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章

【玄甲蒼雲(二)】

“末将參見曹将軍。”

曹将軍在帳外被攔住,顯然也是始料未及,側目看向那守衛。

身後的親兵立刻呵斥:“放肆!不看看清楚是誰!”

“末将參見曹将軍!”

顯然這守衛是看得很清楚來者是何人。

原本也只是個慣例說辭,可被守衛這麽一堵,兩邊都沒了臺階下,曹将軍的親兵自然不悅,見主子不發話,越發覺得自己無能,火氣上頭,擡手一掌打在那守衛頭上,“我們将軍在軍中各處随意出入,幾時輪得到你來擋路?還不讓開!”

那守衛連歪了的頭盔也不敢扶,抱拳道:“末将參見曹将軍!末将奉命守衛,無令者不得入內!”

曹将軍的親兵一聽,一腳将守衛踹翻在地,單腳往那人胸上一踩,半彎着腰,将手肘支在膝上,說:“奉誰的命?遵誰的令?狼牙軍都是我們将軍的,他要去何處去不……”

帳子從裏面被掀開。

在外守衛的所有兵士齊齊下跪,“參見摘星長老。”

白色的鬥篷罩在她身上,從頭到腳只能見那一襲白錦緞,但搖曳的身姿依舊掩不住,屬于塞外女人的妖嬈也掩不住,可偏偏沒一人敢擡頭看她。

摘星長老——蘇曼莎。

嗖!

忽地一聲響,快到衆人都來不及看,方才動手的那個親兵便已身首異處。蘇曼莎不疾不徐将那根剛剛取人性命的鞭子收回。

說來也奇,這鞭子極輕,照理說殺傷力應當不大,可蘇曼莎卻是用它能斷鋼鐵,能擋利劍。最神的是,這鞭子不沾血。

被打的守衛輕輕翻身起來跪好,吓得臉色慘白,“屬下,屬下看守不當,請,請……”

“那就下次看好一點。”蘇曼莎打斷他,收好鞭子欲轉身回帳。

“是!屬下遵命!”

“摘星長老留步。”

蘇曼莎回頭,這才看向一直站在那裏的曹将軍,緩緩轉身,道:“曹将軍從塞外回來,辛苦了。”

“不辛苦。總比不得摘星長老手起刀落來的辛苦。”

蘇曼莎戰場上戴面具,平日裏也戴着面紗,幾乎無人見過她真容,講話也總是不見喜怒,只看得見薄紗被她的氣息帶的一起一伏。

“總有不懂事的人需我出手,也無辦法。”

曹将軍心中早已有氣,瞥了一眼地上慘死的親兵,還是決定忍下來,說:“那倒是我束下不嚴,讓摘星長老勞心了。”

蘇曼莎道:“原來是曹将軍的人,那倒不奇怪了。”

“何意?”

“狼牙軍都是我們将軍的,他要去何處去不得呢?”蘇曼莎将方才那人未說完的話說了。

“一派胡言!斷章取義!”曹将軍此時一聽才知這話極易落人口實。

“所以未免曹将軍受人誤會,我才殺他。”蘇曼莎道,“不必言謝,你既然在師父麾下效力,師父不在時我自當照顧一二。”

曹将軍額頭上青筋直跳,忍無可忍道:“我為大燕皇上(安祿山)效力,不是為令狐傷!你讓開,我要見令狐傷!”

“師父不在。”蘇曼莎的回答倒也幹脆。

曹将軍冷哼一聲,“在不在不是你說了算!”往前一步便要硬闖。

蘇曼莎這女人倒也真是硬氣,橫身一擋,什麽也沒說,手卻是壓在腰間的鞭子上。

曹将軍餘光瞥見,冷笑道:“怎麽?摘星長老要和我動手?”

“她不會和你動手。”身後傳來男聲,“她只殺該死之人。”

“參見逐日長老。”這一次所有人都下跪行禮,只剩曹将軍和蘇曼莎立在帳前。

令狐傷也披着鬥篷,慢慢從曹将軍身側走過,走到蘇曼莎身邊頓了頓腳步,往前走,道:“都進來。”

待幾人入帳,令狐傷站在沙盤前背對衆人,道:“睢陽幾個月還未攻下,那太守也不過有萬人守城,竟能打幾月毫無進展?拿不下睢陽,江淮流域何以立足?只要有睢陽在,靠汴河運輸物資可節省人力物力過半。”說到此,令狐傷轉頭,“睢陽之重,無須我多說。”

蘇曼莎跪下,道:“師父,我願立下軍令狀,自請領兵睢陽!”

“嗯?”令狐傷看過來。

蘇曼莎道:“若一月拿不下睢陽,我……”

令狐傷打斷蘇曼莎道:“奉命攻城的是曹将軍,争搶功勞不是我軍作風。倒不如你有計策獻給曹将軍,助他一臂之力。”

“我沒有。師父知道,我只知殺人。”

令狐傷沒說話,又背過身去。

曹将軍再也忍不住,開口說:“逐日長老,今日與摘星長老發生了一些誤會,非我所願,但屬下也是心急如焚,想早一刻與你相見,商談對策。”本還想将“濫殺”也扣在蘇曼莎頭上,可那親兵說的話實在不妥,曹将軍只好忍了下來。

“我不在軍中,想來她告訴過你吧?”

蘇曼莎的确說過。不止是他,守衛也說得很清楚。曹将軍聞言無話可說,握了握拳頭。

令狐傷轉過身,同時,卻是手掌一揮,啪!

蘇曼莎被一耳光扇倒在地。

“我不是說要告知來訪者我不在嗎?辦事不力,要你何用?”令狐傷開口。

蘇曼莎垂下頭:“弟子知錯。”

随即,令狐傷對曹将軍話鋒一轉,說道:“不知曹将軍找我何事?”

曹将軍也看不懂這二人的行為,想了想,說:“接到線報,穆玄英在純陽觀殺了拜月長老。”說完見令狐傷毫無驚訝之色,随即恍悟,“你早知道了?”

令狐傷道:“我曾阻過穆玄英,若非純陽插手……”複又說,“拜月的死,我難辭其咎,皇上怎麽說?”

曹将軍挺了挺背脊,道:“皇上震怒,命我帶人來調查清楚。逐日長老,當日你為何命拜月長老去往純陽?”

“此事皇上知曉。”

“事關拜月長老之死,你要隐瞞?”

“事關皇上機密,你無權知曉。”令狐傷直言。

“皇上若是知曉原委,為何還派我來?”曹将軍反問。

“那是你的事。”令狐傷道,“我領兵駐守塞外,只一個機密任務。其他的事,非我之責。”

“那拜月長老的死與你所說的機密有關了?我無權幹涉?”曹将軍道。

“不錯。”

曹将軍又道:“那穆玄英一個江湖小子,曾被你擒來,卻活着離開,此次更是從你們二人手中逃脫,也與機密有關,我無權幹涉?”

令狐傷望向曹将軍,好一會後說:“可以有關,也可以無關。”頓了頓,“我說了算。”

兩人對視,久久,“好。告辭。”曹将軍憤然離去。

令狐傷目視他走遠,這才脫下身上的披風。蘇曼莎立刻起身上前接過披風,挂在一旁,說:“師父,我去跟着?”

令狐傷道:“不必。”便看向沙盤,似在想什麽,卻突然說:“面紗摘了。”

蘇曼莎便先脫掉鬥篷帽兜,又取下面紗。

令狐傷這才看過來,複又繼續看沙盤,道:“沒留疤。打疼你了?”

蘇曼莎道:“我不覺得疼。”又補了一句,“我知道師父為何打我,所以不覺得疼。”

令狐傷問:“你說說為何。”

“曹炎烈從洛陽而來,他不是放棄了睢陽,而是久攻不下去向皇上要兵。皇上沒給。”

令狐傷說話向來冷冰冰,這性子在塞外屬罕見,加上這副好皮囊,這才有了漠北第一美男的稱號。可蘇曼莎一直跟在他身邊,學會從很微小的地方知道他的情緒,比如此刻。

蘇曼莎感覺到他在擔憂。

令狐傷很少擔憂。

令狐傷道:“皇上不給,我就還是狼牙軍統帥。不過,你覺得是因為我是他義弟,還是因為穆玄英可以找到龍脈,孰輕孰重?”

蘇曼莎斬釘截鐵說:“師父重要。”

“對你來說吧。”令狐傷道。

“對皇上也是。”蘇曼莎道。

令狐傷擡手摸了摸蘇曼莎腰間的鞭子,道:“穆玄英很快就到昆侖了,你親自去一趟。”頓了頓,“多多和他都留活口。”

“是。”蘇曼莎道:“可師父一人在此,我不放心。”

“一個曹炎烈而已。”令狐傷眼神一冷,“縱然皇上要我的命,也不是想拿就能拿的。”

蘇曼莎還是本能感覺無法放心,遂道:“我召地狼(獨孤問俗)來護衛師父。”

“他得留在軍師(徐歸道)身邊,否則我不放心。阿史那和尹素顏在洛陽護衛皇上,其他人我信不過,找來不如不找。免得引起皇上猜忌。”

“火狼(阿依努兒)。”蘇曼莎道。

令狐傷蹙眉,半晌道:“依你吧。”頓了頓,“你總是往我身邊安排女人。”竟有一絲抱怨的語氣。

蘇曼莎卻望着令狐傷道:“我不在的時候總要有人守着你,否則我不放心。”

“你就信得過火狼?”令狐傷反問。

蘇曼莎竟真的認真思考起來,片刻才十分篤定地說:“信得過。我肯為你死,她也肯。”

令狐傷伸手握住蘇曼莎的後頸,将她往懷裏一帶,靠得很近的時候說:“近來行事低調些,曹炎烈只是試探我。”

“是。”

“保護好自己。”令狐傷低聲說了。

他一說完,蘇曼莎戴上面紗,轉身就走。出帳子前将帽兜戴回,竟連頭也不回。

-------------------------------------

“你們看,那裏有一扇巨門!”

昆侖山上有一扇青銅巨門,穆玄英知道他們找到了龍脈所在。可不等他上前,趙涵雅一把拉住穆玄英,說道:“時間不多,我們在這裏開始。”

源明雅上前問:“怎麽了?”

趙涵雅只是搖搖頭。

穆玄英不知龍脈到底是什麽,也不知趙涵雅會如何開始,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但趙涵雅越來越虛弱,狼牙軍越來越猖狂,他除了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別無他法。

兩日兩夜,不眠不休。

當源明雅停下念咒一刻後,穆玄英醒來。

“毛毛?”莫雨上前将他扶起。

“結束了?”

莫雨颔首,說道:“可有哪裏不舒服?”

“沒事,我沒事。”穆玄英站起來,裹着大氅好不容易才在雪地裏站穩,“多多呢?他們如何?”今日又下着雪,風一吹,整個昆侖都是一片雪白,遠一些就看不真切了。

“趙涵雅也剛醒,我們過去。”莫雨道。

等四人再聚首看着對方的時候,竟都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對對方更是多了一分生死與共的信任。

趙涵雅艱難站起來,依靠着源明雅,極為虛弱,卻還是強撐着開口說話:“門已打開,我們去那裏等吧。”

“等誰?”穆玄英問。

“或許能救天下的人。”趙涵雅道。

源明雅背上趙涵雅,莫雨背上穆玄英,四人徒步往前走了一段路,終于來到巨門前。

讓穆玄英驚訝的是,巨門是開着的。

“門,真的可以打開?”穆玄英親眼所見,卻仍覺得難以置信,總覺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你是打開它的人,你到門前去。”趙涵雅道。

穆玄英拍了拍莫雨的肩,“雨哥,我可以走。”等落地後又怕莫雨擔心,安慰說:“沒事,你別擔心我。”便孤身走到門前。

等他站定,好一會兒後,穆玄英也沒聽到誰說話,也沒看見什麽,等得有些焦急,便回頭去望其他人。一轉身,卻不見其他三人蹤影!

“雨哥?”穆玄英大驚,“多多?多多?”

在這時,風雪裏走出來一個白衣人,穆玄英看不清是誰,卻能清晰地聽到她說話:

“天下間能逆天改命者除了多多,唯有同脈之體合二人之力改變命運。同脈之體,同生同死,穆玄英,你乃罕見三陽絕脈,你的同脈之體必有其人!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找到——”

轟!

穆玄英一躍而起,這才發現方才竟然是個夢?可為什麽這麽真實?而且那說話的女子分明是……

“毛毛?你醒了?”莫雨抓住穆玄英的手臂。

穆玄英瞪着眼睛看向他,急急問:“我剛醒嗎?”

莫雨眼神一閃。

“我的意思是……多多成功了?”

莫雨道:“你剛醒。你夢到什麽都不必擔心,我們都很好。她雖然虛弱,但事情一成,她會越來越好。”說着便用大氅裹住穆玄英。

“我做夢了。”穆玄英道,“雨哥,我夢到蘇曼莎,她和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莫雨一怔,卻很快就說:“你也知道是夢,就沒什麽可擔心的。”

穆玄英還想說什麽,卻聽見巨門內傳來聲音。

是一種很有規律,很整齊的聲音。

像是行軍。

穆玄英聽到過類似的聲音,對其他三人說:“門內有人?這聲音像是在練兵。我在天策府聽過。”

趙涵雅一聽,臉色變了。

“多多?門內真的有人?”穆玄英半信半疑又問了一遍。

趙涵雅說:“我從未想過,他的玄甲軍竟然就藏在龍脈之處。”

“玄甲軍?”穆玄英重複。

“國公(李淵)組建這支軍隊時,為的只是自保,所以行事低調,連铠甲也多為黑色,故而叫他們玄甲軍。後來,先帝(李隆基)于雁門關與‘九天’見面,當面召來了玄甲軍。玄甲軍統帥薛直立下血誓,護李唐江山不改,先帝賜名:玄甲蒼雲。”頓了頓,趙涵雅心緒難平道,“我從未相信過這說法,昆侖山上冰封多年,竟有人能隐居?”

莫雨不以為然道:“凜風堡也在昆侖山,王谷主也住過很多年。”

“可他們是軍隊。江山和百姓需要他們的時候,為何不來?”趙涵雅道。

穆玄英沉思說:“也許是因為未受到召喚。”

見大家都不理解,穆玄英繼續說:“你也說了,他們是軍隊。當年薛直立誓效忠,未受到李家召喚,玄甲蒼雲恐怕不會行動。這不只是他們的忠誠所在,也是信念。”

“不問世事,只聽一人號令,號令一出,不問生死。”

Advertisement