不亢,果真不俗。
“石中劍”葉晖,原來是這副模樣。
穆玄英很知禮數,看了一眼葉凡,見他不打算說話,便往前半步,雙手抱拳,鞠了一躬,朗聲道:“晚輩浩氣盟穆玄英拜見幾位莊主,事先未遞拜帖,有失禮數,在此賠罪,還請幾位莊主海涵。”
等了一會兒,葉晖道:“原來是浩氣盟的義士,有失遠迎。”
“不敢當。”穆玄英道。
這時候,葉凡依舊不說話,穆玄英覺得有些局促。眼前這排場,明顯是因為葉凡在,雖然穆玄英未拜訪過藏劍山莊,但絕不會是迎接每個人都勞動近百名弟子和三大莊主前來。可偏偏這位大哥還不說話,場面總是難免有些尴尬。
“葉大哥。”穆玄英低聲提醒,生怕葉凡是因為緊張而說不出話來。
但葉凡卻只是直視對面的三個人,也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不說話。
終于,葉晖左邊的人忍不住開口了,“你還知道回來?”這話可怎麽聽都不像是兄弟多年不見後的寒暄。
葉凡嘴角抽動了一下,突然一插腰,嬉皮笑臉道:“這是我家,我是藏劍山莊五莊主,怎麽不能回來了?三哥,好久不見啊!”
三莊主葉炜,江湖人稱“無雙劍”。他明明排行第三,年紀在葉晖之後,可已是一頭斑白的長發披在身後,依舊是明黃色長衫,肩部有铠甲,腰上也挂了一枚玉佩。
此人就是葉琦菲的生父,穆玄英對他的了解也都是從葉琦菲那裏聽來,想起他經歷的一切,雖知道他生性好鬥,當年的事多半也是咎由自取,但終歸是心軟,總覺得他失去愛妻,又與女兒分隔多年,實在可憐。但沒想到,他反而比看起來嚴肅的葉晖更難對付,先發問為難葉凡起來。
“哼!藏劍山莊五莊主?你還知道你是藏劍山莊的人嗎?藏劍山莊的臉面都被你丢盡了!”葉炜不理葉凡的示好,怒氣沖沖道。
葉凡滿臉莫名道:“我做了什麽事丢了藏劍山莊的臉面?我如何不知道?”
“還狡辯是嗎?”葉炜道,“你……人家是有婚約在身的女子,你橫插一腳,此舉難道不是我正派人士所恥之事?人家未出嫁的黃花大閨女,你糾纏不休,甚至還……還拐帶人家私奔,難道不是令藏劍山莊上下蒙羞之事?你還有臉回來?”
葉炜雖未說明是誰,但江湖上的人也很少有人不知這段往事。
穆玄英不清楚葉凡和唐小婉是如何相識的,一個在杭州,一個在巴蜀,但卻知道,葉凡小時候離家出走過一次,許多年後才回來,回來時已是少年,不知從何處學了極高的武藝,一回來,便震驚了中原武林。可那時候的葉凡,回是回來了,卻終日待在杭州的煙花之地,算得上是那裏的常客了,名聲便在中派人士中不大好。後來,也不知是什麽機緣,葉凡結識了唐無言,兩人相約去唐門,葉凡拜訪唐門,兩個大門派的年輕人互相往來切磋,怎麽看都是好事。可誰知道,葉凡到唐門不出五日,竟然将即将出嫁到霸刀山莊、做柳驚濤夫人的大小姐唐小婉給拐走了!兩人一走就是很多年,中原武林的人和兩大門派也一直在找兩人,但都無果,于是“私奔”一說盛傳江湖。直到今日,隐居多年的葉凡竟然突然之間就回來了。
穆玄英原本也覺得葉凡此舉實在不夠光明磊落,但結識葉凡後才發現,此人雖然痞氣比較重,心卻十分端正,想必當年的事也有些不為外人知的過節。
聽了葉炜的話,葉凡不但沒有一絲的羞愧,反而轉身,不慌不忙從馬車裏将打扮好的唐小婉牽了出來,才笑呵呵道:“三哥說起此事那我就順水推舟一并說了。二哥、三哥、四哥,這便是唐小婉,你們的五弟妹,我葉凡的結發妻子。”
此話一出,葉晖微微一怔,顯然是沒想到唐小婉竟然也來了,葉炜和葉蒙更是面面相觑,臉色都不大好。誰知道葉凡這麽說完,還不夠,拉着唐小婉的手,朗聲道:“衆藏劍山莊弟子聽着,這是我葉凡的妻子,唐小婉。”
他這麽說,尋常弟子哪裏敢怠慢,立即齊聲道:“弟子拜見五莊主夫人!”
葉凡很滿足,笑嘻嘻看着唐小婉,唐小婉卻是微微蹙眉,朝他搖了搖頭。
葉炜道:“胡鬧!你還嫌藏劍山莊不夠丢臉嗎?”
“哎呀哎呀,你沒給三哥行禮,他生氣了!快,婉妹,那是我三哥,那是我二哥,那是我四哥,快行禮。”
唐小婉自然聽葉凡的,忙屈膝行禮,“小婉見過二哥、三哥、四哥。此番前來有些突然,實在是諸事齊發,無可奈何,還請三位兄長和家中長輩不要見怪。”
“好,起來吧,起來吧。”葉凡不等那三位說什麽,伸手去扶唐小婉。
葉炜氣的臉色發青,“胡鬧!胡鬧!”
“三哥,婉妹叫都叫你三哥了,你就……”
“葉凡。”葉晖突然開口打斷了葉凡,衆人也都一片寂靜無聲,“我受莊主葉英之托掌管藏劍山莊數載,現以莊主身份問你,我藏劍山莊弟子的口訓是什麽?”
葉凡立即肅容道:“修身、齊家、治劍、濟江湖。”
葉晖又道:“很好,那我葉家祖訓又是什麽?”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
“跪下!”葉晖厲聲道。
唐小婉一聽,緊緊抓住葉凡的手。一貫不正經的葉凡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前走了幾步,在石刻重劍前直挺挺跪了下去,“弟子葉凡聽命。”
葉晖往前兩步,朗聲道:“你頻繁出入煙柳之地,何來修身?你拐帶有婚約在身的良家女子,何來齊家?你終日逍遙、荒廢武藝,何來治劍?你一貫我行我素、放浪不羁,何來濟江湖?身為我藏劍山莊弟子,你違背口訓,你可知錯?”
葉凡挺直背脊,道:“弟子不服。”
“有何不服?”葉晖問。
“我出入煙柳之地,只是喝酒買醉,一向潔身自好;我是不常練武,卻從未放下過手中劍;我性子生來便天地不拘,卻不代表我不會行正義之事。”頓了一下,“至于拐帶有婚約的良家女子……唐小婉與柳驚濤的婚約并非出自她的意願,不能做數。不過我的确是帶她走了,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在一起,這一點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一派胡言!婚姻之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來她自己的意願?”葉炜聽不下去怒道。
葉凡忍不住說:“三哥你當年不也是和三嫂違背了兩家長輩的意思成親的嗎?”
柳夕死後,再沒有人敢在葉炜面前提起這件事,葉凡說完,葉炜的臉色極差,一甩衣袖道:“好!好!好!”連說了三聲“好”後,仰天長嘆,拂袖離去。
事情鬧得有些僵,葉凡的臉色也不好,想來是出言傷了葉炜,他心中也過意不去。
唐小婉見狀立即上前,跪在葉凡身側,徐徐道:“幾位長輩,我唐小婉是自願跟葉凡在一起的,當年也是我求他帶我走的,一切都是我的錯,與他無關!請你們和江湖上的名門、同道們不要再怪罪他!他沒有做錯!”
“婉妹!”葉凡蹙眉。
唐小婉道:“你還要一個人抗下全部嗎?你既然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結發妻子,你可還記得你說過的話?”
“記得。”葉凡嘆了口氣,“不論發生何事,我們永不分開;不論發生何事,我們一起承擔。”
唐小婉點點頭,又看向葉晖和葉蒙,含淚說道:“幾位長輩,當年的事是陰差陽錯所致,他流落到蜀中,遇上了我,我年幼時心儀葉凡,早已私下和葉凡定下了親事,家中長輩不知,是以才會又和霸刀山莊定親。當時我本以為葉凡已死,不遠家中人為難,所以想着出嫁前一日便自刎了結一切。可萬萬沒想到,葉凡竟然會出現在唐家堡!背棄婚約、私奔隐居,都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做的事,若說有錯,小婉的錯和葉凡的錯,是一樣的。”
葉凡聽了,又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唐小婉的手,握得很緊,卻沒說話。
如此情形,穆玄英縱未經□□,卻還是被兩人的堅定感動,有心想為他們說話,卻也知道家有家規,葉晖就算理解、原諒自己的弟弟,但身為藏劍山莊的莊主,他們也必須給江湖人士一個說法。這樣的情況,自己就算跪下一起求,也無用。
許久,葉晖道:“好,葉凡,你說你沒有違背藏劍山莊弟子的口訓,那我以你二哥的身份問你,我葉家的祖訓,你葉凡又做到了嗎?”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
葉凡久久沒有回答。
一直沉默的葉蒙開口,“五弟,你低頭認個錯就那麽難嗎?爹死前交待我們五兄弟的話你還記得嗎?‘口訓、祖訓不能忘,互相扶持’。這幾個字,說起來容易,這麽多年來,你細細數一數,你留在家中,和我們幾兄弟在一起的日子有幾天?這藏劍山莊也好,我們兄弟妹幾人也好,在你葉凡的心裏,有沒有一點分量?”
四莊主葉蒙,人稱“血麒麟”。相貌長得很兇狠,帶了一頂鎏金邊的帽子,明黃長衫外面套了暗紅色的外衫,身上無一飾物,連暗紋也沒有,打扮算是藏劍山莊最素淨的一位了。
他的話明顯說到了葉凡的痛處,葉凡眼眶一紅,半低着頭,許久才道:“不是我不看重藏劍山莊,也不是我不惦念你們,只是這件事我不能認!我堂堂七尺男兒,我可以受委屈,但我不能讓婉妹受委屈。本該早早就明媒正娶,但一直都沒有!我虧欠她良多,這件事,我絕不能退一步!”說罷擡起頭看葉晖和葉蒙,“二哥、四哥,要打要罰,我都受着,但要我認錯,我不能!”
說完,葉凡朝石刻重劍磕了一個頭。等他擡頭,雙眼通紅,恐怕也是一直強忍淚水。
葉凡的話說的情真意切,唐小婉已經流淚,也默默跟着磕了一個頭。
兄弟相見,卻是此情此景,葉晖也終于長嘆一聲。
葉蒙勸道:“不管怎麽說,能回來就好。”
葉晖平複心情,突然轉身,一撩長衫,跪在了平臺上。他一跪,葉蒙自然也跟着跪下,兩排藏劍山莊弟子也都跪下。一時間,整個長路上只剩穆玄英一人還站着。
“二哥!”葉凡驚呼。
葉晖毫不理會,朗聲道:“葉家祖輩在上,葉家五子葉凡,多次離家出走,脾性放肆,長子葉英不在,次子葉晖代替家主教訓後輩,賞葉凡五十杖,以正視聽!望日後,葉家世世代代、子子孫孫,以此為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頓了一下,擡起雙手,“請家法!”
一刻後,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雙手捧着一根和女子手臂差不多粗細的金棍走上來,恭敬地遞到葉晖手中,道:“葉家第八十七代管家葉明威奉家法上!”
葉晖雙手接過,站了起來,道:“由我親自執行。”說罷便握着金棍走下臺階來。
待他走到葉凡面前,葉凡朝唐小婉說:“婉妹,你退到旁邊去。”
“可……”
“我沒事。”
葉凡便脫了外衫,袒露上身,跪着說:“第八十八代葉家五子葉凡領罰。”
葉晖沒說一句話,揚手就是一棍!
砰!
一個悶響敲在葉凡後背上,唐小婉吓得一顫,淚珠一滴滴滾落,卻沒有說話。
砰!
砰!
……
……
二十輥後,葉凡後背已經一片淤青,看上去比流血還吓人。
葉晖停下,朗聲道:“葉凡有錯,教子無方,長兄如父,念及長子不在,次子代為受之!剩下的三十棍,葉晖領罰!”說罷雙膝跪下,放下金棍,脫衣服。
“二哥!你不……”葉凡大驚,要開口阻止,但他嘴裏喊着一口血,怕唐小婉擔心,一直沒吐出來,這一說話,血立即溢出。
葉晖看也不看他,脫好衣服,整齊地擺在旁邊,自己拿起金棍,對着胸膛一棍一棍地打下去!
砰!
砰!
每一棍的力道絲毫不比打葉凡時輕。
“慢着!”葉蒙從平臺上沖下來,也跪在葉凡身邊,道:“兄弟做錯,做哥哥的也有錯!剩下這十棍,我領罰!”說着就扯開衣服,等着被打。
葉晖蹙眉,想了想,沒說什麽,站起來給了葉蒙十棍。
這兄弟三人,一人二十輥、一人十棍、一人十棍,就這麽一個一個罰完了。
一打完,葉明威上前取走金棍,自始至終沒多說,很規矩。他一走,上來幾個淡黃色衣衫的女子,拿了手帕和繃帶要替三人擦汗、包紮。
葉晖被攙扶着站起來,道:“先替四莊主、五莊主包紮。”
葉蒙和葉凡異口同聲,“我沒事。”便相視一笑。
葉蒙性子爽直,便道:“好,都是自家兄弟,不說兩家話。我先回去包紮,晚上家宴再見。”
“四哥慢走。”葉凡又招呼旁邊的弟子,“扶好你們師父。”
“是,五莊主。”葉蒙便被人攙扶着走了。
唐小婉立即迎上去,扶起葉凡,“你沒事吧?”
“沒事,看我不是好好的嗎?”葉凡拍拍胸膛,龇牙咧嘴安慰道。唐小婉哪裏還能看不出來,葉凡是裝的輕松,卻也不戳破。
“你也先回房吧,我已經吩咐人打掃出來了。唐姑娘還是先住你院子裏的西廂,穆少俠就……”葉晖看向穆玄英。
穆玄英忙說:“我都可以。”
“那委屈穆少俠先住在五弟院子的東廂房了。方才招待不周,今晚家宴再賠罪。”
穆玄英道:“麻煩二莊主了。倒是晚輩多有打擾,實在過意不去。”
葉晖揮揮手,沒多說,卻問葉凡,“忠叔說,婧衣也随你回來了?”
一說這事,葉凡一拍腦門,“我給忘了!她在馬車裏,受了傷,可不能拖!我就是為此事回來的。”回頭喊,“找大夫來!找杭州最好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